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父亲的缺位，是几个舅舅补上的，尤其是大舅补上的。
大舅今年年初过90大寿，那时还天寒地冻。他要亲友不要冒严寒来祝寿，各家就寄点土特产让他谗馋嘴得了。我遵命，当时没到大连，但心中记挂着要看望大舅，于是就在今夏来到大连。
大舅1960年大学毕业后就来了大连。大连与故乡江苏镇江的公路、铁路距离达1670公里以上。从上海到大连海上距离虽不远，乘海船也要两天一夜。我上大学时，曾从上海乘海船到大舅家过暑假的，那是第一次到大连。此后，为了看望大舅，又多次来大连。
常听外婆念叨，大舅聪明好学，虽不甚乖巧却伶俐懂事。漆黑的晚上，外婆在河边洗衣，大舅都会一直陪伴在身旁。外婆说的那个画面，深深印在我心中。1955年，大舅成为外婆子女中的第一个大学生。他完全能上更大牌的学校，但从国家需要出发报考了北京石油学院（如今的中国石油大学）。那时我国石油供需缺口极大，高度依赖进口“洋油”，没有汽油的汽车车顶上，背着一个装满煤气的大气包，是50年代的一道“风景”。大舅学业优秀，毕业时被分到直属中科院的，且是中科院众多研究所中顶流的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几十年从事石油化工产品研发。
大舅工作后就开始帮助家庭纾困。1963年，我小舅考取南京航空学院（如今的南京航天航空大学）。大舅要小舅不要申请助学金，生活由他来负担。我和弟弟70年代末上大学时，我家虽在城市，但经济并不宽裕，想到比我们更困难的农村同学，我们也以大舅为榜样，不申请助学金。
上图摄于1965年，一对新人结婚探家时。前排外公、外婆及我和弟弟；后排左一我母亲、左二小舅、左三大舅、左四大舅母。
新郎新娘是大学同学，舅母是广东人，比大舅大三岁。原本他们不在一个年级，舅母因病休学一年，就与上学早的舅舅到了一个班。大舅也因短暂生病，与舅母同在病号食堂吃饭，接触就多了起来。舅母爱慕和欣赏舅舅的才华和人品，主动追爱。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我外公、外婆是城市最低层级的工薪者，而舅母父母是老革命，当时是广州一家大企业的领导。舅母作为革命后代，上中学时就入党了。读书期间，舅舅蹭舅母的零食和营养品，舅母则蹭舅舅的学习创思。婚后，舅母也支持舅舅接济家人，尤其是接济我母亲。距离遥远的两亲家也礼尚往来。外婆夏天穿的香云纱衣服，衣料来自广州亲家；外婆每年都要做亲家喜欢的笋干豆等江南美食邮寄到广州。
我到谈婚论嫁时，第一次去婆家，被那个家的穷吓到了。苦恼之中，写信给舅母。舅母回我一封长长的信，从国家改革开放的前景，到文革十年人才断层的现状，判断我们77、78级毕业生的前程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经济状况改变也会很大。舅母的分析打消了我的顾虑，外婆要我向舅母学习，不嫌贫善待婆家人。
舅舅刚烈、固执；舅母绵柔、温良。舅舅在那个人才荟萃的研究所，也是拔尖的，工资一直高于同辈，但就是政治觉悟不高，走了白专道路。舅母虽被戏称为家中的马列主义“老”太太，但尊重舅舅，不刻意帮扶他“进步”，一边容忍他的臭脾气，一边欣赏他的不羁。他俩是同学也是同事（在同一个研究所，不同的研究室），舅舅业务好，长期担任研究室主任；舅母组织协调能力强，长期担任研究室总支书记。舅舅眼中不容沙粒，对不合理或看不惯的事情忍不住就要炮轰一通且不顾情面。舅母认可舅舅的正直和勇气，在家会对舅舅进行情绪按摩，在外会柔化舅舅的臭脾气造成的膈应，使舅舅不至于遭到太多的打击报复，至多是在特殊时期被打发去烧了一阵子锅炉。他们几十年相濡以沫，不是一般意义的隐忍和包容，是有深情垫底的体谅与欣赏，互补与互鉴。
舅舅从不向人炫耀他的工作成就，1985年，我们偶尔从央视一套播放的新闻中，看到了舅舅，得知他与其团队取得了一个科研突破，舅舅因此成为终生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的科学家。那个科研突破到底是什么，我这次来大连才搞清楚了，那是氢、氮气分离膜原创技术，这个技术一直在更新，但大连化物所当年的研究是0-1的突破，因而团队核心成员，包括我大舅获得中科院科学技术进步特等奖。
舅母自幼就身体羸弱，婚后反复流产，他们二人都决定不要孩子了。老天不忍让他们膝下凄凉，1972年，他们唯一的孩子，我的表弟出生，距离他们大学毕业十二年，结婚七年。舅母这辈子患过几次要命的重病，即使她哥哥和弟弟分别是北京、广州的医学专家，她也时不时去北京就医，但也不能扭转乾坤。舅母享年78岁，在别人这寿不高，在她就是奇迹了。这个奇迹出现于舅舅的精心呵护，舅母的兄弟都这样认为。只要亲眼见过舅舅对舅母的照顾，都会觉得舅母是顶顶有福的人。
