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肚藏着小海旧时光 / 康士国
人间至味,往往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里。一枚小海香肚,薄薄的油光,淡淡的卤香,轻轻地切开,瞬间把我带入童年温柔绵长的旧时光。
小海,是一座被海风烟火浸润、被岁月缓缓打磨的七百年古镇。世代临海而居的小海人把海的灵气、田的丰盈孕育出一份独特的卤味,揉进了一方小小的香肚之中。
小海香肚的名号,自民国年间便传开。相传张謇赴宴尝过,赞美肉香醇厚,定名“小海香肚”,一留便是百余年。老一辈人讲,清代老街就有作坊,猪膀胱洗得干干净净,鲜猪肉切成碎块,细盐、酱油、葱花、香料,再放入蚕豆粉拌匀,满满装入,纱布层层缠紧,文火慢卤,老汤续添,掀开木锅盖那一刻,整条老街都浸在浓醇肉香里,这就是小海的烟火印记。如今,已是盐城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藏着古镇代代相传的手艺与乡愁。

我的童年是在小海度过的,中心河穿镇而过,河两岸商铺林立,双桥连通街市,街路面不宽,店铺门对门、户挨户,黄条石路被木屐、草鞋踩得溜光,中间一道浅辙,是独轮车碾出的印。傍晚时分黄条石路刚被最后一缕夕阳熨得热乎,小镇的香肚经营者纷纷出摊,在街角、巷口、桥下,陆陆续续摆开。
最先出摊的是东桥口陈福康,一张木方桌,七八个长盘摆着香肚、皮卷……一盏擦得明亮的煤油灯,玻璃罩子上装一张荷叶状的纸帕子,雪亮的灯光照得菜品油光光,卤香袭人,引来不少顾客。此刻,刚从东澡堂出来的浴客,把换下的脏衣服一卷一夹,买来两只烧饼,切二两香肚。只见陈师傅动作麻利,将香肚夹进烧饼,趁热现买现吃口感绝佳。“烧饼夹小肚”是小海人下午最喜爱的美食。这一吃法称之为“煞馋”。一个站在桌边约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手持两枚硬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香肚,舌尖在舔嘴唇。一旁的朱爹见状开玩笑地说:“快切把二小,‘狗子’在舔舌头,咽喉吊儿踏碓啦(小海乡土谐语,意思是馋得咽喉结上下滚动)!”引得街人大笑。
生意最好的卤菜摊是西大街的张绍宽,其特色是口味佳、品种多、菜品干净。只见一位穿着长衫、戴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老先生,切了半斤香肚装进瓷碗里,一摇一摆地走了。小海人称之为“雅吃”。此时,一推着独轮车的车夫,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买香肚,张师傅说:“赶路的,趁热吃,这味啊,离开小海就没有了。”那车夫打了半斤烧酒,坐在对门杂货店的台阶上喝了起来。这一吃法小海人称“急等馋”。
夜深了街人稀少,西桥口曹嫂香肚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摊主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湿漉漉的黄石条上。这时有一晚归的船家披着蓑衣来买了一斤香肚,夹了一瓶酒,说是带到船头趁河风喝酒,解解疲乏。这一吃法小海人称“泼吃”。
我的少年时代,物资匮乏,香肚是难得的珍馐。寻常人家平日舍不得碰,唯有逢年过节,贵宾登门,餐桌上才会摆上一盘。年夜饭的冷盘,香肚永远是主角摆正中,全家围坐一人分两三片,细细咀嚼舍不得大口吞咽。那一口醇香至今刻在味蕾深处。
后来我离开家乡,参加过各处宴席,尝过无数熏烧肉肠,却再寻不到记忆里的滋味。市面上的香肚包装精美,随处可购,却少了老卤百年沉淀的厚重,少了故乡独有的烟火气息。
岁月更迭,小镇日新月异,老街的模样悄然改变,可香肚的古法味道始终未变。每逢回乡,我第一件事便是去老街老店称上几只刚出锅的香肚,餐桌上切片装盘,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瞬间,乌篷流水,黄石板老街,河滩纤痕……构成小海镇的旧图景,而卤香是这画卷最鲜活的底色。
一枚香肚裹着百年作坊匠心,藏着古镇百年沧桑,盛着一代人清贫却温暖的童年。卤香不散,旧时光不老,无论走多远,只要这一只熟悉的滋味在,故乡小海便永远有一处温柔归处。

载《大丰日报》2026年8月29日副刊版头条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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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0条)
地方小吃香肚,美文写得棒,看馋了[偷笑][偷笑]
谢谢老师点赞!
家乡从舌尖到心灵,这个旅程风光旖旎。人间至味莫过于家乡味,老先生写得好!
@轻品慢尝:谢谢点赞!
我不知道它是叫作香肚,街头确实到处有卖,因为是圆的,我们叫它圆球。尤其你的第一张照片漂亮,让我们大家学会了如何装盘。
@四格格:谢谢点赞!
水是家乡的甜,香肚是家乡的醇香。香肚在济南也有,小时候觉的很好吃,现在我基本不碰,因为已经吃不出以前的味道。还有各种肠,火腿等,里面的各种科技狠活太多了。小海的香肚还能保持以前的老味道,坚持老工艺,非常难得。
点赞皆暖,谢谢!
好有特色的风味小吃香肚,在灵动抒写中呼之欲出,令人垂涎。
谢谢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