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都江堰

相约都江堰

葛新

从军十六年，军旅生涯期间，步履踏过五省一市，驻地换了一处又一处，每一处都是我人生的青春驿站。这些驿站于我而言，有甘有苦、喜忧交融，记忆的色彩浓浓淡淡，其中都江堰在我心里似乎注入了更多的欢喜与暖意，印象尤为深刻。

1981年12月底，我从长沙工程兵学校调到都江堰市青城山下一座军营工作。

青城山背依千里岷江，面向川西平原，群峰环绕起伏、林木葱茏幽翠，是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一，也是国家重点级风景名胜区，素有“青城天下幽”之誉，与剑门之险、峨眉之秀、夔门之雄合称为“蜀中四秀”。名闻天下的都江堰就坐落在青城山东边的岷江上，2200多年来川流不息地灌溉着西川八百万亩良田沃野，造就了一方天府之国。我曾在《西望都江堰》一文中写道：“初踏上这块土地，我就为眼前的秀丽山川所迷醉。”

不独风景绝伦，这里的气候冬暖夏凉，物产丰饶，一年四季都是春天般的融融意境，所见民众的市井日常也是一派慢节奏的闲适，实在是个养人的好地方。那时我就在心底感叹，要是能在这里安个家多好哇，可惜我已成家。但我新结识一位战友，却成了幸运儿。他叫韩锦林，江西人，比我晚两年入伍，小我几岁，我称他韩老弟。

二十一岁的韩老弟，时任二连司务长，四个兜的干部。二连与营部紧挨着，我在营部任书记，一来二去混熟了，以至越走越近，越近越亲，亲到成了好兄弟。韩老弟身姿英挺，貌若潘安，斯文儒雅，成熟老练，说话乃至走路慢悠悠的，给人一种温煦的亲和感、稳重感。非我有龙阳之好，我很喜欢他，喜欢的缘由就是看着他心里舒服。这样一枚优质男，在窈窕淑女眼里想必是一颗亮闪闪的星。可不，部队某首长夫人热心牵线，韩老弟与当地淑女王辅萍相识相爱了。相见的那一刻不知，但我想象他俩就好比张生与崔莺莺，莺莺初见张生，眼睛一亮，心底破防，一下就喜欢上了。“余所善张君性温茂，美丰仪”，这是莺莺为爱所俘，给出的理由。其实，事实上并非如此。多年后王淑女告诉我，当年她妈妈对她说，这娃儿好乖（“乖”即漂亮），莫要错过哦。可见王淑女初见韩帅哥，并没有立刻抛出“绣球”，她保持着淑女常有的矜持，她在犹豫，她在思量，她有多维的考虑。最终，经过一段爱的“长跑”，爱情的果子这才熟了。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条流传甚广的民间俗语，很早我就知晓。“老不出蜀”相对易理解，而“少不入川”为何？原因可能多多，推想“四川出美女”恐怕是其中之一，因为年轻人入川看花了眼，容易沉迷享乐，管控不住自己而影响事业。王淑女就是战友们公认的美女，貂蝉一般的模样，面容白皙如玉，身材苗条似柳，翩翩风姿宛如瑶台仙子下凡，让你看一眼，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一番，清爽半天，亦愉悦半天。韩老弟笑眯了眼，不过非但没有“沉迷享乐”，反而得益于爱情的滋润，事业上更加顺风顺水。

视线里多了一双俊男靓女，不仅让我饱了眼福，而且让我跟着韩老弟去蹭饭，饱了口福。王淑女家住中兴镇，作为准女婿，韩老弟自然会经常走动，有时瞅我有闲，韩老弟便邀我同行，去他丈母娘家耍。耍是借口，实则是喝酒，印象至少两次，一次在他丈母娘家，一次在已出阁的姐姐家家，想起来，美酒佳肴，至今口留余香。除此之外，当然少不了，我们还一起登过青城山，一起逛过都江堰，青春洋溢的年华，随心随性，快乐之中不乏有点小浪漫。

真是今生有缘，隔年转场到陕北，二连又和营部驻在一起，一个叫贺家崖的村庄。我的宿舍门前有一口水井，水井对面是韩老弟宿舍，可谓近在咫尺，抬头不见低头见，有话儿凑上去说几句，没话儿隔空朝对方微微一笑，算是打个招呼，不忘在战士们面前保持着身份感和分寸感。

那时候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记录与韩老弟王淑女往来的事儿不少，比如，大年除夕会餐，韩老弟亲自过来邀我去他们连队吃饭喝酒；比如，王淑女来队探亲，我去看望，对了，韩老弟和王淑女办理结婚登记的介绍信，还是我给开具的呢。这些温暖的片段，如今翻来，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谊。

恋恋不舍的是，那一段青春岁月里，我们同驻贺家崖的时光。水井边的晨昏，隔井相望的一笑，还有那些把酒言欢、休闲聊天的夜晚，都成了记忆深处最温润的底色。后来，韩老弟考上兵种某干部学校，深造去了，我也调到团政治处，次年又考入武汉某军校，从此天各一方。但那份情谊，却从未因距离而淡去。

多年以后，我辗转得知，韩老弟从干部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青海某基地，不久王淑女也随军到了西宁，他们在那儿安了家。

