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十月,朋友范君送了我一套汪曾祺的《人间别集》,珍藏版,读者出版社出版,全套共七册,每册的书名都以“人间”二字冠头,什么“人间烟火”、“人间滋味”共七题。封套和封面都是浅黄色,装帧素雅,每本前三页是汪老的水墨画,画物都是寻常草本和什物,而且每本都夹有一张藏书票。
其中的许多篇目过去都读过,这次我还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如此兴致,盖因我特别喜欢汪老、梁实秋、周作人的闲适散文,尤以汪老为最。汪老的文字松驰,说话有节制,不疾不徐,没情感泡沫,字字句都如清泉流过平石,澄澈而不动声色。读他们的书,如同在秋夜的月光下,听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闲话平生的逸闻趣事。
《人间别集》包罗万象,故乡风物、四方吃食、师友交游、戏曲掌故、草木虫鱼等等,都写得极为随性舒展,即便是写大时代的风云起落,也没有硝烟之气,而是把时代的风云际会消散在一饭一蔬、一花一叶的细碎记述之中。整个文本中,读者见不到振聋发聩的呐喊,也无沉痛激烈的控诉,他将半生的坎坷际遇,化作松弛淡然的文字。
最令我神往的有两点,一是汪老炉火纯青、返璞归真的语言风格,二是穿越苦难依旧温热宽厚的生命境界。如果将汪曾祺放置于现代闲适散文的谱系之中,与周作人、梁实秋对照品读,别有一味,也更能看清他独树一帜的文学品格与精神底色。
汪曾祺的散文语言,是典型的“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初读只觉平易通俗,近乎随口闲谈,不见辞藻的堆砌,句式简短舒展,多用白描,寥寥数笔,人事风物便活灵活现。有个文友说,汪老的文字太寡淡。这人己是花甲人,也算个读书人,平日里常写一些气势磅薄的鸡汤文字,机锋毕露,咄咄咄逼人的。他过于自负,我不便辩驳。他似乎不懂得好到极致的文字大抵都是温婉的,哪怕是要表达急恶如仇的情绪,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把话说得慢条斯理。
汪老写故乡高邮的鸭蛋,写昆明雨季的菌子杨梅,写市井巷陌手艺人,文字单独拆开看,都是寻常白话,可拼接在一起,便生出绵长不尽的余味。他深谙古典文学的神韵,却不掉书袋,把古文的凝练含蓄,和市井口语的鲜活灵动融为一体。
记得读过汪曾祺的一篇谈写作的文章,他说散文不必刻意雕琢,落笔如搂草打兔子,捎带而成。这份看似毫不费力的松弛,实则是深厚功底淬炼之后的结果。他不追求华丽的修辞,不刻意制造情绪起伏,克制而有分寸。写人,不做标签化评判,只捕捉一两个神态、一句随口话语,人物便立起来了。写物,不只描摹外形,连带附着在物件之上的人情往事也一并写出来。淡而实腴,浅而有味,这是汪曾祺语言最珍贵的特质。这种语言不是天生得来,是几十年读书、漂泊、磨难打磨出来的结果。
文字背后,是汪曾祺跌宕起伏的人生阅历。他生于水乡高邮,青年求学西南联大,受沈从文诸位先生熏陶,见识过乱世流离;中年历经风雨,承受过困顿与委屈,人世的寒凉与荒诞,他全都亲身经历过。但他的散文,极少直接咀嚼苦难,不刻意渲泄内心的怨怼。他所经历过的苦难是真实存在的,却没有成为文字的主旋律,他选择从满目沧桑之中,打捞日常生活里细碎的美好与暖意。这是一个作家看破世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极致风雅。
《跑警报》记录抗战时期昆明的逃难日常,本该是充满惶恐悲苦的记忆,他却写出乱世之中普通人的乐观与生趣。人们躲避空袭之余,依旧不忘吃食、说笑,于颠沛流离里守住一点生活趣味。写各地风味美食,不单单描摹口舌滋味,食物背后是故人旧事,是故土乡愁。见过世间诸多不堪,他却不愿把内心交给愤世嫉俗。苦难没有钝化他感知美好的能力,反而教会他向内安顿自我,于平凡琐碎的烟火日常,寻找生存的诗意。他笔下的闲适,不是身居书斋、远离现实的避世风雅,而是身处磨难之中,依然愿意平视人间、接纳众生百态的通透。
