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了六朝，南京文学就来到了大唐，唐朝的南京叫江宁。电子屏幕上显示的唐朝文学人事，大多与诗人、诗歌有关，除了吟咏南京山河形胜外，那些咏史、怀古的诗人和诗作特别多。
一个问号出现了，南京为何能让无数古代诗人驻足、顾盼、吟咏？南京与诗歌、诗人究竟有怎样的缠绵缱绻、互动互文？
很虚心地向AI咨询，人家很专业也很有条理地给出三方面的原因：历史地位、山水形胜与文化气质，还给出了一些解释。从历史地位看，它见证了多个王朝的兴衰更迭，从六朝的繁华到后世的变迁，大量的历史遗迹与兴亡故事，天然成为文人吊古伤今、抒发家国和个人感慨的载体，是古典诗词里“兴亡”主题的核心地标。这一点我很认同。从山水看，南京有“龙盘虎踞”的格局，钟山、长江、秦淮河等自然景观兼具雄奇与灵秀，自带诗意氛围。这一点我不能完全认同，祖国山河处处壮丽，都带诗意，南京的壮与丽并不顶流。从文化气质看，南朝谢朓定下“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的文学基调后，历代诗人在此追前人、寄情志，留下了无数的吟咏作品，让这座城市的诗意不断累积，成为中国文学里的经典意象符号。这一点我很认同，但还需要更多的发散思考 。
不得不说询问AI是有价值的，它给了我思考的维度，但它又给不了心悦诚服，它只有泛泛地概述，没有肌理也没有血肉。要有鲜活的认知，不能偷懒，要进一步的顺藤摸瓜、爬罗剔抉，还要思接千载、心骛八极。
又一个问号出现，南京的古地名很多，金陵这个名字其实只是战国时用的行政地名，那时它是楚国的一个城邑。为何一与诗文沾边，不问那个时代行政地名是什么，都秒变为金陵？
我想可能有这样一些原因：金陵这个名字叫起来响亮，从文字看“金陵”就是金色的山，自带富贵气 ，这山是紫金山，坐拥紫金山的地方就可叫金陵了。传说楚威王听说此地有“王气”，命人埋下金子（实为青铜）来压“王气”，因此这地叫金陵。这个说法在《景定建康志》等古籍中有记载，但更多可能是后人附会。这个附会，使这个地方有了悲壮气。“六朝古都”的兴亡，使这个地方有了历史厚重感和宿命感，其他地名都不足以接住这些感慨，只有“金陵” 更适配这感慨 。 “金陵”相比其他曾用名如秣陵、建业、建康、江宁等，也更具诗意，它关联着山色风华，又承载了六朝兴衰沧桑，完美契合怀古诗文里抒发盛衰感慨、描摹江南风物的创作需求，成为历代文人最偏爱的地名。
解答了两个问号，目光定格在上图右张九龄这个名字上。他是“岭南第一人”，他写过一首诗《经江宁揽旧迹至玄武湖》。顺藤摸瓜，张九龄曾是唐玄宗开元年间的著名宰相。这首诗是他被罢相后宦游到江宁时所作，他借游览玄武湖古迹感叹六朝兴衰——“佳气日将歇，霸功谁与修。“桑田东海变，麋鹿姑苏游。” 他用沧海桑田、麋鹿游姑苏等典故感慨朝代更迭。又以“雄图不足问，唯想事风流”，来感喟自身仕宦浮沉。作为开元名相，他将个人仕宦浮沉的感慨，与对六朝兴衰的历史反思相融合，形成了怀古讽今的基调，也奠定了唐代金陵怀古诗的创作范式。自此金陵怀古、咏史成为古代咏史诗中，一个特定的创作题材，大量诗人都以此为题进行过创作。
咏史诗起源于汉代，是中国古代诗歌的重要类别。它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它融文学表达与史学思考于一体，是诗人与历史对话，既借古抒怀又寄托个人抱负，还能借古讽今批判社会现实，是中国古代士人群体独特的精神呈现。金陵怀古类咏史诗，是咏史诗题材专题化标杆，成为中华诗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这道风景线上，李白、刘禹锡、杜牧、温庭筠、韦庄、李煜、王安石、贺铸、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范成大、文天祥等，一个个名字在闪烁。
