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平原往事(上卷:天煞)连载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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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懦妇人衔怨说夫婿   顽劣子恶戏盲弟兄

24

一听这话,曹旦抢先应道:“秃子叔,球儿你已经输了,又用这样法子往回要,不是耍赖吗?显得也忒不局气了吧!”略一顿又说,“你非要的话,俺来给吧!你教俺们一段,俺便给你两个。嘿嘿!只是俺只剩泥球儿了,如何?”齐秃儿冲曹旦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道:“你跟着瞎掺和啥?玩儿蛋去!你那他妈的泥蛋蛋如何能比石球儿?”

一旁的曹昶早已拉下脸来,乜斜着眼睛看向齐秃儿。齐秃儿看着曹昶那一脸不屑又有些厌恶的神色,心里有些发怵,却依然嬉皮笑脸道:“不愿意拉倒,你用不着跟俺瓜搭脸,俺不教你们说谣儿就是了!”曹昶冷言回道:“谁稀罕你那破谣儿!你今儿个输了六个石球儿,就变着法子往回要。”一指其他三人,“他们哪个都比你输得多吧!谁跟你似的?输不起咋的?”齐秃儿的脸“腾”得红到了耳根,说:“行!行!球儿俺不要了,谣儿也不教了,多省事儿!”说罢两手摊开,悻悻地坐在地上,扭过自己的秃头看向别处不再说话。

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了。年龄最小的周贵从衣兜里掏出七个羊骨拐,走到曹昶跟前说:“昶哥,要不咱几个玩抓子吧!”曹昶笑了,点点头,招手叫曹旦、秋鹏:“来,咱四个玩!按年龄排序小的先来,周贵第一,秋鹏第二,俺第三,旦哥最后,开始吧!”于是四个人围蹲在一处,玩起了抓子。就见周贵手里攥着一把羊骨拐,高高抛起一个,同时把那六个撒到地上,再一次次抛起,从单个开始一次次抓起,嘴里唱着:“老鸹爪儿,一大把儿,先抓单,后抓俩,抓三抓四抓满把儿!”“一,一月一,放了鞭炮穿新衣;二,二月二,买件新衣送侄女;三,三月三,春暖花开上高山;四,四月八,姐妹去看牡丹花;五,五月五,包完粽子过端午;六,六月六,晒得衣裳花溜溜;七,七月七,牛郎织女会佳期……”另三人也跟着齐齐地唱。

被冷落了的齐秃儿不甘寂寞。他从地上站起,讪讪地凑了过来,猫腰看着他们玩抓子。几个人只顾着低头玩,没人搭理他。齐秃儿突然说道:“哎!俺给你们唱一段长长的谣儿吧,叫《瞎子观灯》,你们指定没听过。”几个人停住抓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齐秃儿,眼神里满是疑问,不知秃子又玩什么花活。

“春天时候一个傍晚,俺跟俺爹去东庄子刮硝土,正赶上崔罗锅儿在说大鼓书。他先唱了一段小帽儿,就是《瞎子观灯》,说的正是大明二明那哥俩的事儿,怪有意思的。听了一遍俺只记了个大概其。哪知过了几天,俺们到西芦坡村刮硝土,那崔罗锅又在唱这一段儿,俺又完整地听了一遍,可还是没记全。嘿,也真是寸了,前几日俺跟爹到南芦坡村刮硝土,又赶上崔罗锅儿说大鼓书,他还是先唱这段书帽儿,俺又细细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哎!你们猜怎么着,那天听书的人里就有大明二明,那瞎哥俩不仅没恼,还哈哈地乐,连翘大拇哥,直夸崔罗锅唱得棒嘞!”齐秃儿有些兴奋,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可人们依然静静地看着他,谁也不说话。齐秃儿看着他们问道:“怎么,你们不想听?”

