（接上篇）
“你是月茹吗？”
“您老人家说我是月茹，那就是的了。” 长女雪竹笑着看着母亲如是说。
“月茹，你好久没来了。”
“是的，是的。我这次来，要陪你住一阵子呢。” 雪竹一边应答，一边拉着母亲的手，不时地把母亲挂在耳鬓的白发，往耳后捋一捋。
“雪竹大姐，你咋就认了你是月茹姨妈了呢？” 家政小陈给搞糊涂了。
“是的，我认了，只要老人高兴就好，我相信她还是会认出我的。”
姐弟四人在母亲膝下听故事、讲故事的时光，已经有一个四季轮回了。
雪竹这次回来之前，三妹蔷薇已经带母亲进行了一次体检和阿尔茨海默氏症程度评估。母亲没有严重的基础性疾病，血糖微微高一点，胆结石、肺结节都微小且在休眠；阿尔茨海默氏症还属于轻度：忘事忘人、丢三落四、时间混乱、重复提问，熟悉的家人有时也有辨认困难，但并没有行为异常如发脾气、多疑，穿衣、洗漱、如厕马马虎虎还能自己进行。几个老孩子们一致认为，为了延缓行为能力的衰退，尽量让母亲自己来做自己的事，适当地辅助就行。雪竹听她老同学说过，她父亲一辈子温文尔雅，即使失智了也不发脾气、扔东西。母亲也是这样可爱的老人，陪伴这样的老人，身心并不很疲惫，还能增加人生体验、了解家庭故事。
姐弟虽不在一个地方，也互相交流自己的观察体验。
雪竹发现，母亲就是要把自己当成月茹姨妈，如果自己不应承还要纠正，母亲有时会憋红脸。二妹望月说：大姐你如果不应承下来，母亲觉得自己认错人了，很不好意思，她自己一定还在努力去想，这人是谁，想啊想啊想不起来，就憋红了脸。雪竹觉得望月说得对，不如先应承下来，然后慢慢启发母亲渐渐认出自己。今天认出，明天又不认了也没关系，不要强行地纠错。雪竹又问小陈：老太太是不是有时也认不出你了，小陈说，是的，是的。雪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小陈听，要小陈先应承老太太的对你的指认，不争辩，慢慢让她认识你。 小陈说，我听大姐的。
蔷薇觉得老照片、经典怀旧影像、旧物件是神器，最能激发母亲的记忆。她告诉姐姐和弟弟，母亲看到她自己给父亲织的那条围巾，眼睛是放光的，心里是有波澜的，那时的脑电波一定是最活跃、最美丽的，无论母亲能回忆起多少，脑细胞是在跳舞的。那张母亲的婚纱照，老人家看了又看，有时还用手来轻轻抚摸，眼睛眯眯地，嘴唇还轻轻地翕动，像个正在吃大白兔奶糖的孩子。
望月的体会是：老太太腿脚还可以，要多带老人家出去走走，晒太阳、看夕阳。望月带母亲到运河风光带上的一个临波平台上看夕阳，听到母亲喃喃自语：天上有个太阳，水中也有太阳时，自己也望向那滔滔河水。已经夕阳西下了，正像母亲说的那样，河水也被阳光染红了，母亲能用自己的语言描绘这个情景呢。大自然也是很好的媒介，能触发人进行遐思，人人都会遐思，老太太也会。
小弟劲松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还有姐姐好，自己有三个姐姐，那是好上加好，一定要多向姐姐学习。劲松还有一个提议，记录时代背景中，一个大家庭的《光阴的故事》可以开写了，这是父亲的一个遗愿，最好在母亲还有记忆的时候完成，作为给母亲的一份特别的礼物。劲松的提议得到三个姐姐的附议，大家先分头写，格式、人称、叙述顺序都先别管，自由的写下来再说，人物事件真实可信，细节可适当添油加醋，最后由大姐、二姐来统稿和编辑。
雪竹这次来陪伴，就有了一些计划和打算。这次夫婿也来了，这个四川人喜欢游山玩水，每年都要乘回国探亲的机会，游一游总也游不够的祖国山河。雪竹夫妇打算带母亲去一趟高邮，那是父亲的家乡。雪竹的这个动因，还是来自蔷薇与母亲的照片时光。蔷薇和母亲一起看婚纱照时，追问、追想了母亲的新婚时刻。蔷薇给大姐发了一段文字：
“那时，结婚的仪式就是婚宴。父母的婚宴时间早就定下来了，是在腊月二十。可就在腊月十六，开始下雪了。那雪越下越大还下了好几天，直下得昏天黑地。外婆发愁了，这样下下去怎么得了，路要被封，婆家的人来不了。再说，新娘冒着大雪离开娘家，很不吉利。可就在腊月二十那天夜里雪就停了，早晨太阳出来了。阳光下是一个洁白的世界，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啊呀，多好的兆头，看来宝茹是有福的。婚宴在同兴楼饭店办，两个新人的好友同事、唐校长和杨校长两个介绍人、李家一家人加上月茹、星茹等出席了，遗憾的是汪家人因路不开冻来不了，好在没几天就要过大年了，一对新人到时会到高邮去。”
