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你好！》（45）心自渡，便是菩提

很多年前，你是很喜欢佛学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只晓得佛学的一点皮毛，但我喜欢它的音乐。三十多年前，原《襄阳报》（襄阳地区行署机关报）附近的新街有一家卖佛事用品的小店，我经常去送稿件，路过它时总能听见它播放的音乐。梵音空灵、飘缥、清和悠远，一听便可解浮尘烦忧。至于佛理佛义，所知不多。所以，你说佛教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听，从未与你交流过。只记得我只是说过，真正研究佛学的聪明人，会把研究和世俗生活绝对分开，若是混在一起瞎搅合，必定会神经兮兮的。后来，我想去西藏，想了解藏传佛教，强迫自己读了几本佛教的书，可是你却再很少说有关佛教的话题了。

那些浩渺的经卷，幽深的义理，你读得进去，也想得通透。于喧嚣尘世之中，访佛从佛理里面寻得一份安宁，懂得慈悲、因缘、放下。这些智慧曾经滋养过你的精神世界，陪你走过许多岁月。可当病痛一年又一年缠上身来，漫长的求医之路磨过肉身，你对待佛学的心境，是否悄然发生了改变，我不知道。

你的客厅里有两尊小“佛“，好像是观音菩萨，它是爸妈的老房子拆迁时，我们把它们请到了我们家里。它们一直静静地伫立在独柜上，我俩从未理过它们。阳光漫过窗棂，落在塑像温润的轮廓上，它们很是孤寂。

前不久，许是百无聊奈，你和周爱妮双手合十，求它们能保你平安。事毕，你俩又哈哈大笑，好像是做了一次开心的游戏。

我俩是无神论者，从不指望神力能消弭疾苦，或者带来福祉，偶尔看它俩一眼，更多的只是心底有一份淡淡的寄托。你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佛像可以安放心绪，但真正能够救赎自己的，终究是那颗不肯屈服、从容坚韧的内心。

很多人容易把佛学误读。以为只要焚香叩拜，便可消灾免难，把全部人生希望，交付给外在的神明。可你历经疾苦之后慢慢懂得，佛学值得研究，却万万不能拿来绑架自己的生活。佛学是一套古老的生命哲学，它教世人观照世间的无常，教人心存悲悯，教人放下执念，它提供思考人生的角度，却并不许诺现实里的一帆风顺。它可以是案头读物，可以是精神参照，但不能取代三餐烟火，不能替代求医问药，更不能用来束缚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世间总有不少人，拿佛经里的条条框框桎梏现实人生。身体遭遇磨难，不去正视病痛，一味寄望于祷告；生活遇到坎坷，不去主动面对现实，一味归咎于因果宿命。把一切现实困境交由外力，放弃自我的努力，把活生生的日子套进刻板的教义里面。这便是被信仰绑架了生活。真正的佛学，从来不是教人逃避苦难，而是教人直面苦难；不是让人把命运全盘交出去，而是唤醒人内心本有的力量，学会自渡。

你读过那么多佛理，自然明白，佛陀当年讲经说法，不曾许诺众生远离世间苦痛。人间生老病死，本就是众生共同的际遇。疾病降临到你的身上，肉身的苦楚真实而切肤，不会因为诵读经文便凭空消散。所以你没有沉溺于虚妄的幻想，你接纳命运给予你的磨难，却不向磨难低头。求医、服药、复查，认真对待身体发出的每一个信号，好好吃饭，好好休养，在现实之中一寸一寸守住自己的生活。

所谓自渡，不是硬撑出来的强悍，而是看透世事无常之后，依然选择好好活着。这六年多的时光，病痛反复侵扰，身体时常陷入不适，多少个难熬的时刻，是你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身体的疼痛无人可以替你分担，夜里辗转难眠的煎熬，只有你自己切身感受。旁人可以陪伴、可以照料，可肉身的苦，终究要你亲身承受。可你没有整日唉声叹气，没有沉溺怨怼，病痛压不垮你的精神。难受的时候默默忍耐，稍有好转，依旧笑着看待人间，读诗文，录短视频，留意四季草木，体恤身边亲人。这份向内而生的力量，便是自我救赎最真切的模样。