王秋鹏嘻嘻一笑,问:“秃子哥,你不会又跟俺们要点什么吧?”齐秃儿忙摆手道:“不要,什么也不要。咳!说要石球儿那是跟曹昶闹着玩儿呢,还当真?”齐秃儿的话说得很真诚。曹昶笑了,说:“这还差不多!那好,秃子叔就来段《瞎子观灯》,咱们都着真儿听听!”

见曹昶说要着真儿听自己唱,齐秃儿愈发来了精神。他直起腰身,挺起胸膛,清清嗓子,伸长脖子,摇晃着秃脑袋,模仿着崔罗锅的腔调唱了起来,就连他脑后那根小得可怜的辫子也一甩一甩的,甚是滑稽。就听他唱道:

日出扶桑万丈红,千家万户启柴门。农夫下田忙稼穑,商贾赶集赚金银。今日先不表别的事,说一个小段它叫《瞎子观灯》!

齐秃儿用手作鼓毽子敲鼓状,嘴里模仿着鼓声“登不楞登,登不楞登,登不楞登齐不楞登!”接着又唱了起来:

正月里来正月正,大明二明观花灯。观灯要往哪里去?三十里地武垣城。

天天掰着那手指算,盼来了十五叫上元。子时整,月在天,大明便把二明喊:弟弟弟弟起来吧!这天又冷,路又远,咱早动身,莫犯懒,可别误了把花灯看。

二明从容笑,嗔哥忒聒噪。衣服鞋袜已穿好,肚里没食腿发飘。好歹整点东西吃,身暖力足精神好。咱一步一步往前奔,一鼓作气就能到。大明点头哈哈笑,连夸弟弟主意高。

丑时到,鸡初叫,哥俩一齐上了灶。弟弟灶下来烧火,哥哥便把面糊搅。兄弟二人紧忙活,说说笑笑粥熟了。你一碗,俺一碗,喝了个肚儿溜溜圆。

鸡叫三遍正五更,哥俩出发奔县城。北风吹,冷飕飕,盲杖点地声声稠。观灯不怕路途远,挨冻受累乐悠悠。走到卯时撒泡尿,走到辰时歇歇脚,巳时就觉肚子饿,一走走到晌午错。

未时整,进了城,兄弟二人忙打听:叔叔大爷兄弟哥,麻烦告诉俺则个。城里花灯闹没闹?俺们兄弟可错过?人家看看瞎哥俩,捂住嘴巴偷着乐,连说道,没错过,没错过,只是二位来早了,还得熬过那申时与酉时,单等到,戌时花灯才红火。

二人一听泄了气,两腿发软头发蒙。二明说,哥呀哥呀俺肚里空,空得俺前胸贴后背;大明说,弟呀弟呀俺肚里饿,饿得俺后背贴前胸。二明说,哥呀哥你带钱否?咱赶紧去把饭铺寻,大吃他一顿是正经。大明说,弟呀弟你放宽心,大子儿俺带了四十文。这就去聚贤斋里稳稳坐,专拣着那好吃的来解饿。

二人复又摸索行,拐街转巷细打听。终于找到了聚贤斋,忙把那小二叫连声:豆腐脑,来两碗,软烂熟肉切二斤,杠子火烧要四个,来壶老酒梨花春。斟满瓯,一口闷,说说笑笑好开心。连吃带喝就到了酉时末,忽听得那大街上笑语频,还有那踢踏的脚步乱纷纷。

瞎哥俩来在了大街之上,手拉着手儿拄杖往前奔。人挤人,人挨人,摩肩接踵都是人。耳边厢,闹哄哄,全是人们的议论声。那边汉子嗓门高,嘁嘁喳喳说不停:今晚月亮圆又大,人们眉眼看得清。划旱船的俏,耍狮子的灵,比不上大头娃娃那样子萌。这边女人声婉转,嘈嘈切切说花灯:满坑满谷人无数,街上灯笼数不清。快快看,荷花灯、绣球灯,还有那牡丹、石榴、西瓜灯;金鱼灯,麒麟灯,还有那狗灯、兔灯、螃蟹灯;更有那,钟馗打鬼灯,八仙过海灯,刘海砍樵灯,麻姑献寿灯,还有那唐僧师徒取经灯。嗬!打远处又走过来人一串,把龙头龙身龙尾高高擎,敢情是,招摇过市的长龙灯。

