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我基本不管厨房的事,过了二十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我跟你说,有时饭没吃完,就惦记着会不会要我洗碗。你把这事说给母亲听,她直说:“小方,放心吃,不要你洗碗。”
我有一些朋友长期在厨房里倒饬,我很敬佩,你却不以为然,说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忙三餐,大抵是没出息的。多少男人能碰上大有出息的事呢?对于普通夫妻,把自家的小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出息。
我附合你。附合,一半是盲目认同,一半是溜须拍马。
但自我退岗离职后,就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厨奴。
过去,我连很大众的调料都不晓得,比如耗油、白芍汁都没听说过,更不晓得它们的功能和用法。我只知道酱油,老抽和生抽有什么区别?白醋、香醋在哪品菜里用?一概不知
我甚至不会下饺子。有一年你出差,临走前,你说冰箱里有饺子,还叮嘱我不能水开了就吃,沸水过后要点几次凉水。我照着做了,水开后酌盐。刚把“盐”家进锅,锅里满是泡沫。费了老半天工夫才捞了个大概。
我拿碗时,发现灶台上有一袋洗衣粉。我是错把洗衣粉当盐用了。朋友知道了这糗事,说我比猪还笨,竟然下饺子还放盐。
刚进厨房那会儿,家常饭好对付,有客人来就有点发怵了。我接待的第一拨客人是你哥你嫂你妹妹,他们从远方回家,不能怠慢。我做了肉丸、蒸鸡蛋糕、红烧鲫鱼等,可能有六七个菜吧。
说实话,除蒸鸡蛋糕、瘦肉丸子自已满意外,其他的菜实在难看。你哥嫂妹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吃尽了山珍海味,绝对不爱吃我做的菜。
不出我所料,他们只是浅尝辄止。我原以为他们会认为我做的鸡蛋糕、瘦肉丸子好吃,人家就是一口都不吃。他们太讲养身,断不会多吃一口肉啊蛋啊。
但我一点都不气馁,更不会难为情,反倒觉得他们也太作了。他们太讲究,日子过得太精致。精细化的教科书级的过日子又昨样呢?身体都不如我,我吃酸菜、喜盐、喜油腻的吃食,一年四季喝冰镇黄酒,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地每天晚睡前吃一根老冰棍,身体比你们强多了。
你哥说,这个鲫鱼味道好,就是太干了,没有汤……他的话没说完,你妹说:“只管吃。”
我接过话头:“我只保证做熟,负责食品安全,吃了不拉肚子。”
你鼓励我,慢慢来,时间不老,媳妇总有熬成婆婆的时候。我想怼你,熬成婆婆又能怎么样,就是熬成祖宗了,这下半辈子也就是个小厨子。不敢怼,怼不赢你,赢了是输,输了更是输。
你还时不时地点拨我,做四季豆、豇豆、扁豆一定要焯水,不然要出人命的。每次给你做四季豆,一端上桌,你就问焯水了没有。我不耐烦:“我先试吃,假如我没死你再吃也不迟。”我想,城里的人的命就是金贵,我们小时候在农村,在菜地里摘下豇豆就生吃,什么刀豆之类的从不焯水,吃后屁事都没有。
你说我在城里生活了几十年,骨子里还是个乡下人。你不是鄙视我,我也不为自已的农民底色而自惭形秽。
为了厨事有所长进,我买了六七本做菜的书,有空就翻几页,但大多数时候都做不出书上说的味道。我想,还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吧,看书还不如自已慢慢摸索,实践出真知嘛,我相信日积月累地实战后,终归是能混个人模狗样的。
由于身体原因,你有许多忌口,却从不挑食、挑刺,即便是做得不好,你也将就着吃,而且还装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很享受你的这份善意。
有段时间我很为难,那是你刚诊断出天BC的时候,我们还寓居在中山。医生说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你只好吃面条,连米饭都不能吃,菜呢?只是青菜,还不能放任何佐料。那段时间,你吃面条比吃药难受多了,每顿饭你都是噎进去的。这样的吃法你足足挺了两三个月。
后来的将近一个月时间里,我每天都多煮一个人的米饭,时刻准备着你要吃米饭。我不喜欢吃软烂的饭,但想着你有可能突然要吃米饭,我从来不煮硬米饭。一天中午,我把饭菜准备好,接你过来吃饭,你刚坐定,定定地说:“我要吃米饭。”听着这五个字,我顷刻哽咽,眼泪哗哗哗地流淌。
那段时间你好难熬啊!记得在广州刚诊断出结果时,我俩在广东省口腔医院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中餐,菜是自选式的,有许多食客,你站在外圈,踮着脚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好凄凉啊!好凄凉!看着你的背影,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个细节像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现在它己长成了肉,但每每想起,还是有戳心的痛。
真正想着法子做你能吃的菜是在六年前的夏秋之交,我们从广东回襄阳后,好友周爱妮放下所有的家事,全天候地陪侍你,我就负责一日三餐。
记得那段时间做得最多的是贝贝南瓜蒸鸡蛋、贝贝南瓜蒸汽水肉、蒸黄鱼、氽汤丸子、青椒蒸瘦肉泥。
