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距离将金陵“平荡耕垦”的隋朝很近，因隋朝短命，唐人距离六朝的时间也不远，因而盛行金陵怀古。唐朝以后，金陵怀古也并没偃旗息鼓。看上图右的这个屏幕，“北宋政治家的金陵怀古”赫然印入眼帘。这个政治家是王安石，他的金陵怀古词作是《桂枝香·金陵怀古》。
这首词在王安石众多诗词中真不算太亮眼，有“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等等，那么多更亮眼的诗词在，何必要在意这首《桂枝香》，文学史上都很少提及它。比如，我手头的有三块砖头厚的“章版文学史” 就只字未提。但在金陵怀古这特定的题材诗中，这枝香桂又不得不提。王安石的政治对头苏轼说，这首词是金陵怀古的巅峰之作。苏轼知道金陵怀古从唐朝一直写到了宋朝，在当时看来，王安石的词是这类词的巅峰了。可是苏轼不知，也不可能知道，金陵怀古这个题材一直延续到元、明、清，王安石的这首词还是巅峰。为何是巅峰，还有赖于我们了解王安石与金陵的关系，以及对这首词的细致解读。
先说王安石与金陵的渊源，那时的金陵叫江宁。
王安石出生于江西临川，但江宁可以说是他的第二故乡。他17岁随到江宁任职的父亲来江宁，他进士及第入仕后，虽在多地为官，但又两度回江宁为父母守制，他还三任江宁知府。著名的王安石变法起伏中，他两次罢相，二度罢相后他退隐江宁，与钟山、秦淮河为伴。前前后后累计在江宁度过了20年左右的时光，那是他人生的小三分之一时光了。晚年，他在钟山脚下的半山园隐居了8年，人生最后两年在秦淮河畔度过，病逝后安葬于钟山南麓。王安石的家人，他父亲和大哥葬于牛首山（今南京江宁区内的将军山），他母亲、两个弟弟与儿子也葬于钟山南麓。明朝初年，钟山南麓被朱元璋选为陵寝之地后，王安石即家族墓被迁移。一说被迁移至麒麟门（南京），有文献记录和民间传说支撑，麒麟门一带后来也有墓志铭的发现。一说被迁移到老家江西，这仅有一些家族记录但没有实质的考古证据。牛首山及将军山王安石父兄的遗骨及墓志，2010被后人迁回江西老家，而王安石应该还在南京，起码他的魂魄在南京。
如今，在王安石江宁故居的遗址上建有王安石纪念馆。那个故居因地处江宁城东门与钟山主峰之间、距两处各七里而得名半山园。纪念馆毗邻中山门、南京博物院，在今南京海军指挥学院院内。我一直想去那个纪念馆，但终因它在军事管理区暂不对外开放而愿望落空，只能找些图片看看。
王安石在官场上尤其在变法一事上非常固执，被称为拗相公，但在江宁生活期间却是一个有趣的人，留下了许多佳话。如：他常骑一头小毛驴，去钟山闲逛，累了就到定林寺的昭文斋歇脚，有时逛到日暮才归家。这个定林寺是刘勰居住十来年，并在此完成《文心雕龙》的地方；昭文斋则是王安石任职江宁时修建的书房。王安石曾裹着绢布、穿麻鞋独自游山寺，被几个无知文人看到，有一人随口问他是否读过书，他自报姓名后，还从容辨析“东征西讨南抚北伐”的说法，让那几个酸文人羞愧难当。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遭遇乌台诗案的苏轼，在离开贬地黄州途径江宁时，王安石骑着毛驴到江边迎接苏轼，二人野服相见，抛开朝堂恩怨，冰释前嫌同游钟山谈诗论佛，王还建议苏在江宁钟山定居，与他比邻而居。王安石还在谢公墩旁建了居所，这个谢公墩相传是东晋名相谢安与王羲之共同登临、畅谈怀古的地方，明清时被列入“金陵四十八景”。王安石特意写诗调侃东晋名士谢安：“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这风趣幽默不输魏晋名士。他在江宁闲居时酷爱下棋，却从不深思熟虑，落子飞快，察觉棋要输时便耍赖开溜，还笑着说 “下棋本是消遣，何必劳神费力”，根本不把胜负当回事。这样的趣事还有很多。王安石把他的“拗”丢在了官场，把他的“趣”留给了南京。