人们大呼小叫不住地喊,大明二明却心烦意又乱。他俩个,被人潮拥着来回荡,想停住脚步难又难。拥过了两条街,荡过了三条巷,也不知,那花灯究竟是啥模样。

亥时末,人尽散,二人讪讪往家赶。大明他,手把盲杖狠戳地,又是恼来又是怨:弟呀弟听俺言,咱俩着实受了骗。要说是,今晚月圆还罢了;要说是,今晚炮响倒也沾。可偏说这里花灯多又亮,纯粹是信口开河尽胡言。害得咱费力八叉白跑一趟,连那花灯的影子也没得见,真真是要气死俺!

二明他,点头有如鸡啄米,咬牙切齿发恨声:哥哥哥哥你说得是,此次观灯咱落了空。想咱俩,子时穿衣丑时餐,寅时动身赶路程。跌跌撞撞往前奔,忍饥受累又挨冻。一走走了三十里,只为一睹那花灯容。哪承想,自从来在了街市上,如同树叶落入水中。左右荡来前后拥,身不由己难消停。只闻得,吵吵嚷嚷人喧哗,还有那,震耳炮仗响连声。却为何,从未谋得那花灯面,这事儿谁能说得清?看起来,城里耍灯是鬼话,就为把咱哥俩蒙。唉!这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马牛襟裾,比屋可诛,他们哄骗咱瞎子罪不轻!

这就是《瞎子观灯》——一段小书帽儿,唱得不好请诸位多包容!

唱到此,齐秃儿用手作鼓毽子敲鼓状,嘴里发出鼓声:“登不楞登——冾!”算是结束了。

几个人早已听得入了迷,一个个眼睛直直地望着齐秃儿,不作言语。齐秃儿问道:“怎么,这段《瞎子观灯》不好听?”几个人这才哈哈大笑着“噼里啪啦”鼓起掌来。周贵点着头道:“好听!真有意思!”秋鹏说:“秃子哥有两下子啊!恁多的话儿,你竟全记得,还唱得蛮有味儿的,了不起!”曹旦冲齐秃儿挑起大拇指:“牛逼!秃子叔你真牛逼!”

曹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盯着齐秃儿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盯了移时,问道:“你刚说,这段《瞎子观灯》你只听了三遍就记住了,是真的?”齐秃儿昂头回道:“那还有假?当然是真的!”他有些发急,一指上天,“只听了三遍就记住了。俺发誓,如说假话,俺不是人养的,还,还他妈天打五雷轰!”看他一脸正色地发了重誓,曹昶笑了,摆手道:“俺不是疑你吹牛说瞎话。俺是想说,你有这两下子,干脆就拜那崔罗锅为师父得了呗!跟罗锅多学几段大鼓,你就天天给俺们唱,那有多得!”

听了曹昶这话,齐秃儿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摇晃着秃头说:“嘿!你这想法跟俺爹一样!那天俺在南芦坡听完了崔罗锅的书,跟着俺爹推着硝土车往家走,俺给爹唱了一路。俺爹听了,放下推车看着俺夸道,恁长的一段书你就听了三遍,居然记得恁准,还唱得跟崔罗锅差不离儿,好小子,真有你的!俺爹又说,觉着你小子是这块料,哪天见了崔罗锅跟他说说,你就跟他学唱大鼓吧,好歹也能挣点嚼谷儿。”

“你爹跟罗锅说了吗?”秋鹏问。“说是说了,没成。”齐秃儿道。曹旦问:“为啥?是嫌你秃脑袋瓜吗?”一听这话,齐秃儿的脸“腾”得红了,冲曹旦吼道:“滚他妈一边去!他一个罗锅子凭啥嫌俺?”曹昶问:“那究竟因啥没成呢?”齐秃儿道:“那他妈崔罗锅胃口忒大,说跟他学没问题,五年学徒期,管吃管住,但不挣钱,也不准休假。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每年要给师父交五斗麦子、五斗棒子,还有十斤芝麻、十斤猪肉,算是束脩。还要请中人立字据,签字画押,反悔了就到县衙打官司。俺爹算了算,五年下来,这些东西够他妈俺们盖一处新房了。就拉倒了。”