上图是我最后一次和舅母同框，那是2006年，几年后我再到大连就是去参加舅母的葬礼了。
今年90岁的大舅已经空巢了十大几年，好在他的精神世界十分丰富，热爱文学艺术，勤读书、爱思考。他的文学鉴赏力和文字功力，我自愧弗如。
上图是我们与大舅一家人聚餐时的合影。坐在中间穿白衬衫的舅舅，与我几年前见到的相比，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思路清晰话语也多。我和老伴在他身旁，其他三人是表弟一家人。这一家人丁不旺，或许浓缩的是精华。
我小时候，大舅是我和弟弟的榜样。我和弟弟成为77级大学生后，大舅拿我们姐弟激励自己的儿子，说我们是逆境成才。我不敢说自己才不才的，逆境成长倒是事实。
表弟夫妇也是大学同学，他们和舅舅、舅母，本科学的是一个专业。表弟硕士研究生转学了自动化专业，如今从事人工智能研究。弟媳从学士到硕士再到博士都是石油化工专业。
到饭店聚餐前的那个上午，表弟开车拉着我们去看大海。路上经过一个大型造船厂，表弟告诉我们：我国第一艘航母“辽宁舰”就是从这里下海的。辽宁舰的前身是苏联时期建造的“瓦良格”号，我国从乌克兰买来时，那就是拆除了所有武装和设备的一个空壳。王辉（弟媳）参与了“辽宁舰”的改建，为辽宁舰研发油品，因此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个信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们一家人的低调是有传承的。表弟夸夸自个的媳妇时才反了一回传统，但谈自己就又传统了。辽宁舰的改建，保密级别极高，到要下水时，功臣才有资格参观全舰，弟媳有幸参观了全舰并亲临了剪彩下水。职业生涯的浓墨重彩，并没让弟媳囿于其中，后来她大胆的脱离了央企体制，开始创业。如今，这业稳步发展。
弟媳是重庆人，为了爱情随表弟定居大连。从此，千里之外的重庆那个家，少了一个女儿，而我大舅多了一个女儿。弟媳的人设和做派像极了她婆婆我舅母。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由衷感谢弟媳，对鳏居多年的大舅悉心照拂时，她却说那是受我舅舅、表弟感染，他们父子对人的关怀和照顾天下无双。今年年初我准备给大舅邮递土特产时，大舅特意要我用心给弟媳选一份礼物，这个老小孩的指令中满满的是对这个女儿的疼爱，我无条件遵从了。
大舅的孙女毛毛，刚从加拿大回来，我们到大舅家时，她还在倒时差。毛毛读的是数学应用专业，应用主要对标金融业。刚获得硕士学位，打算回国就业，目前已有上海、杭州的金融机构向她伸出了橄榄枝。表弟说他们父女两代人都是在前辈的基础上顺势成长的，不如逆境成长的有励志意义。话真不能这么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逆境，毛毛也是突围后，走到今天的。
毛毛的青春逆反特别猛烈，一手好牌，在人生的关键时期稀巴烂了，只好曲线求学，走了上国际学校，留学这条路。国际学校让毛毛缓冲过来，把那稀巴烂的牌，逐步又变成好牌。申请大学时，表弟既用心负责，又内行和务实。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帮毛毛选了加拿大滑铁卢大学。那是公立综合性研究型大学，最可贵的是，这所大学不虚头巴脑地追求专业齐全，而是深耕特色专业，虽在世界大学排名榜上100开外了，但以创业创新、顶尖的理工科实力和全球最大的合作教育项目闻名于世。学生可在学习期间交替参与全职带薪工作以积累行业经验。毛毛读本科时十分充实和繁忙，很少有时间回国。由于学用结合紧密，学习起来很带劲。毛毛本科毕业先在加拿大就业，第一份工作的收入就高于加国平均水平。第二年就升职，几年后就进入一个世界500强企业的管理层了。积攒了经验和资金，毛毛再读研究生。这次完全是自己做主，申报的学校是全球排名20开外，前于清华大学的多伦多大学，专业还是应用数学。如今，26岁的毛毛，工作履历丰富且成绩亮眼，难怪她这个硕士，比如今许多博士还抢手。无论如今海归吃不吃香，有真才实学就吃香。我问毛毛，还要读博吗？你家两代人都曾获科技进步奖，你有超越他们的压力吗？这个00后爽朗一笑，我不跟风、不攀比。
相聚总是短暂的，分别时刻又到来。我拉着大舅的手，要他好好保重，待我再来看他，他微笑着点点头。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8884
评论列表（33条）
先坐个学者家的沙发·，再慢慢欣赏！
@诚厚：多谢老部长赏光，多提宝贵意见哦！