贝贝南瓜长得规整,像个小小的皮鼓,好看极了。切去头尾,用小铅匙挖出内瓤,把瘦肉泥,或是鸡蛋泥塞进去,汽蒸一时后,瘦肉或者鸡蛋冒出个圆呼呼的尖尖头,好看,甚至觉得它格外玲珑乖巧。我没吃过,我想,它的味道不应该很差。一经汽蒸,瓜香、肉香、蛋香相浸相润,彼此中和融通,贝贝肉的粉糯、瘦肉的滑腻,应该比水煮青菜好吃多了,也契合你的身体条件。
有人说常年在厨房里忙活,必定有些累,我却没这种感觉。一次你问我累不累,我一本正经地回你,说你说的是憨逼话,累或不累,看这活是为谁做的。这话看似有点油嘴滑舌,却是发乎我的内心本意。我老了,此生别无他求,只想尽我所能,让你吃好,把身体养好一些,让你尽可能地好好地活着。
己经很长时间了,我特别喜欢买厨房用品,碟碟盘盘、冰箱里装各类食物的收纳盒,甚至装调料的小小的瓶瓶罐罐,只要在网上见着了,便下单买下了。
我们家附近的丹江路有许多卖厨具的商店,我时不时去逛一圈,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盛器,就想着它装什么样的菜好看,真想把它们都买回来。
我的手机里收藏了许多做菜的宝典视频,做鱼的居多。你喜欢吃清蒸鲈鱼,我终不得法,做出来的味道时好时坏。你教我,说洗净后,斜切刀口,在每道刀口里塞姜丝,蒸后沥干水渍,取出姜丝,再用滚油浇鱼。按照你的方法做了一回,你说味道不错。我不喜欢吃清蒸的东西,没吃,不晓得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后来,我换了一种做法。鲈鱼洗净,深切,背脊两侧各改一刀,在清水里加盐、姜、葱,把鱼搓揉后浸泡十多分钟,水烧至沸点,关火,把鲈鱼放在开水中焖十分钟,取出入盘,另启锅,热油、姜葱、生抽、香醋混煸,加适量水至滚汤后,浇淋鱼身。我尝了一口,味道不错,比你教的法子简单一些。
前天看见一个视频,也是做鱼的,博主用的是小砂锅。我家有个形似砂锅的汤盆,我想把它当砂锅用,装上水,放在灶上试试。水还没烧开,“砰”地一声,汤盆破了。我赶紧去超市买了个砂锅。
照着别人的方法做。鱼深切全剖,把鱼扣在盘中,肚皮两散,真像一只屏翅飞翔的白天鵝。倒油,热至冒气,洋葱丝打底,放小豆腐块、白芍汁、生抽、姜等佐料,我做了点小改良,另增加了西红柿片,一则点染,二则添点薄酸。鲈鱼置上,清水不过鱼背,焖煮开后十分钟即可。
我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不像清蒸的寡淡,也不像红烧的凛冽,这克制的味道很上口。
你也说味道不错,一顿你吃了大半条。
你来进餐时,我说为了这条23元的鲈鱼,花197元买了个砂锅。
你喜欢吃冬瓜,你身上的一些小疾患也需要吃冬瓜,所以冬瓜成了我们每天都有的长命菜。有时排骨炖冬瓜,有时母鸡煨冬瓜,偶尔炒冬瓜片。据我观察,这几种吃法中,你最不中意的是炒冬瓜片。
有一天,突然想到小时候吃过母亲做的烧冬瓜,那是除了冬瓜糖外最好的冬瓜滋味。冬瓜切成三公分见方的块状,去皮去内瓤,在去皮方横竖切成方格网状,刀深冬瓜块3/5处。文火油炸至四方微黄,加水,酌耗油、生抽、姜蒜焖烧熟后入盘,撒葱花。你说好吃,能吃出肉味来。您老人家说好吃,我便心生喜悦。
现在,我的日常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吃牛肉面喝黄酒,抽支烟后去菜场,回家后七点二十给你做早餐,七点五十去楼上接你过早。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准时点火开灶做午餐,十一点五十全部做完,拍照,点对点地发给几个朋友后,十一点五十接你下楼吃午饭。朋友见我发的饭菜,戏称我为大厨。
现在我亦然是你当初认为的那种没出息的男人,但我乐于这样没出息,而且干厨房的活几乎上瘾了。我把这种日常片断写在《婆娘,你好!》,一个朋友见了,大发感慨,说男人娶了漂亮女人,十有八九都是奴才的命,而且他强调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不了解我们,我不便回应。
其实,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见地,好的夫妻相处模式,往往会让彼此都有觉悟。凡智慧者,断不会从劳力的角度简单地定义奴才,只要心心平等,两情相悦,一方哪怕是累死,T也断不会认为自已是常规意义的奴才。
余生中,厨房于我而言,就是一个盲盒,里面有多少菜品可以开发?还会有哪些突如其来的快乐,我是不知道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吃的不只是我做的饭菜的味道,还有我的态度。
一朝娶你,为奴也幸。好在你从来都不曾小瞧我,风烛残年了,你还把我当“陛下”以待,万幸!
谢谢你了,老婆娘!
2026/08/11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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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条)
厨房的味道,是烟火人间最美的味道。一饭一蔬,都融入你们夫妻的相濡以沫,好感人。
通篇看下来,我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了。那几道鱼的做法,我也得尝试一下。
老师对发妻的挚爱与疼惜,尽显于字里行间!男儿下厨房,从来便不是值得羞耻之事,这是爱的劳动啊,就如曾经父亲下厨为我和母亲烹饪;今日便是丈夫下厨为我烹饪可口午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