年龄最小的周贵,惋惜地摇着头说:“唉!没学成,忒可惜了!不过,会这段儿也不赖,你就时不时地给俺们唱唱,让俺们饱饱耳福也挺得。”曹旦嚷道:“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再唱一遍呗,俺还没听够呢!”几个人都同意曹旦的提议,纷纷点头。齐秃儿正犹豫间,就见曹昶抬手一指北边说道:“快看,那不是大明二明来了嘛!”

几个人扭头望去,果然见大明二明兄弟俩手拄盲杖,从北柳沟方向走来。周贵说:“等走近了俺问问他俩,唱的那段大鼓书进城观灯是不是真的?”曹旦说:“俺就问问二明,他算卦准不准?是不是蒙人?”齐秃儿嘻嘻一笑说:“上来就说人家算卦蒙人,不是打人家脸吗?人家不骂你才怪!俺啥也不问,就当着他俩的面唱几句《瞎子观灯》,看他俩是何表现。要是急眼的话,就快快打住,赶紧跑开。他们手里那盲杖,可不光探路,还会用来打人呢!”秋鹏道:“别惹急了他们,是不会打人的。”

一直未说话的曹昶哂笑道:“嘁!跟人家不熟,上来就那样问,不是瞎掰嘛!搭葛人的礼数也不懂?像秋鹏跟他们熟悉,直接问还成;咱几个要想问这问那的,先得客气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把关系拉近了才好问人家。”他指着几个人,“你们一个个的就没点长进!”秋鹏说:“你们都是问些让人家没面子的话,俺就不掺和了。他们哥俩虽说眼瞎,可那耳音老厉害了。你只要在他们面前说过话,他们就会记得死死的。不论多长时间,你只一说话,他们立马就知道是你。今儿个俺就一句话也不说了,俺不想让他们认出来有俺。”

说话间,大明二明已经走近了。大明拄着一根长竹竿,嘴里哼着没有词的昆腔走在前面。就见他光着头,脑后的辫子在脖子上绕一圈,垂到后背上。上身穿一件毛蓝色粗布对襟褂,下身是黑色粗布缅裆裤,膝下打着绑腿,脚上登一双圆口粗布鞋,肩头搭着一个白色粗布褡裢。二明拄着镶铜头的白蜡杆紧随其后。这二明头上戴一顶黑色实地纱六合帽,鼻子上架着一副小圆框墨色眼镜,身穿一件打着几处补丁的天青色细布长衫,腰上系一条灰色布带子,带子上别着一个玉嘴儿铜锅的旱烟袋,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细布圆口鞋,左手拿着一个碗口大的小铜锣。伴着“哒哒”的盲杖点地的声音,这哥俩面带喜兴,脚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着。

曹昶一挥手,几个人便围拢上来。就听曹昶朗声说道:“二位先生辛苦!这是刚从北柳沟集上下来吧!看二位的神色,今儿个买卖错不了。怎么样,算出去多少卦呀?”走着前面的大明赶忙停住脚步,拱手回道:“这位小哥真会说话!托你的福,今儿个出摊儿很是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就算出去……”仰着头想想,“十一卦吧!对不对呀弟弟?”后面的二明点头道:“没错,就是十一卦。这位小哥说话谦恭有礼,若不是听嗓音,还以为是个成人呢!小哥就是这义林庄的?”

“对对,就是这庄子的。俺们几个小伙伴在这庄子边上玩抓子呢,看见二位先生过来就想说说话。二位先生,咱边走边说,省得耽误你们赶路。”说着就往前走。曹昶又道,“俺们见二位凭一根盲杖,就如走平地一般轻松,感到很是惊异;听说还是远近闻名的铁嘴神算,就更加宾服了。俺们有几个小事儿想讨教二位,不知可方便告诉吗?”大明哈哈笑着回道:“就凭小哥你说话如此礼数周全,你们只管问,俺们知道的会全告诉你们的!”