在这些闪烁的名字中，我又聚焦了两个名字——唐朝的刘禹锡和宋朝的王安石。
刘禹锡这几首诗是人们耳熟能详的。
《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乌衣巷》
朱雀桥边叶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台城》
台城六代皆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这是刘禹锡《金陵五题》组诗中的三首。写这五首诗时，他并没有来过金陵。
刘禹锡生长于江南（今浙江嘉兴），18岁到唐朝的政治中心长安、洛阳游学，21岁时进士及第，与柳宗元是同年进士。他仕途坎坷，从33岁开始就不断被贬，短暂被朝廷召回后，接着又被贬。半生屡遭贬谪，却始终以豁达开阔的胸襟面对人生起落，留下了许多经典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等等。
近30年辗转在贬地和任职地，刘禹锡都和金陵（当时的江宁）没有瓜葛，直到52岁调任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时，他才和江宁近在咫尺。他饱读诗书尤其好读史书，对金陵又有向往之情。在和州的第二年，有一个朋友做客他的陋室（刘禹锡作《陋室铭》的住所），朋友呈示自己所作的《金陵五题》，刘禹锡遂也写《金陵五题》来和之。
刘禹锡格局很大，却言语平和、朴实。《金陵五题》都以历史遗址为题，如上面呈示的石头城（三国）、乌衣巷和台城（六朝）。这些遗址都和自然景象缠绵：空城被潮打、巷口夕阳斜、万户千门成野草。这些时空要素构成扩大而深邃的联想：空城的寂寞、王谢堂前燕到寻常百姓家的变迁、门前野草与后庭花的对比，这感慨伸到何处，深到了哪里？天知地知。
一个没有到过金陵的人，能如此怀古咏史，这古是六朝，这史是中华民族的通史。六朝究竟有怎样的能量，能通古今？
当年隋文帝杨坚在灭南陈实现南北统一后，下令将金陵（时称建康）彻底“平荡耕垦”，即把整座六朝古都夷为平地开垦为农田。吊诡的是：隋文帝在物理空间消灭了金陵，却在精神文化空间让金陵不朽。隋文帝为何要决绝地荡平六朝古都？有许多解释，我比较认同两种解释：一是要在政治层面根除割据隐患。金陵先后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南方割据政权的都城，是南朝近三百年的政治核心。杨坚将其视为分裂势力的根基，摧毁这座城市就能彻底消除南方依托金陵再次割据的可能。二是文化与风水层面的忌惮。杨坚自幼在寺庙长大，深信风水王气之说。他忌惮金陵的“帝王之气”，效仿秦始皇镇压东南“王气”的思路，用彻底毁城的方式破坏当地风水，杜绝此地再出“天子”。
一座城成了废墟，按照物质不灭论，废墟也有不废不墟的能量。
金陵的山川并未因毁城而消失，长江、钟山、秦淮河等自然地标还在，都城建筑的消失与山河的永在，是鲜明的对比和反衬。不在的城邑赋能于永在的山河，默默山河这就有语了。山河成为诗人触景生情的载体与媒介，文人笔墨有幸了。还有石头城遗址、六朝陵墓石刻等少量物质的遗存，成为废墟之美，触发无穷的想象。六朝的政治、军事乏善可陈，但文化艺术以及科学技术却是一个高峰。六朝的史书、旧志、文人笔记等史料，完整留下了宫阙繁华、人物掌故等典籍与资料，为后世诗人提供了清晰的历史叙事依据。这才让没有到过金陵的刘禹锡写下不朽的诗作。
刘禹锡和州刺史任满，调任到洛阳的途中，舟过金陵。刘禹锡喜不自禁，夙愿得偿。他登岸金陵，四处游览金陵胜迹。除《金陵五题》所写的胜迹外，又游览了许多地方。刘禹锡又作诗四首，其中《金陵怀古》中有云：“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饱览了金陵以后，刘禹锡登舟继续北上。舟行至扬州，与卸任苏州知府回京待命的白居易相遇。刘禹锡将在和州作的《金陵五题》与游历金陵后作的四首《金陵怀古》诗，拿出来请白居易指正。白居易读罢，大加赞赏。尤其对“潮打空城寂寞回”一句推崇备至，认为后人绝不能超越。
