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老家不产茶,小时候也少见人喝茶,但有两处生活细节与茶有关。来客人了,主人家递上一碗白开水:“您喝茶。”其二,每到重大传统节日,女婿要给老丈人家送礼,礼品是酒肉,与茶无关,却叫送茶。为什么把白开水叫作茶?凉白开叫“凉茶”,礼节送的是酒肉,为什么叫送茶?我至今都没闹明白。
读高中时,去堂姐夫家玩,他送了我一本《茶经》。他家在天门芦市白湖口,溯县河而上几十公里,就是陆羽少年读书的火门山。我以为《茶经》是陆羽在竟陵(今天门市)写的,我意大谬,后来才晓得《茶经》是陆羽在湖州苕溪写的。《茶经》总共六七千字,那时读得很吃力,读过三四遍后,方知他隐藏在种茶、采茶、烘茶、煮茶中“精行俭德”的茶道精神。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茶不仅仅是饮品,附着于茶身的还有很深奥的学问。
前天,无意间读到李国文的散文《烟、酒、茶人生三趣,陆文夫全有了》。陆文夫的“全有了”怕是许多男人都有的。我抽了几十年的烟,对酒也有点小嗜好,但很少喝茶,即便长途自驾怕打瞌睡,我也只是用咖啡提神,很少喝茶。所以,对喝茶的养生、礼数不是特别在意。
喝茶有许多规矩,贾府里的喝茶人分等级,茶分高下,茶具也十分考究。贾母喝名贵老君眉,老君眉是白茶,滋味清润甘和,香气淡雅,汤色浅亮,不冲不烈,柔和耐品,适合年长者慢饮。宝玉喝六安茶,茶气刚劲,滋味厚重,苦感明显,力道足,性子偏峭。六安茶也是名茶,贾母嫌它刚猛,冲口,不喜饮用。丫鬟们呢?只能喝粗茶。
贾府更为奢靡的是泡茶用水,贾母们泡茶要么是用陈年雨水浸泡,要么是收集冬天挂在梅花上的雪水,窖藏于地后再用。林如海教女儿喝茶时,叮嘱女儿,饭后切不可即刻饮茶,要等饭食落肚,隔上一阵再喝茶,才不伤脾胃。所以,贾府喝茶,不止解渴,还是身份、养生、雅趣、礼仪的全套规矩。
1995年,我去广东中山,当地劳动局的孙科带我去喝功夫茶。茶室很安静,说话都是低声细语。我们一行三人,茶案上摆着三个茶盅,袖珍型,比我们平时喝酒的酒杯还小。我觉得这喝法未免小气,对于习惯牛饮的我,实在别扭。
孙科要了一壶茶,却不急于斟茶,三五分钟后倒掉浮沬,加水后也不斟茶,只顾聊天。一会儿,他又倒掉一部分茶水后继续续水,磨磨叽叽快半小时了,才给我们倒茶。孙科说,第一步叫洗茶,之后便是泡茶、润茶,过了这个轮回,才有好的茶味。他说真正讲究的是潮汕功夫茶。潮汕人喝茶,不管多少茶客,茶案上只摆三个茶盅,大家一轮一轮轮着喝。这是当地传了几百年的习惯。
据说,潮汕斟茶的时候还有一个规矩,茶汤要挨个在三个杯子里面来回巡回,不能把一杯先倒满再倒下一杯,行话叫“关公巡城”,最后剩下那几滴浓醇的茶底,再一点点点到各个杯中,这叫“韩信点兵”。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要的就是每一杯茶浓淡一致,不厚此薄彼。到潮汕人家做客,主人不停泡茶劝茶,你要是不想喝,千万不能把杯子倒扣,轻轻拨一下茶杯,表示心意领了,主家自然就明白。我性急,听罢便想,这哪是喝茶,是磨性子。
1984年,我去成都走亲戚,两个老表拉我去龙泉驿喝茶。进得茶馆,那是有别于潮汕的又一番光景。成都的茶馆,用的是盖碗三件套,茶盖、茶碗、茶托缺一不可。茶馆都是竹椅,大靠背,喝完一盅,往后一躺,抽看烟,天南海北地聊天。聊几句,掐掉烟再喝。我想,什么叫泡?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泡,不只是泡茶,还是泡时间、泡心性。
成都人喝茶不在乎茶叶多金贵,图的是一个松弛。茶客们一会儿说国家大事,一会儿聊国际风云,时而又插科打诨说人家的婆娘如何如何。老表是个茶精,他说,在成都喝茶,茶盖还有不少暗语:茶盖斜斜搁在碗沿,意思是暂且离开,一会还要回来;茶盖直接丢到茶托边上,便是告诉伙计,这壶茶不再续水,可以结账走人。一套无声的语言,不用开口,心思全都传达到了。