曹昶马上朝几个伙伴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自己便放慢了脚步。王秋鹏只远远跟在最后。最小的周贵紧赶了几步来到最前面,扭脸问道:“那唱大鼓的说你俩正月十五到武垣城观灯,是真事儿吗?”大明二明笑了。没等大明开口,二明抢着说道:“没想到崔罗锅编的鼓词会传出这么远!那鼓词啊,纯属糟改着俺哥俩玩儿的,就为了逗趣、吸引人。你想,俺俩还不知道自己看不见东西?还跑那么老远去观灯,那不是瞎掰吗?说书的嘴,唱戏的腿——编得快,跑得快!所以说,说书唱戏没真事儿,听着玩儿就好了,莫信!”

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在人们的笑声里,一旁的齐秃儿开腔唱了四句:“正月里来正月正,大明二明观花灯。观灯要往哪里去,三十里地武垣城……”大明二明神色一怔,立刻笑着点头夸赞:“听声音这位小哥年岁略大些,唱得不错嘛!”“敢情,真有点崔罗锅的味道嘞!这个小段儿,整出的会唱吗?”“会!他刚刚给俺们唱过,一句不落,一口气唱完的。”“他只听过崔罗锅三次,就全记住了,你们说厉害不?”大明二明更加吃惊,说:“三遍就记恁全了,还唱得有滋有味的,小哥真是有天分,该吃这碗饭!”曹昶大声说道:“谁说不是呢,可他爹不愿意,嫌崔罗锅要的束脩太多,舍不得呗!”

人们说说笑笑地走着。曹旦突然挤到二明身边,问道:“哎!俺听过有句话说‘算命的嘴,骗人的鬼!’你给人算卦不会是瞎蒙骗钱吧?”曹旦这话一出口,人们立刻都不再言语。就见大明二明的脸分明沉了下来。大明朝着曹旦的方向说道:“这位小哥说话欠考虑。俺弟二明可是正经拜师学了三年呢!他那神算铁嘴的名号,都是人们口口相传的,要是瞎蒙骗钱,不早被人砸了卦摊啦?你说是不?”二明早已面露愠色,冷声说道:“刚才这位的话岂止是欠考虑,简直是无礼!俺师父周神仙可是能算人八代、断人生死的异人。俺跟他三年,老人家口传心授,把《周易》《增删卜易》《渊海子平》《三命通会》的精髓都传授于俺。俺出师二十载赢得的铁嘴神算名声,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童就能污损的?哼!少调失教的东西!”

见弟弟真得上了火,大明便笑着劝道:“小孩子说话没深浅,跟他争执什么?算了,莫置气,咱去王掌柜肉铺买熟肉才是正经事呢!”说着,人们便继续往前走。曹旦见自己随便问了一句便惹恼了二明,不光被抢白了一顿,还被骂了。他觉得在自己庄子里不能受这样气,便把刚刚学得的那四句谣儿大声喊了出来:“二明二明,算卦不灵。蒙人骗钱,走路掉坑。”

刚刚被哥哥劝住的二明,怒火一下子又被点燃。他抡起白蜡杆朝着曹旦的方向扫去。谁知曹旦唱完了谣儿早已飞身闪到一边,那白蜡杆“啪”一声,结结实实抽在了周贵屁股上。周贵“啊”地叫了起来,双手捂住屁股,咧嘴“斯哈”着,眼泪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曹昶、秋鹏、齐秃儿赶忙围了过去。曹昶一边给你周贵擦着眼泪,一边安慰道:“贵弟莫哭,瞎子打得是旦哥,只是你倒霉罢了才挨了他一杆。来,哥看看严重不!”说着,扒开周贵的裤子,看到周贵左侧的屁股蛋子上,有一块拳头大的青紫痕。秋鹏小声说:“看来曹旦是真把二明惹恼了!”齐秃儿也嘟囔一句:“这他妈瞎子下手真狠!”曹昶没说话,只紧咬着后槽牙,冷冷地看着没有停步的大明二明。

