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前排左起第七人是瞿老师）
在教师节即将来临之际，突然好想念一个人——高中班主任瞿老师，他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可他的笑容如今回想起来依旧那么亲切温暖，那么栩栩如生。
瞿老师不光是我们四班的班主任，还教三班和四班的数学。他讲课音量不高，且带着浓重的温岭方言，起初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懂，不过听多了也就习惯了。他一年四季总是穿着朴素的却是非常整洁的衣服，五官秀气，举止沉稳，是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自尊而孤傲的形象。
瞿老师平日不苟言笑，但对学生是极好的。他写得一手好板书，在课堂上演算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那么清晰易懂，时常会有外校的老师过来观摩学习。
渐渐地我了解到瞿老师家中的不幸。他有一个患精神病的妻子。说起妻子患精神病的原因，据说还和他有关。瞿老师家在农村，很穷，上大学还是村里人支助得以完成学业。在大学期间，瞿老师和同班同学相爱，毕业时带回家中。他原以为家里一定会很高兴，谁知父母却坚决反对。他们对瞿老师说出了对他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的事实：父母早已为他订了婚事，女方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他的学业相当一部分是女方支助的。父母说他们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人。
瞿老师心灰意冷和女友分了手，迎娶父母指定的姑娘。可是直到结婚以后他才知道那女孩在得知未婚夫另有所爱时受不了打击精神崩溃了。
许多年来瞿老师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时清醒时犯病的妻子，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妻子好的时候对瞿老师非常体贴，一犯病就要整天跟踪他，甚至在教室窗外傻傻地看着瞿老师讲课，嘴里念念有词。那时候我们这些读高中的学生年纪还小，不谙世事，看到此情此景觉得很好玩，男孩们甚至“疯婆疯婆”的喊，于是教室乱成一团。每每到这个时候，瞿老师都会红着脸走出教室把她劝回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接着上课。
我父亲听说了这事，非常同情瞿老师的遭遇，逢年过节他都会叫我带些土特产给瞿老师。瞿老师家住学校教师宿舍当中最破旧最窄小的那一间平房。我在门外喊瞿老师，他走出来，看到我，会不好意思地搓着两手，说替我谢谢你爸爸，然后将东西接过去。他不会叫学生去他家，我们也知道他的难处，一般不会走进去，怕师母犯病。
瞿老师每个学期都会来家访。他对我父母说，这孩子聪明，又用功，考大学绝对没问题，当时我听了觉得他说得那么绝对，还真有点压力。不过事实说明他的判断没错，毕业当年班里一共4个同学考上了大学，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上大学放假期间，记忆当中瞿老师来过我家几次，和我、还有我姐姐在我们老房子里说说话。我们说大学里五彩缤纷的生活，他说起下一届学生的趣事，说起学校的近况。他有时会说起妻子的病情，但说得轻描淡写。我们一起聊天似乎没有年龄界限，彼此是平等的，就像同龄朋友一样。这让我感动。
毕业以后我回来当了医生。一天上夜班，在急诊室的一条长凳子上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走近一看是瞿老师，他坐在那里输液，看上去脸色灰暗，精神状况不佳。我惊讶地问：瞿老师您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啊？瞿老师给我看了他的病历。看着看着我不觉锁起了眉头：瞿老师已经到了肾病晚期尿毒症阶段，肾功能很不好。瞿老师其实自己已经清楚病况，他笑着对我说，病情是不是很不乐观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过几天瞿老师住院了，我离得近时时去看他。那时他比较乐观，时不时说些风趣的话。又过几天他转去金华了。我们几个同学曾经抽空去看过他一回，他已经神志朦胧，完全认不出我们。从发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半年时间，瞿老师就这样被肾病夺去了年富力强的生命。走的时候，他才48岁。好在那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可以照顾母亲了，否则瞿老师走都不会安心。