国人的吃喝都讲究礼数,喝茶,喝的也是人情世故。别人给你斟茶,自己不用起身道谢,弯曲着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上两三下,这便是叩指礼 。据说这礼数源于岭南,还与乾隆皇帝有关。
鲁迅先生爱喝茶,他还专门写过一篇短文《喝茶》。《喝茶》里面有一桩趣事:有一回他买来二两上好的茶叶,宝贝得不行,泡上一壶,怕茶汤凉得太快,居然拿棉袄把茶壶裹了起来,小心翼翼捧出来一尝,味道反倒跟寻常粗茶差不了多少,后来才恍然大悟,好茶该用盖碗冲泡,这么一番折腾,好茶的香气早就散尽了。鲁迅先生看得通透,他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但是这清福,必得闲下来才能消受,整日奔波劳碌的人,哪里还有心思细品茶中的滋味。
老舍先生也是一日离不得茶,汪曾祺在《寻常茶话》里面记下一件轶事,老舍到莫斯科开会,主办方专门给他准备了热水壶泡茶,他刚泡上一杯,还没喝几口,转身的功夫,服务员看见大半杯剩茶,顺手就给倒掉了。老舍先生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感慨外国人喝茶都是一顿一顿的,哪里晓得咱们中国人喝茶,一壶茶可以从早喝到晚,茶叶反复添水,喝上一整天。
汪曾祺自己喝茶是十分随性,他在文章里直说自己对茶是外行,什么茶都愿意尝一尝,碧螺春喝完,转头就可以泡沱茶,从不挑剔,喝茶图的就是日常的陪伴,不必刻意讲究排场。梁实秋也是这般,他写《喝茶》,开篇第一句就坦言自己不通茶道,什么名贵好茶、街边廉价的高末儿全都喝过,在他眼里,茶没有高低贵贱,各有各的风味。
要说古代最有名的茶人,当数那位写下七碗茶歌的卢仝,一碗润喉,两碗消愁,喝到第七碗,两腋生风,飘飘然几乎要乘风飞去,把喝茶的那份快意写得淋漓尽致 。流落黄州的苏东坡也是个茶精,没有宫廷贡茶可饮,茶瘾犯了,“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蓺。”(《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栽东坡》)一边向山中僧人求茶种,一边又腹痛难忍,感叹“病腹难堪七椀茶”(《黄州春日杂书四绝》,自叹日子穷困,抱恙在身,承受不住卢仝笔下七碗茶的酣畅。事实上,苏翁一生颠沛流离,始终守着煎茶的雅趣,即便一杯山野茶汤,也能安抚贬谪岁月里满腹的块垒。
茶种多多,名茶粗茶自有一味,好喝不好喝,全赖于自己的心性。讲究着喝,是雅喝,俗称为品茶,比如捧一诗书,配一瓯上好龙井,边饮边读,那真是一个悦读。但多数人都是平常喝,照着自已的胃口走。比如架子工累了,仰头豪饮陶壶里的大叶茶,这不是大快意么?所以,喝茶随性便好,一如做人,只要不违法条和纲常,想咋活就咋活,这日子也是蛮有趣味的。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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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洋洋洒洒的茶韵,云淡风轻,文脉丰厚,精微清新,沁人心脾。
喝茶既是解渴润喉,又不失为闲情雅趣🍵
洋洋洒洒、旁征博引,怎一个茶字了得。
旁征博引,娓娓道来,道不尽的茶趣!
喝茶的讲究太多,茶的分类也不少,茶文化源远流长。我倒是更欣赏老祖宗造字,把个茶字造的如此美妙。
喝茶悟道,品茶论人生。
文章读得痛快,对于我这个地道潮汕人,真正老茶客来说,更是喜欢。老茶客,倒不是说我对茶有多在行,只是与生俱来喜欢茶,襁褓之中初尝茶汤开始,便真个是不可一日无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