婚宴在两个新人的工作之地举行，那是很自然的事。雪竹听父亲说过，要不要请老家高邮的人来，是有纠结的。父亲汪以群是出身地主家庭的革命干部，早就明确地向组织说过，会和地主家庭在政治上划清界限。父亲在公开场合不会主动提及地主家庭的亲属，在单位、组织的各类政治运动中，会按要求对地主家庭出身的亲属有心照不宣的批判表态，以此证明自己的革命立场。可是，在一般家庭事务上如何能划清界限呢？总不能连亲娘老子都不认吧，别人能做到，他汪以群做不到。他尽量不回老家，也不邀请老家的人来，但每月要寄钱贴补父母的生活。结婚这么大的事，总要告知家人的，他既希望又不希望老家有人来，希望是自然的，不希望是怕招惹耳目。他用扔硬币来做艰难的抉择，硬币正面是来，背面是不来，自己都觉得很可笑。当硬币扔出去，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它旋转。硬币停下来了，是正面，这是天意不可违。他决定让家人抽签派一个代表来，既不张扬，也有一个家人见证。父母亲自觉不参与抽签，说不给以群添乱。那个签由哥嫂和妹妹来抽，哥哥抽到，中了以群下怀，这个哥哥只大以群两岁，他们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哪知一场大雪让高邮的哥哥来不了了，不知这是不是天意。
一对新人要去高邮，为慎重起见，也要向组织报备，得到批准才行。护校的唐校长当然是批准了，党校的杨校长哪能不批准，要琴瑟和谐呀！
李冰炎第一次到高邮婆家的见闻，雪竹也是听母亲说过的。
1956年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汪以群与李冰炎双双把家还。那日天很晴朗但又料峭地冷，老破的长途客运车，颠簸在雨天泥泞，晴天尘土飞扬的土夯公路上。车子好不容易忸忸怩怩到了县城，还要再转车到汪家所在的八桥乡的石桥村。以群告诉冰炎，高邮是典型的水乡，河网密布桥梁很多。冰炎一路上数桥，数着数着，八桥的客运站到了。冰炎下了车，心想这下不用再乘车了。天光已经向晚，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汪家已经有人接站来了，以群要冰炎叫他们哥哥、嫂嫂。嫂嫂还手牵着一个约莫7、8岁的男孩，哥哥抱着一个约莫2、3岁的男孩。嫂嫂让孩子叫以群小爷，叫冰炎老妈。冰炎愣住了，以群赶忙解释：最小的叔叔，在高邮称“小爷”，那是当地对父辈排行最末的叔父的专属叫法；小爷的婆娘，不叫“小妈”（高邮方言里“小妈”指父亲的小老婆），而是统一称呼为“老妈”。冰炎这个小媳妇，一下子就成了“老妈”。哥哥身旁有一辆木制独轮车，以群说，这车是家家户户都有，用来运送农用物品的，现在是你这个新娘的座驾。那车的两侧是对称车架平台，冰炎坐一侧，大孩子抱着小孩子坐一侧，这样就平衡了。哥哥负责推车，他把车把之间悬挂的“车绊”，搭在肩膀上，双手扶稳车把，车就这样推行起来。
快到家门口了，远远有一个人立在那里，以群说，那是他母亲，冰炎赶紧下车，迎向了自己的婆婆。一条方巾包着头和耳, 在脖子那儿交叉一系, 本就不大的脸庞, 被遮得就真只有巴掌那么大了。眼睑是下垂的, 仿佛低眉顺眼已习惯成自然。两手交叠在胸前, 雪竹知道这是心理学家说的, 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母亲这样描述的时候，雪竹清楚，当了好几年的地主婆，挨了多少次的批斗，哪怕在儿媳妇面前，这个婆婆也低眉顺眼，习惯成自然了。冰炎看婆婆细眉细眼的，笑看冰炎时，两个笑窝出来了，鼻梁挺刮刮的，鼻头微微上翘，心想是个美人呢。再看粗布棉袄、棉裤，无颜无色的，婆婆很瘦，肥大的棉裤，把两条腿变成了不粗不细的树干。这是地主婆？分明是一个穷老妈子？（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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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时代烙印、风土人情、心理描述，《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写得太好了，教授真厉害！卯酉河博客能有这样的支撑，真是太幸运了。[赞][赞][赞][赞]
@晓舟同志：谢谢周老师给予拙作高评，这是对我莫大的鼓励。有这份鼓励，就更有信心了。
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都充满爱心，兄弟姊妹对母亲的呵护无与伦比，感人肺腑；让我形象与心理活动棉鞋的丝丝入扣，惟妙惟肖，十分传神，下笔如有神。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一贯的支持和鼓励！要不辜负这份支持和鼓励才好，我要向大姐学习，继续努力！