他们隐约听大明小声埋怨道:“刚劝你别跟小孩子置气,你就不听。说几句倒也罢了,怎么还出手呢?何况是在人家庄子,你真是忒冒失了!”二明气鼓鼓地大声道:“小兔崽子少调教,不懂事,不能由着他!他家大人不调教,咱就替他调教——这也是为小兔崽子好!”

跑出很远的曹旦,见二明打向自己的杆子打到了周贵,暗自庆幸的同时,也更激起了对二明的愤恨,便小跑着一遍一遍地大声喊:“二明二明,算卦不灵。蒙人骗钱,走路掉坑。”二明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骂一声:“少调失教的王八糕子!”便随着大明“哒哒”点着地往前走。

曹昶给周贵系好裤子,道:“贵弟放心,咱不会白挨这一杆的!”说着,在地上踅摸到两块土坷垃,攥在了手中,对他们三位说,“都拿两块坷垃,听指令,俺说打,就朝他俩投。记住,咱只别打他们的头,随便打到身上哪里都成!”三人点点头,手里都拿起了土坷垃。

曹旦依然在前面大声喊着:“二明二明,算卦不灵。蒙人骗钱,走路掉坑。”曹昶他们四人手拿土坷垃在后面不远处尾随着。突然,曹昶在地上发现了砖头,便扔掉土坷垃,捡起了砖头,并示意他们都换成砖头,嘱咐道:“在咱庄子里不能动手,就远远跟着。等出了庄子寻机俺发指令,千万别贸然行事坏了计划!”三人郑重地点点头。

大明二明从官道拐上了大街,一路西行,很快就进了“王记猪肉铺”。曹昶示意他们三人在远处候着,自己蹑手蹑脚到了窗下。偷眼瞄去,就见王有财把大明丢掉的眼镜递到大明手中,一边寒暄着,一边称好了肉,在案板上“哒哒哒”切碎。大明摸索着从褡裢里掏出八个火烧,交给王有财。王有财在火烧侧面逐个都割了一刀,把碎熟肉塞进火烧。二明则坐在八仙桌旁“吧嗒吧嗒”抽着烟袋。大明把火烧装回褡裢,又拿出盛水的葫芦,让王有财给灌满水。大明把钱递到王有财手里。王有财嘱咐二人就在铺子里吃,吃完再上路。大明说,不打搅掌柜了。每次俺们都在一出庄子的双把儿榆树下吃,那儿有树荫,晒不着,还吹着小风,蛮舒服的。

一听这话,曹昶一挥胳膊,带着三人朝着庄子南面的双把儿榆树跑去。很快就与前面的曹旦会合了。曹昶嘱咐曹旦:“旦哥,快找两块砖头擒在手里,一会儿听俺指令,咱狠劲砸狗日的!记住,别打头就行!”

到了双把儿榆树前,曹昶转了一圈,低头想了想,忽然改了主意。他把手里的砖头扔掉,说:“用砖头砸狗日的,虽说解恨,可终究心里没底,万一失手打到脑袋就麻烦了。这样吧,你们就在树后面不远处看着,俺来作弄他两个瞎东西。记住,你们都别出声!”几个人不解曹昶的用意,但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把砖头放下,撤到双把儿榆树后的地里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曹昶则站在两棵榆树后面的中间处,静静地候着。

很快,大明二明便来到了树下,每人倚着一棵树坐在了地上。二明放下白蜡杆,伸展一下两臂,说道:“半天又过去了,这肚子里啊是又渴又饿!哥,俺在集上光说话了,嗓子早干得难受了,快把葫芦给俺,先润润嗓儿再吃。”说着伸手去接水葫芦。哪知大明递过来的水葫芦却被曹昶从两棵树中间接走了。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把水葫芦朝后面扔去,秋鹏伸手接在了手中。二明没有接到水葫芦,以为哥哥也饿得受不了要先吃火烧,便说:“好吧,那就先吃!肚子早咕咕叫了。”便又伸手去接火烧。同样,火烧也被曹昶接走了,又被他随手扔给了后面的人。大明递出火烧,自己便又摸出一个大口吃了起来。