老师的大舅是终生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的科学家，国之栋梁也。美丽人生，内外兼修，风采卓然，硕果飘香，令人敬仰。后代青出于蓝胜于蓝，都是才俊，根深叶茂也。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阅评！您也是内外兼修，值得我学习的榜样！
大自然没有风风雨雨，大地就不会春华秋实。逆境，是上天最好的恩赐。
逆境成长，向阳而生。逆境就像蚌中的沙子，最终总能绽放出珍珠般耀眼的光芒。
逆境成长，向阳而生。没有风浪，便没有勇敢的弄潮儿；没有荆棘，也没有不屈的开拓者。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热情样药的阅评！
可亲可敬可爱的大舅一家人！这一家子都是高智商的人，都是高知，确实属于国家栋梁。晚辈毛毛虽有小波折，也已经步入正轨，创造更大的辉煌也指日可待！
@鸣虫：正如你所言，那一家人着实可亲可敬也可爱，他们是家人，是亲朋，和他们结缘很幸运！
大舅像一束光。刘老师写得很翔实很感人，一读再读。
@晓舟同志：多谢周老师的点题！给拙文点睛了！
[…] 刘进（轻品慢尝）《大舅一家人》原作：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8884 […]
大舅一家是典型的高知家庭，大舅和大舅妈儒雅、书香的气质、品行也深刻的影响着你们后一代，让你们步他们的后尘，一个个都成为真正做学问、有学问的人。
@四格格：谢谢您的阅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这个榜样还是家人，这个力量就更大了。
大舅一家是国家的功臣。但愿他们的孩子也能回国，继承长辈的优秀品质，为自己的国家尽力。
@地质之花：谢谢徐大姐阅评！他们的孩子已经回国，要在国内找工作了。
@轻品慢尝：这个走向对个人而言不一定是有利的。……
昨晚看了一遍，没敢写评。大舅一家，高知家庭，忠孝两全，堪称完美。两代人都为国家的科技发展作出过重大贡献，这是对国家的忠。孝敬长辈，关心后辈，夫妻恩爱，家庭和美，这是孝悌。大舅夫妇是中国当代优秀知识分子的代表。在三代人身上，又都打下了时代的烙印。
@诚厚：谢谢您的归纳和总结，确实如你所言，老一代人的优秀品质，是值得后辈学习的。能遇上品性优良的前辈，是我们的福分。像您这样的前辈，也是您家后辈的福祉。
大舅一家子都是精英，各个出类拔萃，令人敬仰。也是你人生的灯盏，学习的榜样。
@雨凌：谢谢您的阅评，确实如您所言，优秀的前辈，诗什么后背学习的榜样和人生的灯盏！
老师的家族，所有的亲人，都是非同寻常的精英，令人敬仰。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美言，不敢当，我们家人都是普通人。[微笑]
读着这些文字，十分感动。大舅以我们现今的说法是个暖男。他不仅学问高，还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对小家庭如此，对父母和姐弟亦如此。他像大树一样撑起一片天，让他身边的人都享受到这片福泽。
@难诉相思：多谢阅评！您说得很对。我感觉，您在你家也是一束光，照亮家人，也是一棵大树，撑起了一片天。
这个大舅简直是后辈们为人的标杆，求学、立业成家，科研、育后，待友，都是榜样。好长辈带出好家风，即使后人有人“把一副好牌打得稀巴烂”，但根基在，终会赢了这副牌。
@淡墨：多谢周老师阅评！“好长辈带出好家风，即使后人有人“把一副好牌打得稀巴烂”，但根基在，终会赢了这副牌。” 周老师这个认识很有道理呢。
大连化物所，在大连乃至在全国都很有名气，我们有同学分配在那里当翻译。您大舅是这个所的精英翘楚那绝对是人才。一大家子都是各个领域的领军人物，这就厉害了。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美言！您是大连人，还有同学在大连化物所当翻译，对这个研究所有一定了解。我舅舅也带我参观过这个研究所，他自己对这个研究所充满深情，住在所里分配的老房子中，几乎每天都要到那里转转。
@轻品慢尝：我不是大连人，只是因为在那里读了四年书，对那个美丽浪漫的城市有很深的感情。
晓舟老师说得好，大舅是一束光，这束光照亮你们，也温暖你们，我读后也感觉特别受影响，你有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舅真是幸运。
@四格格：谢谢您再次阅评！
大舅，高知典范，忠贞爱国。国之栋梁，无私奉献，一代楷模。[赞][赞][赞]
@一池烟雨：多谢您的阅评！向老先生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