佛说自渡渡人，核心要义，便是先把自己活成自己的依靠。外在的寄托可以抚慰情绪，却不能代替内心觉醒。苦难袭来，佛像安静立在那里，它不会替你承受一分病痛，却可以提醒你心怀善念，保持宽和。真正支撑你跨过一关又一关的，是你骨子里的豁达，是你不肯消沉的意志，是历经磨难依旧热爱生活的心。这便是你悟出来的道理：拯救自己的，唯有强大的内心。

但这并不代表，要全然否定世间的善缘。我们不必迷信神通，却要相信善缘的力量。佛学留给世间最珍贵的，便是一份向善的期许。善缘藏在日常的点滴之中，是医者尽心的诊治，是我应该有的朝夕不离的陪伴，是亲友一句温暖宽慰，是陌生人一份善意体谅。善缘不是天降奇迹，它散落在烟火人间，人与人之间彼此照拂，互为暖意，便是因缘相会。你心怀慈悲，待人宽厚善良，一生与人为善，这份本心，本身就是一种善缘。心存善念，接纳世间的善意，也向周遭释放温柔，这便是对佛理最好的践行。

礼佛，拜的是一份敬畏，敬的是古圣先贤传下来的人生智慧，不是祈求奇迹降临。“佛“像摆在客厅，如同一位安静的故人，静静见证我们家的朝朝暮暮。心绪纷乱之时，站在像前稍作沉静，整理纷乱的心境，过后依旧回到现实，该看病看病，该吃饭吃饭，该欢喜便欢喜，该忧愁也不必强行压抑。不被形式困住，不被教义捆绑，不向虚妄祈求，却保留心底一份向善的敬意，这便是一种通透。

我俩见过太多人，顺境之时谈禅论道，一旦厄运来临，便满心埋怨信仰不灵。他们颠倒了主次，把佛学当成消灾解难的工具，一旦愿望无法达成，便彻底全盘否定。而你的心境是平和的，你读过那些道理，也看清生活真相。你不抛弃善的信念，却也不回避残酷现实。懂得把智慧拿来参照，而不是拿来绑架生活；懂得向外可以感念善缘，向内务必依靠自我。

人到晚年，肉身渐渐衰败，很多事情人力无法掌控。病痛会反复，身体会有起伏，世间的无常时时刻刻都在上演。我们能掌控的，唯有自己一颗心。苦难可以磨损躯体，却不能够掠夺内心的从容。很多修行，不在古刹深山，恰恰就发生在病榻之上，发生在一日三餐的寻常日子里。在苦楚当中学会接纳，在困顿之中守住乐观，在无常当中守住善良，便是最好的修行。

六年前，我去东风路菜市场买菜，市场路口有个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一尊佛像，佛像三四十公分高，满身尘垢。连续三天，老头的佛像都没人买。第四天是个雨天，我又去买菜，老头还在那里蹲着，披着一块白塑料布。我问老头多少钱，他不说话，伸出右手，做了个“八”的手势。我给了他100元，他没钱找。

回家后，我用强力清洗剂洗去尘垢，佛像露出了洁白的本身。原来它不是一尊只有个体佛雕的佛像，细细一数，石雕上居然有38个小和尚，每个和尚的笑容各异，煞是可爱。

前不久把房卖了，这尊佛像忘了带回来，买方专门送了过来。我把它供奉在书橱上，你笑话我，说我像个虔诚的教徒。

此刻，当我写这篇小文章时，突然转身，肃立在它的面前双手合十，期得着它能给你健康平安。

我不敢松开双掌，我还想用我的体温温暖我掌心的期许，我也怕我的祈祷瞬间坠地。它粉碎，我便哀伤。

你客厅的两尊佛像默然不语，窗外四季流转不息。日后，你或许会戏谑式地偶尔上前一拜，那是你留给自己心灵的一丝自我抚慰。只是你心里清清楚楚，祈福求安，求的不是身体永不受苦，而是求得内心一份安定。善缘可遇，值得感念，可人生漫漫长路，能扛住风雨的，永远是自己。

老婆娘，不必期待有什么力量从天而降把所有苦难带走。你自己内心生出的坚韧，便是渡你跨过沟壑的一叶小舟。历经风霜，看透世事，依然心存善念，依靠本心好好过日子，于烟火俗世之中完成自我救赎，这便是你大半生，包括与病痛相伴这些年，参悟出来最珍贵的人生真谛。

          2026/08/15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