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安是我的小妹夫,艾姓。他的远祖在荆州,本不姓艾,因为生活所迫,流落漂泊到汉川,改姓艾。
德安中等身材,五官生得周正,不像农村人。刚进我家那会,有人跟我说,他肯定是个吃商品粮的。那人还连声“啧啧啧”,说他的走势、眉眼间的神气,一看就不像个农村人。
在他的同龄人中,他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小的时候,他的一些玩伴连县城都没去过,他却和父亲一起驾船,在长江里闯荡,上至洪湖,下至下江,经历过不少风险。某个中午,我和他对饮时,他说,一次在长江突遇大风浪,船要倾覆,他们父子俩居然闯过了生死关。他说,那次得亏了父亲的果敢和经验,我说是他的名字起的好。德安,德安,有德必安。
他生性耿直,不藏不掖,所有的情绪都挂在脸上,也不会说曲里拐弯的话。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一个春节前,那时,他是我家的新女婿。我放寒假回老家,他把我拉到门外的墙根下,我们挨着坐在小板凳上。他说:“我一不图相貌,二不图家庭条件,只要她人好就行。”
这话说得对,但他的表情很肃穆。他不晓得说这话是要有底气的,至少你的家境、个人自身条件对我家、对我妹妹要有压倒性优势。但他家也是普通农民家庭,他如此说,我并没有取笑他,反倒觉得这人心里敞亮,没有花花肠子,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因为生活所迫,三十多年前,他们夫妻俩来襄阳做小吃。那段日子真是苦啊,白手起家,没有自已的门店,搭在弟弟的店子里做点卖稀饭、油条的小买卖。在我眼里,他们就是社会最底层的人,把两个小孩丢在家里远走他乡,背着责务,住最简陋的房子,吃最便宜的菜,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他不抽烟、不喝酒、零社交,蝼蚁搬家一般,一分钱一分钱地攒,一年下来,还清了债务,还有了点小积蓄。
他们不是在享受生活,是在苦苦他熬日子。因此,我很佩服他,也很敬重他。
有一段时间,我的岳父走了,岳母需要我们照顾,我们无暇管我的父母,我的父母只好住在他家。一住好几年,他从来没对我的父母使过脸色,在他的影响下,他的三个儿女对我父母,像对他们亲爷爷亲奶奶一样。所以,我的父母并不拘促,也不觉得是在寄人篱下。
那年,我母亲走了,他听到死讯后,陡然间,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他的这份隐忍不住悲伤,又令我陡生好感。
我的母亲是个很苛刻、嫉恶如仇的人,死脑筋,看人很片面,哪怕是对方对她再好,有一件事不入她的眼,她也会全面否定人家。但她对德安没说过一句不得体的话。
一次,我与母亲对饮,她说德安是个大好人,满世界都难得找,平桂再怎么吼她,他都不还一句嘴。平桂是我妹妹,心肠好,但声喉大、嗓门粗,发脾气时不分地点、场合,气上来了,瞪着眼珠子,想吼就把德安吼一顿,那气势能吓死半条命。德安是能忍则忍,忍不住了,扭身躲开。
我曾跟德安说,媳妇要哄,哪怕是虚情假意的恭维话,女人听着也高兴。他又摆手,又摇头:“我这辈子都不喜欢搞这一套,从不说假话。”他的语气义正辞言,一脸的正气。我一听,觉得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一根筋,认死理,憨直得实在有点可爱。
妹妹说他是死脸厚皮、油盐不进。事实上,这是德安的心大,能装事,能,受得住委屈。这是一个好男人的好品德。
德安很抠,我常说他对自己抠到肉里头了。他几次做手术,我叮嘱他手术后装个止疼泵,会少好多痛苦,不贵,也就一两百块钱,他就是不装,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装止疼泵,刀口照样能愈合,再说一两百块钱,要好多笼小笼包才能赚回来。
每次住院他都是主动提前出院,他说多住一天就多一天的花销。我说前期该花的大头都花了,后面花不了多少钱了。他不依,也不明说是为了节约,就是死犟着要出院。
他对自己抠门,对我家的事却从不吝啬。好多年前,我弟弟找他借钱,妹妹把钱给了,他没说半个不字。弟弟出门后,他嫌给少了,救不了急,他连忙赶出去,又往弟弟手里塞了五千元。没过多久,弟弟又来找他借钱,而且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这笔钱相当于他们半年的收入。他或许迟疑过。迟疑也是应该的,他们的一分一厘都是一年四季、白天黑夜一个个包子捏出来的。 谁家的钱是浪打来的呢?