曹昶扔出的火烧被周贵接住了。齐秃儿像饿狼一样伸手要抢周贵手里的火烧,周贵不松手,齐秃儿下嘴便咬,不想弄出了声音。狼吞虎咽正吃火烧的大明,突然竖起耳朵问:“什么声音?”二明带着火气回道:“能有什么声音?就是你吃火烧的声音!你就光顾自己,连俺也不顾了!那么多火烧你自己吃,就不怕撑死?”大明皱皱眉,赶忙又摸出一个火烧说:“你看看,今儿个火气恁大呢?你吃得快,俺给你递得慢了是不?”说着又递了过去。曹昶早已伸手接在手中,回手扔了出去。大明吃完一个火烧,又摸出一个说:“真香啊!俺也吃第二个了!”便大口吃将起来。

二明“呼”地站起身,吼道:“死大明!俺跟那小崽子生气,打了他一杆子,你就不依了,就不让俺吃饭了,是不?你别忘了,钱是俺二明挣来的,在这个家里是俺在养着你!你个死大明,竟敢不让俺吃饭,你也配?你就不怕遭报应?哈!老天看着哪,大明要饿死弟弟!哈!哈哈!哈哈哈!”二明像是笑,又像是哭,如此歇斯底里地发作,让大明一头雾水。正惊惧惶惑间,曹昶抄起二明放在一边的白蜡杆,狠劲地打向大明。大明一下子蹦了起来,大声嚷着:“二明!你说的啥话?还敢动手打你哥,你疯了吗?”话未说完,身上又挨了一杆子。大明真得急了,他一下子攥住了白蜡杆,狠劲从曹昶手里夺了过来,又扔出去,嘴里嚷着:“疯了,二明疯了!你是被鬼怪附体了吗?不行,得打醒你!”说着窜到二明身边,抡胳膊用力甩着,要扇二明的脸。甩了几下,终于打到了二明,就听“啪——,啪——,”的脆响,二明被打得又坐回了地上。大明扔不罢手,继续扇二明的耳光。随着“啪啪”的耳光声,大明不住地叫喊着,“二明,你疯魔了!快醒醒吧,不然咱真做不成兄弟啦!”

二明被大明的巴掌扇蒙了,几无还手之力。很快,他回过神来,也抡起胳膊打向大明。哥俩由互殴,又变成了撕扯,恨恨地骂着,在地上滚起蛋来。曹昶站在树后正看得起劲,忽听曹旦“嗷儿——”地喊了一声。这一声怪叫让大明二明停住了撕扯打骂,侧耳细听。就听曹旦带着哭腔高声骂道:“操你娘秃子!你他妈咬破俺手啦!啊——,啊——,俺手流血了!操你娘死秃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明。二明说:“快住手吧哥,咱被小膫子操的给耍了……”两人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大明也醒悟过来了,羞恼地骂道:“咳!咳!就是就是,几个小杂种把咱俩玩了!兄弟莫怪哥呀!唉!这是怎么说的,咱俩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竟整了一出倒绷孩儿的丑戏,丢人,真丢人!”……

原来,曹昶扔出的第二个火烧被曹旦接到。齐秃儿又要抢,曹旦死死攥住不放。齐秃儿比划着要咬一口。咬了一口觉得太少,便又要咬。不想下嘴太狠,竟咬住了曹旦的手指,还咬出了血……

曹旦的哭喊叫骂,让一出没演完的戏提前结束了。曹昶懊恼万分,跺着脚“咳”了一声,一挥手,撒腿往庄子里跑去。边跑边埋怨道:“你们真他妈不争气,为吃口火烧,竟把一场好戏给搅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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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8月21日 上午9:06