20世纪90年代中期，副团职的韩老弟转业到都江堰公安局工作，从此又回到了他们相识相恋的地方。都江堰，这座因水而兴的城市，见证了他们从青涩到成熟的全部历程。而我，虽远在千里之外，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个江西老表，想起他憨厚的笑容，想起他端着酒杯朝我走来时的模样。人生聚散无常，但有些情谊，就像都江堰的水，千年流淌，不曾干涸。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等我与韩老弟夫妇重逢于合肥的那一日，已是2025年的春天了，距离初次相识，整整过去了四十四年。此时的我们，都已年过花甲，鬓染霜华，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彼此深厚的友谊。在合肥的那几日，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游览景点，品尝美食，度过了极其快乐的时光。末了，王老妹——此时我不叫淑女，改称老妹了，再三邀我去都江堰，看看老军营，看看青城山，看看都江堰，重温曾经的青春记忆。我满口应承，心里也着实盼着那一日。是啊，一个人青春挥洒的地方，就是一个人的精神故乡。那里有我最初的梦想，有我流过的汗、唱过的歌，还有那些伴我入眠的青山秀水。都江堰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座城市，而是青春的一个坐标，是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一幅画。

然而，人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自合肥一别，我因家事繁多，迟迟未能成行，但都江堰之约一直搁浅在心头。直到今年六月下旬，孙儿中考结束，我终于得空，这才收拾行装，携孙儿一起，兴冲冲地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韩老弟王老妹为我的到来做了精心准备，提前预定了位于走马河畔的雪域·布达拉酒店，规划了游览景点和线路，并到大型超市采购了土特产和高档烟酒预备送我，还不辞劳苦坐车近八十公里，早早赶往成都火车东站迎接，一颗滚烫的心，在我感知的世界里欢跳，锦旗摇曳，暖我心扉。

当我乘坐的D2255动车抵达成都东站时，他们已在接站口等候多时，彼此远远望见的那一刻，激动的我眼眶不由得湿润了，11小时车程的疲惫顿然消失。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半，华灯初上，车站大厅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韩老弟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王老妹则拉着孙儿的手，问长问短，那股亲热劲儿，仿佛我们不是分别一年多的故人，而是从未分开过的家人。

出了站，韩老弟王老妹引着我去地铁站，乘地铁前往市北的犀浦方向。热情健谈的王老妹告诉我，因为市区不好停车，她安排女婿开车到犀浦接我们。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坐上她女婿的车，直奔都江堰而去。夜色已浓，车窗外灯火阑珊，成都平原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一路上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便到了都江堰市区。此刻已是夜里九点多钟，街灯如珠，岷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这座古城在夜色里轻声呼吸。车在走马河畔停下，雪域·布达拉酒店的门楣上，藏式风格的彩绘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我回到了精神故乡，这一宿，枕着江水的神韵，梦里安然。

翌日清晨，窗外鸟鸣啾啾，我推开窗，岷江支流的走马河河水滚滚奔涌，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我伫立良久，望着河水出神。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第一次来到都江堰，也是在这样的清晨，站在江边看水。那时的我，刚从长沙调来，人生地不熟，心里揣着对未来的茫然。如今故地重游，河水依旧奔流不息，而我已经两鬓染霜，都江堰也从当年二十余万人口的灌县，成长为拥有七十余万人口的现代化城市。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唯有这江水，一如既往地奔涌向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永恒。

时值仲夏，天气炎热，韩老弟夫妇特意将行程安排得松紧有度，方方面面为我考虑周全。从早到晚陪着我，视我为贵宾，待我如亲人，这份情谊，让我这个异乡客在都江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在都江堰的三天里，韩老弟开着车，王老妹当导游，我们一起踏访了老军营旧址，游览了都江堰水利工程、青城山山门和都江堰古城老街夜景，参观了熊猫基地、映秀镇地震遗址及位于广汉市的三星堆博物馆。每到一处，王老妹一边给我们拍照，一边如数家珍地为我讲述这些地方的前世今生，让我感受到了都江堰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文化魅力。

我喜欢川菜，比如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还有那红油翻滚的火锅。韩老弟夫妇深知我的口味，每天的中晚餐都给我安排地道的川味佳肴。那几天，我几乎把四十多年没吃够的川味都补了回来。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辣得我直吸溜嘴。特别令我不能忘怀的是，王老妹至真至诚，为表达对我的欢迎，她特意叫来退役军人的弟弟和女儿女婿及外孙女陪我吃饭，敬我酒，那种隆重的仪式感、那份浓浓的亲情与敬意，让我心头发热，感动不已。还有，我曾在王老妹大姐家吃过饭，一饭之情铭记在心，这次来本想当面致谢，未曾想刚从外地回来不久的大姐又请我吃饭，这让我过意不去，心存歉疚，不知该如何回报。我只能在此深鞠一躬，向大姐及韩老弟全家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微信上看到一句话：多和让你舒服的人在一起，你会觉得生活充满阳光。和韩老弟夫妇相处的这几天，我正是这种感觉。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刻意的逢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周身松弛，满心愉快。他们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他们的热情是毫无保留的，让我这个远道而来的老战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军营里那种肝胆相照、亲密无间的岁月。

本想这次在都江堰多待几天，王老妹也一再要我“至少耍一个星期”，但我想韩老弟夫妇这几天太辛苦了，也是退休的人了，他们的劳累让我心疼与不忍，况且每年都有一批又一批的外地战友来此探访和旅游，他们迎来送往的接待事务繁重，不能多打搅。临别时，我答应王老妹，等都江堰到四姑娘山轨道交通开通，一定再来都江堰，到时候一起去四姑娘山走走，好好感受一下那座神山的神韵。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