德安没有拒绝,弟弟却迟迟没还上,他也从没催过。后来还了大头,德安也不提余款的事。不提,不是他忘了,也不是他放弃了。他想到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不还,兴许是小舅子手头紧。
还有亲戚找他借过钱物,也没还,他同样也没催还讨要。看在情份上,催,多有不便。在德安看来,催,可能还是在摧损亲情。旁人提醒他,人家是不是在利用你的善良想赖账。他笑一笑,说没这样想过,他们不是那种人。
他心宽、善良,能容事,但他也有底线,假如把他惹急了,他也会触底反弹。一次,他们夫妻吵嘴,他气急了,动粗了。我听说后,气咻咻地赶到他家,当着他女儿女婿的面,对他说了许多重话。
当时,我想,你只怕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竟敢在我眼皮底下欺负我妹妹。
第二天,我经过他们的门店,他见了我,连忙说:“哥哥,过早了吗?”
我很感动。感动不只是他不计我的嘴仇,而我那天伤他太深,当着他女儿女婿的面口无遮拦放恶言。后来我想,当晚他必定是觉得万般委屈,他的粗鲁也必定是事出有因。他不是傻子,怎么会无端地出手呢?而我却不问青红皂白地恣意妄为,而他遭我羞辱后,还在喊我“哥哥”。要是我有此遭际,不会去长久记恨,但至少不会一眼间就释然了。
这一生,他喊了我无数声“哥哥”,就数这一声最温暖、最亲热,也最是令我无地自容。我比他多读了几年书,但在气量上,我远不如他。
现在,他在老家、襄阳都置有房产,自己也考了驾照,但很少上车,偶尔女儿送他回老家,他都要把车开到村里遛一圈,家族里有人说有什么项目,他说他可以投资……。妹妹说他不该显摆,村子里有钱的人多的是,谁会眼馋你的好呢?千好万好不如自己把日子过好。
妹妹的话没错,但德安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过去家里穷,受人歧视,他的所谓的显摆未必就是炫耀,他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我不窝囊,我也行!虽非大富大贵,但我现在衣食不愁,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不再是过去的穷人了。
他和我一样,人生的底色是农民。他不做家务事,厨房的事,或者洗衣、晾衣、拖地之类的事,他很少干。妹妹说他懒。其实,他不是懒,农村出身的许多男人,都以为这些事,应该都是女人干的,与男人无关。
他懒吗?不懒!妹妹说他除做包子外,百事不睬。他睬啥呢?家里的事,妹妹一言九鼎,他几乎插不上话,说了也不算数,白搭。他索性做甩手掌柜,懒得操心,一心只做他的小笼包。
我常常对人说,我这个妹夫真不错。一个男人半辈子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太需要耐心,也太需要不厌其烦的韧劲。他做了几十年包子,擀面、揉面、调馅、搅馅,每天重复做。这种机械性的重复往往会让生活乏味,他却是乐此不疲,每天都是干劲十足。
现在他刚刚六十开外,背驼了,腰弯了,长期的站立,双腿也有了疾患,走起路来颤颤微微的,好像是个不硬朗的老头。
他说不想做了,有些挺不住了。但真正让他停下来,他并不尽得能坐下来享清福。一个陀螺转习惯了,一旦停下来,他未必甘愿。有些惯性的美丽,就像一朵花,限制它的绽放就是一场扼杀。
.德安就是陀螺,他的使命就是劳作,年轻时为儿女忙,也为自己忙。在他的眼里,这个这“自己”不是纯粹的自己。忙自己,是忙着操心儿女的工作、婚配,忙着孙儿的健康成长。他这一生好像就没闲过,肩上的使命一如那根长鞭,鞭锋不止,他这个陀螺就会不停地转下去。
普通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只陀螺呢?一生都在忙忙碌碌地转,惟愿德安往后,长鞭轻落时,放慢转速。转不动的时候,就安然停下,静静晒一晒阳光,在清闲中享受圆满。
2026/09/13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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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好妹夫德安的相貌、心性、脾气、品质、命运在生动细致的期间中星光闪烁,直入人心。
好一个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男子汉,就像一头老黄牛,干到干不动为止。您的文章话里话外都是对妹夫德安的褒扬!
妹夫德安,是一个平凡的好人。
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一个善良的好人。
德安辛苦一辈子,到了六十岁还是在操劳,可能还是跟农村户口没有养老保障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