在江宁的王安石与我在苏洵的《辨奸论》中看到的王安石判若两人。老苏一再告诫他的两个宝贝儿子要远离王安石这个奸人，理由是：“他穿着罪犯的衣服, 吃猪狗吃的食物, 头发乱得像囚犯, 面孔哭丧像家里死了人, 却大谈《诗》《书》, 这不合情理。 凡是做事不近人情的, 很少不大奸大恶。”——这是《古文观止》中《辨奸论》中的一段译文。苏洵说的大奸大恶, 是指用伪装包藏着特别用心。这不仅是苏洵一人的偏见，连当时的宋仁宗也有这样的看法，他对当时的宰相说: 王安石是伪君子, 人也许会误吞一粒鱼饵, 装着心不在焉的吞下一整盘鱼饵, 这是在伪装。
一个人能判若两人，这并不奇怪，因为场域不同。专制王朝下的官场与朝廷，是一个能“坏人”的地方，人不“坏”难爬上高位，人一“好”往往要被贬。而一个风景秀丽，钟灵毓秀之地，又出产 “大萝卜” 性格的地方，是能“养人” 的。王安石在这里养着、养着，讨人喜的本性和性情就出来了，文思也更丰盛了。
与众多写金陵怀古的诗人不同，王安石不是金陵的匆匆过客。他和这里的山水相依相伴，也与这里的文史相萦相绕。他的核心身份是政治家、改革家，同时作为“唐宋八大家”在文学领域成就突出，虽并未以史学家的身份被后世主流史学界认可，但他对历史有鲜明的个人见解与相关实践，他也撰写了大量读史、咏史类作品，比如《读孟尝君传》、《读江南录》等，因对陈寿的《三国志》不满，还曾提出要重修三国史，并建议这事由苏轼来完成。对这一方山水、历史、文化的体认，会让王安石的金陵怀古有怎样的景象呢？
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词作上阕写景：以“登临送目”开篇，描画金陵晚秋图景：长江澄澈如白练，群峰青翠簇拥，残阳下往来的白帆点点，西风中酒旗猎猎，星河里白鹭掠水高飞。这是晚秋辽阔霜天竞自由的雄浑与壮阔。这图景，丹青妙手难以描摹。
词作下阕怀古讽今：由眼前盛景转入对六朝兴亡的反思，朝廷内统治者竞相追逐奢华，宫城门头含悲饮恨。繁华的盛景与相继覆亡的凄厉，令人嗟叹。六朝的盛衰虽随流水逝去，但寒烟衰草还记得。最后，词作感叹如今“后庭遗曲”还时时吟唱，今人似乎并未吸取历史教训，沉湎于安逸中，全无忧患意识。
上下两阕联系起来，上阕的景有多壮阔，下阕的感慨忧思就有多深遂。
《桂枝香》这一词牌，常用于写柔情，王安石冲破了词牌的约束，怀古感兴亡，这种写法让苏轼深受震撼。 王词的思想深度远超同类金陵怀古作品，它没有停留在普通怀古的空泛叹惋，而是站在历史高度反思六朝兴亡，还暗含现实的隐忧，把个人感慨升华为对时代的思考，这种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现实关怀的格局，也让善于用文学手法来表达历史思考的苏轼产生强烈共鸣。
来这个文学客厅之前，我还真没有读过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我把客厅中电子屏幕上提到的金陵怀古诗都找来读了一遍，熟悉的如刘禹锡、杜牧的金陵怀古，不熟悉的如周邦彦、辛弃疾等的金陵怀古，甚至还有元代怀古词最高成就，萨都剌的《满江红·金陵怀古》……算是自我补修了金陵怀古这一课。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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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喜欢读您的小说，终于坐上沙发了。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初学写小说，要向您学习呢！
轻品老师，您是个学向家。
@2272 张英辅：学问家，真不敢当啊！