现代文学史上,周作人、梁实秋同样以闲适散文著称,历来被放在同一脉络,可细细辨析,三者的精神底色,却有着本质的差别。
周作人的闲适,是书斋之内的闲适。坐于苦雨斋,谈茶、论吃食、辨析草木、闲谈掌故,学识渊博,文字清寂冲淡,书卷气浸透字里行间。他的散文冷静克制,带着知识分子超然的审美趣味。但这份闲适,始终隔着一层书斋的窗。他站在文人的视角静观世间万物,更多是审美的把玩,和滚烫的市井烟火保持着距离。同样写饮食,周作人谈食物,多是典籍考据,是案头文人的品味鉴赏。人间烟火是他观察的对象,却不完全是他投身其中的生活。文字底色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孤寂,是知识分子向内退守,构筑起来的精神小天地。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他选择退回书斋,以读书闲谈抵御外部世界的动荡。
梁实秋《雅舍小品》,则是另一番面貌。见识广博,谈吐博雅,行文幽默诙谐,于理发、下棋、饮酒、交友这些寻常琐事之中洞见世态人情。他有着士大夫的从容洒脱,善于以幽默化解生活的窘迫,雅舍风雨漏雨,依旧可以安之若素,提笔作文。但梁实秋的闲适,大多是旁观者的审视姿态。他站在一定距离之外打量众生,调侃世相,智慧通透,却始终带着几分雅士的疏离。他看见人间百态,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品评,少有把自己揉进底层烟火泥淖的体验。幽默是他的铠甲,隔开现实的粗粝,保全文人的体面。
反观汪曾祺,既没有周作人的书斋隔绝,也没有梁实秋旁观者式的幽默把玩。他主动走入市井烟火,和贩夫走卒、乡野百姓共处。写市井手艺人,写乡间普通人家,写底层小人物的喜怒哀乐,他不是站在高处欣赏民间风情,而是切身感受普通人的悲欢。
简单概括三者的区别:周作人的淡,是书斋清寂之淡;梁实秋的闲,是雅士旷达之闲;汪曾祺的淡,是从泥泞苦难之中生长出来的温润宽厚。周作人把生活当作一门学问去研读品味;梁实秋把生活当作一桩趣事去幽默把玩;汪曾祺,则把生活本身当作生命,全盘拥抱接纳。
周作人遭遇时代动荡,选择退守书斋,在故纸堆里求得安宁;梁实秋身处战乱流离,以幽默保全文人风骨;汪曾祺是实实在在摔进尘世的坎坷里,受过委屈,见过不堪,却不肯变得尖刻冷漠。他不回避苦难,却拒绝反复沉湎伤痛。他写美好的事物,不是看不见世间的缺憾,而是不愿让苦难吞噬全部的生命感知。
读《人间别集》,也时时照见我们当下的人生。人的一生,谁都免不了遭遇失意、困顿、委屈。很多人历经世事磋磨之后,慢慢变得愤懑、悲观,对周遭万物充满挑剔。汪曾祺的散文提供了另一种人生范本:看透世事的复杂人性的缺憾,依然保留对人间万物的温情。这份从容豁达,绝非与生俱来,是无数岁月风雨沉淀打磨出来的修养。真正的闲适,不必逃离世俗,不必归隐山林,而是身处烟火浮沉之间,守住内心柔软,能够从一草一木、一饭一蔬之中感知生命的诗意。
汪曾祺的文字,没有宏大的救世理想,却有着润物无声的力量。他告诉我们,伟大不一定都存在于轰轰烈烈的壮举,普通人认真活着,珍重眼前的烟火,亦是生命的价值。《人间别集》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套文笔精妙的散文读本,更是一种生存姿态:历经万般风雨,依然愿意热爱这不完美的人间。
2026/09/06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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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条)
对散文经典名家汪曾祺、周作人、梁实秋作品风格的解读与诠释好有见地。
也喜欢汪曾祺,他的语言晓畅平实,冲淡却有味。
我只理解那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