幸福就是生活美好，家庭和睦。
一个充满爱的家庭是幸福的港湾。一个美满的家庭就像沙漠中的清泉，带给人宁静和安慰，让人心灵得到净化和放松。
要实现家庭和睦，必须先从个人修养做起，然后才能用和谐的家庭去影响和教化其他家庭，使整个社会都充满和谐与安宁。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支老师的感想总是很丰富。佩服！
小爷、老妈，这个称呼太有意思了，看来祖国天南海北的称谓千奇百怪啊！轻品老师写的家族故事非常有看头。
@难诉相思：一方水土一方人，连称呼也和水土相关相连。在我老伴老家，说夫妻是‘妻夫’，妻在夫的前面，好像有母系社会的痕迹。
一个家族的传承，在你文中每个人的言语中体现，母亲虽受着记忆渐退的病伤，但她的一言一行，仍无时不展现着一种大家闺范的优雅风韵，她记忆中的每一个人，记忆中的每一件事，都有着曾经的美好，甚至浪漫风情。
@四格格：您读得很仔细，认知也比我深。多谢！多谢！
对最小的叔叔称呼小爷，这个称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好像东北称呼最小的叔叔为老叔，据说因为是老生子。这个老妈称呼也挺新鲜，叔叔的媳妇多是称呼婶婶。
说起称呼，我听我父亲说当年他们初到江南，到老乡家里，见到老人喊“大娘”，老人非常生气，黑着脸给他们个闭门羹。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那里做错了，经当地人介绍，才知道应该喊“阿婆”经过当地人解释，老人家才不生气了。
@地质之花：中国这么大，乡土乡情很丰富，也很多元。在许多方言中，“老”也有小的意思，如最小的孩子被称为老巴子，老疙瘩，所以“老妈”就是小妈，就能理解了。
母慈子孝、和美幸福的一家人。刘老师不疾不徐的叙述，丝毫不显枯燥，而是颇有意趣，引人入胜。
@鸣虫：多谢您的认可和美言！
《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藏着两代人的悲欢。面对母亲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记忆错乱，兄弟姐妹没有选择生硬地纠错，而是用“顺从”与“陪伴”去呵护老人脆弱的自尊。岁月虽会带走往事，但爱能抵御漫长时光。太感人了！
@含羞荷：谢谢您的认可，“岁月虽会带走往事，但爱能抵御漫长时光”。这个感想也很感人啊！
脉脉含情，情景交融。时代写照，鲜活灵动。爱不释手，回味无穷。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美言！国庆节快乐！
那个年代出身不好的领导干部很为难的，我岳父当年是县委书记，可家出身富农，书记对自己的老父亲就只能尽量少见面，采取回避……只是每个月按时往家里邮寄生活费，这在文革中都是一条罪，没和家庭划清界限，肋骨被造反派小将打断了几根……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阅评！李老师岳父这个遭遇很雷人，真不理解那时的斗争哲学。那个时代应该是一去不复返了。李老师国庆节快乐！
又盼到了《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学者妹子笔下姐弟四人对母亲无微不至精心照料的感人故事，涉及到阿尔茨海默氏症、年代特征、风土人情甚至方言，把握得既科学又具体形象生动，比如用大自然、老物件刺激母亲的思维，认错了不要马上纠正等细节，背后花的功夫可想而知。这个故事对如何尊老、敬老，极具现实意义，如果我老母亲还在世，我一定会做得更好。祝学者妹子国庆佳节快乐，阖家幸福美满！
@诚厚：谢谢您的认可，这给了我信心。我把照顾老人和光阴的故事揉捏到一起，也担心弄得不好成两张皮，但又很想尝试。照顾老人的孝心包含智慧和艺术。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做得很好，也是边反思边写故事的，是有些理想化的，但也不是随意理想化的，那些方法和情景也是有实验依据支撑的。活了一把年纪，回过头来看那些过去发生在自家和别家的事，也是别有滋味在心头。年轻时不懂事，懂事后不年轻了，这就是人生的悖论。写出来，一方面，把新认知放进去，一方面聊补一些遗憾。
在感人的文章里，看到浓浓的爱
@似水若烟：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