老师将王安石与江宁之缘，王安石的心性、情感、作为与成就，王安石与苏轼政见不同却惺惺相惜，王安石穿越时空的词作灵动深邃呈现，丰厚文脉，下笔有神，是卯酉河亮丽风景。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一贯的认可和鼓励！要说靓丽风景，非您莫属啊！您的每一篇文章都无比精美，功力很深呀！值得我学习、学习、在学习！
王安石随父到南京，在南京做过几任知府，晚年居住在南京，死后葬在南京，可见他对南京的喜爱，完全可把他视作南京人。王安石不但是政治家、改革家，也是文学家。他在政治上拗，是对变法的坚定。晚年在南京，他是文学家的所作所为，与苏轼谈诗论佛，是文学家的相交。学者妹子对《桂枝香·金陵怀古》的解读，对晚年王安石在南京生活趣事的介绍，让读者对王安石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长了知识。
@诚厚：感谢大哥您每次吃都有精到的评点，说出了我没有水平说出的观点，比如说王安石“他在政治上拗，是对变法的坚定。晚年在南京，他是文学家的所作所为，与苏轼谈诗论佛，是文学家的相交。” 这真是画龙点睛了，延生了文章的意思，也深化了文章的主题。
我也是第一次读到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对于这位巨匠级的人物，我只有膜拜，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其词句的精妙。
@难诉相思：我也是第一次读，我的解读也是十分浅在的，没有解读出原诗词丰富的意思和深邃的内涵。
你的介绍，让我对王安石又有更多的了解，人都是立体的，立位就免不了有棱有角。王安石的拗，是他对政治的坚定，不坚定想改革是不可能的；虽然他的改革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甚至身后还背骂名，最终惨遭失败，但从历史记载中他的改革对社会的进步也有过积极的作用，拗也许就是政治家的气质。也许只有他的率真、纯粹、游戏，才是他真正有趣的人性。
@四格格：王安石确实是个立体人物，他的拗无可非议，正如您所言：“王安石的拗，是他对政治的坚定，不坚定想改革是不可能的“ 。苏洵说他的奸，也主要是指他刻意为之的”装“，这有时也是不得已的，情有可原，并不是说他品德真有多坏。他的率真、纯粹得好玩、可爱，这也是自然所谓，不在官场了，卸下了面具。
老师的此篇丰厚佳作，让我对王安石有了新的认知。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在此阅评！
跟着您的美文，又重温一遍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原来对这首词印象一般，借您的赏析感觉以前读得太浅显了，对您的解读深以为然。这句最有趣——一个风景秀丽，钟灵毓秀之地，又出产 “大萝卜” 性格的地方，是能“养人” 的。王安石在这里养着、养着，讨人喜的本性和性情就出来了，文思也更丰盛了。[大笑][大笑][大笑]
@鸣虫：您比我强呀，我以前压根就没有读过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您是读过的。[赞][赞][赞]
读您的散氾有点上瘫。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拜读美作，仿佛也跟着轻品老师的足迹，在“千里澄江似练”的壮阔与“寒烟衰草凝绿”的苍凉中，重新认识了王安石，也重新领略了金陵这座城市的文学底蕴。
@含羞荷：多谢您的阅评！见字如面，向您问好！
这个世界文学客厅是要多有些像你这样做文学研究的学者多多光临，除了观赏外，一来可展现它的实用价值，二来也可提高客厅的利用价值。
@四格格：多谢您在此阅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