    精美小说,灵动抒写,有声有色,情景交融,将小孩子的玩乐、民谣;火烧引起的纷争,画面感极强呈现,引人入胜。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8月21日 下午12:29

    这种抓子儿的游戏,我们这也有玩的,但叫抛子儿,因为最先要把手中的子儿往上抛。一般家长教子女的规矩都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戏弄盲眼人,因为他们够可怜的了。这几个孩子确实少了调教,不仅戏弄瞎子,还骗吃他们的食物,如果让他们家长知道的话,肯定饶不了他们。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8月21日 下午5:44

      @四格格感谢格格老师美评!人性是复杂的,古今同理。我国还有句老话叫,从小看大,三岁看老。故人小时候的言行,往往预示着其一辈子的人生走向。可现实中人也会发生变化,甚至是很大的变化,或由好变坏,成为危害社会、残害人类的恶魔;或由坏变好,成为有益于人类、社会的功臣、救星、佛。这些都是人的复杂性。再次感谢您的美评!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8月21日 下午6:27

    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的性格特质、行为习惯以及对待生活的态度,确实在很大程度上从小时候就能看出端倪,这些特质往往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虽然小时候的特质和习惯会对人的一生产生一定影响,但并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的未来。人的成长是一个复杂而多变的过程,需要不断地学习和成长,才能在未来获得更好的发展和成就。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6年8月21日 下午8:14

    文中那羊拐骨,我们这里叫“嘎啦察”,或是“噶啦海”,我们小时候都是每人一套,下课以后玩得不亦乐乎!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8月22日 上午9:12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美评!哈哈,那子的叫法因地域不同有很多种,我们这里叫“嘎拉哈”,音比较接近。玩法也是大同小异。祝好!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6年8月21日 下午9:31

    上午读了一遍,再看一遍,很有味。鸣虫老师不简单,地域民谣、说唱,文章背后得做多少功课。孩子们玩的过程,见到大明二明兄弟的言行以及报复性戏弄,不同的孩子体现出不同的是非观、善恶观以及天赋,曹昶俨然是这群孩子的主心骨、领袖。这为后来的发展作了铺垫。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8月22日 上午9:14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不厌其烦地阅读、留评。您的评价细致、透彻、准确,非常到位。恭祝安好!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8月21日 下午9:41

    孩子在游戏中的表现,确实能体现孩子的天性。但天性也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还会因不同情境发生变化的。曹昶与曹旦这两个孩子,明显在智商情商上有高下之分。看到曹昶对大明、二明开始的客套和礼数就觉得这个孩子很聪明,而曹旦就有些不透气。但当曹昶看到周贵被误砸后,为了给好兄弟出气,竟也耍起了小聪明,捉弄起两个盲人来。这一段写得有声有色,从斗智这一点看,很带劲,但又觉得捉弄盲人不应该。不过曹昶毕竟还是孩子,一时乘兴,过后也许会有懊恼的。人是立体的,不是单面的。这一点,您写出来了。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8月22日 上午9:16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您读得细,评价透彻又深刻,非常感谢!祝好!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8月21日 下午10:12

    这几个小孩子也真不应该,瞎子算命,不单单是为了温饱,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就凭天干地支,人生八字,这里就有很多说不清的玄机。就是那六十轮还的周期表,可比乘法口诀难背的多。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8月22日 上午9:18

      @地质之花所言极是!算卦确实是一种文化,其中深意和奥妙不是一般人能参透的。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8月22日 下午12:29

    我看这个曹昶智商情商都高,颇有老大的风范。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8月22日 下午2:06

      @难诉相思蒋院看得很准,这人是这部书的一号人物,智商、情商都没问题。但人是会变化的,最终会蜕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败类。感谢美评!祝好!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6年8月22日 下午4:27

    灵动描述,引人入胜。方言俗语,民俗民风,趣味浓浓。友笔墨功力深厚,篇篇文字养眼叙事吸睛。时代写照哟,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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