刘禹锡没有错过金陵的山川形胜；金陵也收获了刘禹锡的深情解读。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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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4条）
老师对“刘禹锡没有错过金陵的山川形胜；金陵也得到了刘禹锡的深情解读”予以详实深邃地诠释，将刘禹锡与金陵的情缘与经典诗作具象通透呈现，给人以文脉丰厚的精神陶冶，好有格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美言、美评！向大姐问好！
刘禹锡没到过金陵，却写下了咏叹金陵的千古名句，想必在冥冥之中他是与金陵相通的。
@难诉相思：刘禹锡爱好历史，有许多历史知识和历史思考，因此通过大量的历史资料，他了解金陵，所以能合理想象，不过后来他还是游历了金陵。
哈哈，刘老师的这篇文章大有看头，大唐时期的南京文学——钩沉索引，旁征博引，内容丰富，也很深刻，读来有趣，更长知识！
@鸣虫：多谢您的认可和美言！咱们互相学习呀！
随学者妹子参观文学客厅走到了唐朝。金陵之称的来源，以及南京在众多历史称呼中为何独钟情金陵，以前没想过，读美文长了知识。唐代文学最大的成就是诗，南京成为众多著名诗人吟咏的对象，体现了南京深厚的历史文化名胜古迹和山水胜景，有的还成了著名诗人的代表作。这些吟咏南京的诗，都可以成为南京的文学。《苏州文学通史》很多章都有最后一节收录非苏州人写苏州的名作。当然，在文学史中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苏州作家的作品。
@诚厚：多谢认可和鼓励！正如您所言，南京是众多著名诗人吟咏的对象，这些诗和诗人都是南京的收获，这收获积累成南京的文脉，而成为南京文学景象。南京留得住也接纳了众多文人，哪怕不生在南京，也能长期留在南京，六朝是这样，明清也是这样，倒是唐宋过客多一些。
南京是汉文化的正溯，这是历史学家们认可的。因为它六朝古都掌权者都是汉民族。历史上有过三次重大影响的“衣冠南渡”，并建都于南京、杭州；这就让中原汉文化大规模南移到江南，让中华文明文化的政治中心由发源地黄河流域正式向长江中下游转移，形成了中原、江南两大文化文明的政治中心，而长江中下游的政治文化中心是以南京为主要代表。我想，这应该也是南京文明文化能在历史地位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一个原因。
@四格格：多谢阅评，我觉得您阅读的视野很开阔，常常能产生不凡的见解。正如您所言，几次衣冠南渡成就了南京，丰富了南京文化和文学。
我对“金陵”这个词的了解，是写蒋介石的话本小说《金陵春梦》，几次到金陵，都是走马观花，就是去年到“金陵饭店”和刘老师及几位老师的卯酉河博客座谈会印象最深！！[偷笑][咧嘴笑][大笑]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金陵是南京最古老的地名，也是人们最喜欢的南京地名。去年和李老师在湖滨金陵饭店相会的情境还清晰如昨。向李老师及家人问好！
吾本习武人，文学根底浅。文清老师《散记》篇篇，启迪心灵，意义非凡。读之令人突破认知局限，眼界放宽。谢老师指点！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认可和鼓励！认知和眼界，是要向您学习的。向您问好！祝您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