在教师队伍中，瞿老师无疑是很平常的那一个，然而，在我眼里他却是出众的。他的家庭负担如此沉重，却一点也没耽误教学工作，甚至做得比一般的老师都要出色。他善良宽厚、甘于清贫、忍辱负重的可贵品质，值得我敬仰一辈子。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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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那个时候，这样的老师还真不少，自己才华横溢，却被沉重的家庭所累，被不幸的命运所困，最终英年早逝。您的文章真实地揭示了人面对悲苦命运的无助。这样的好人、好老师，被人尊重，更多是同情和无奈。
@鸣虫：是呀，一想到瞿老师这辈子所受的苦，就为他感到难过。直到现在，同学们聚在一起，还会说起瞿老师的种种往事，他对我们的好。他是不幸的，却又是幸运的，因为他走后还有那么多人久久缅怀他。
瞿老师人好，却命不好；瞿老师很有才华，却很没有福气；他催悲的一生又是吃了多少别人看不见的苦，他凄惨的一生又是吃了多少别人吃不了的苦，真是令人叹息。愿他下辈子再遇上他曾深爱过的人。
@四格格：那时候，这样充满悲剧色彩的人不在少数。瞿老师背负着沉重的枷锁，那就是他的大学生活靠村里人托举，他如果不遵从父母之命娶了大恩人的女儿，他就会被全村人唾弃。
一个向命运低头的人，注定一生不幸。
@晓舟同志：那个年代的人，不低头又能咋样？
@难诉相思：抗婚，与同学结合，又是一种命运。
@晓舟同志：那样他父母在村里就混不下去了，对他来说就是大不孝。在那个年代，这是多大的罪啊。
瞿老师人品出众之人如黑夜明灯，照亮自己也为他人驱散阴霾。诚实守信立身、善良宽厚待人、正直无私处事、谦逊低调修身，以道德力量筑就社会基石，让世界充满信任与温情。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精彩点评。
瞿老师的悲剧还真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那时被婚姻捆绑无法解脱搭上一生的人，有老师、医生、干部、知青等。照片上第二排左一的就是您吧，那笑容是独一无二的和如今的一样。
@轻品慢尝：这都被您看出来了。那时候还不满16周岁，长着一张娃娃脸，是个丑小鸭。[偷笑][偷笑][偷笑]
瞿老师的婚事，是他悲惨命运的根源。这个年代，还有不经过孩子同意，为了解决上大学的学费，就私下给孩子订婚的事，令人扼腕。这样的好老师，英年早逝，有学子蒋院情深意切的缅怀文章，有如此优秀的学子，瞿老师含笑九泉矣。
@锦瑟黎燕：衢老师大学毕业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三年困难时期的农村，贫穷，他的学费是全村人凑的，其中大头就是那姑娘家，当然前提是两家成亲家。双方父母和姑娘都知道，唯独瞒着他。衢老师为了父母的诚信，扼杀了自己的爱情，娶了不爱的人。他是那个时代的悲剧。这样的悲剧在当今可能会当作天方夜谭。
一读到“他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就觉得不可思议！细细读来，还真的是。好人啊！英年早逝，太可惜。
@漫言华语：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一晃四十多年，我都已经六十多了，要是瞿老师在世，他该九十多了。回想起那次瞿老师独自一人在急诊室输液的孤独背影，还是那么清晰。
一个好老师，尤其是一个忍受着家庭的不幸勤勤恳恳教书育人的好老师，是值得学生永远怀念的。八十年代还没有血透，否则，瞿老师活过退休没有问题。
@诚厚：是呀，那时候还没血透，说实话哪怕有血透，不进医保寻常人家也是用不起的，何况瞿老师的家庭是那么特殊。想想他在那样一种困苦的条件之下，兢兢业业，教书育人，是多么不容易。学生们每每提到他，总是充满怀念之情。
翟老师的不幸是他软弱的结果。他并不知道上大学的钱是女方家资助的，也不知道父母给他订了婚。他完全可以根据婚姻法，决定自己的婚姻。女方家的钱，应该加倍归还，感谢他们的资助。这种情况，应该明确跟单位领导说清楚，并且表明自己的意见，取得领导的支持。
如果翟老师知道已经订婚，并且女方家资助他读书，那只能说他命运不佳。
@地质之花：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一点也不假。
这个老师的悲剧命运让人一声叹息。心地善良的人，命运就是捆绑的绳索。反抗命运的人大多是以自我为中心，不顾及他人感受的。他心太软，就做不到。
@雨凌：是呀，瞿老师因为心地善良，不忍忤逆父母，不愿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所以只有委曲求全。他的命运也代表着相当一部分人。
那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违，婚姻结局难料。瞿老师一生历经，身负重任，困难重重。可他善良宽厚，尽职尽责，终生勇于忍辱负重，不负使命。高尚人品，令人敬仰。此言传身教之举，难以忘怀。[赞][赞][赞]
@一池烟雨：谢谢烟雨老师，您给了我的恩师高度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