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一句 “提篮小卖拾煤渣”，总能勾起我年少时的记忆。在二中念书之余挎着竹篮上街做小买卖，便是我初中岁月里一段真切的日常。那是 1962年的寒冬，我一边读书，一边上街兜售吃食，补贴家用。彼时国家为渡过物资紧缺的难关，中央从实际出发，推行 “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的八字方针，放开自留地，准许百姓在自由市场小规模交易，政治课学习背诵这个政策时，我们是为了考试试卷多得几分，根本没想到上面松弛的政策，会给寻常人家寻来了谋生的门路。继母虽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却敏锐抓住了这份生计。她赶回城郊乡下，托遍娘家亲友邻里，挨家收购加工妥当的新苞米面。回到家中，守着灶台细细烹制出蒸饼与发糕，再吩咐我挎上竹篮、带上杆秤，去往政府新设的自由市场售卖。
自由市场就在五道街电影院附近的三岔路口，各种各样的小摊位沿着马路有五十多米，起初父亲放心不下我出摊谋生，认为我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什么苦。凛冽寒风之中，他便悄悄伫立在我的身后，默默为我撑腰壮胆。观望一阵之后，他见我接待顾客从容镇定，拿起小刀利落切开热气腾腾的发糕，上秤称重、报出价钱样样熟练，好似无师自通。再加上我清亮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生意格外红火。往往半个时辰不到，满满一篮发糕便已经售卖一空，换成一卷零碎的钞票。自此父亲不再暗中守候，安心让我独自上街营生。往后随着时节更迭，我课余时间售卖的吃食也跟着变换。腊月年关的时候卖抢手的黄米糖瓜；开春回暖，便兜售裹着豆面的糕饼，顺应时节做起小生意。
等父亲不再陪同，摆摊途中也曾遇上一桩风波。那天拂晓天色昏沉，街边路灯尚未熄灭，寒气浸透整条集市。继母陪着我照常叫卖，忽然走来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像一堵高墙挡在摊子跟前。他一语不发，既不买吃食，也不肯走开，满脸戾气，还拦着别的客人上前。我察觉到身侧的继母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心知来者不善，于是强作镇定，笑着开口询问他是否要买发糕。
对方只丢下一句：“来一斤！！”
为了尽快打发此人离开，我特意多添分量，足足称出一斤一两有余。可他抬手掂了掂发糕，高声叫嚷分量不足。彼时我也没有胆怯，握紧手里的小刀，高声和他理论，斥责他刻意刁难、欺负孩童。周遭十多位摆摊的小贩闻声停下手上的活计，纷纷围拢过来替我出头，要拉着这人前去工商所评理。男人见一众摊主仗义相助，自知理亏，扔下发糕，窘迫地拨开人群匆匆离去。
归家路上，继母满怀愤懑地告诉我，来人正是她的前夫，此番上门寻衅，本意就是为难于她。想起刚才自己不曾心生惧意，挺身护住继母，免去她当众难堪，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自豪。我原来和继母有过隔阂，经此一事，继母待我的态度慢慢柔软，对我多了几分好感。
家里还给我的小生意定下承包规矩：每一筐吃食需要上缴固定收入，只要完成定额，余下赚得的零钱便归我自由支配；倘若亏本，亏损也由我自行承担。幸运的是我从来没有赔本，每次出摊总能挣下几角零钱。在那个年代，一部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售价不过三四角钱，也就是说，一回摆摊，便足够换回一本喜爱的书。
靠着摆摊所得，我的藏书日渐丰厚，画画用具慢慢置办齐全，各类美术参考书也积攒了十余本。年少时这份小小的经商收获，长久以来令我心生骄傲。年岁渐长之后我才恍然看透父亲的用心：他故意压低上缴指标，悄悄给我放水，用这般含蓄的方式，给予重组家庭之中的我一份暖意，为我提供读书、爱好所需的零花钱。
我待人处事懂事活络，常常得到继母的夸赞。遇见街坊邻里，她总免不了向外人夸奖我懂事顾家。一场提篮叫卖的烟火生计，不只让我拥有零花钱，更消融了我和继母之间生疏的隔阂，修复了我们的母子情分。
待到初三，我已是十五岁的少年，慢慢懂得继母是整个家的支柱，心底与行动之上，都该敬重体谅她。放学之后，家中杂活我主动揽下；继母娘家来客，我热情上前迎候招待。每逢暑假，继母还会带我去往乡下的亲眷家中串门：三眼井的姥姥家、大三家的二姨家、黑沟门的三姨家，各处我都曾留宿，其中在二姨家住得最久。表哥张有年长我一岁，我们二人投缘要好。每次登门，他总会摆上小酒壶，我们效仿大人浅酌几杯，脸颊喝得通红。淳朴厚道的乡下亲人，低矮朴素的土坯老屋，温存了我年少孤寂的心，成为漫长岁月里难以忘怀的暖意。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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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小小年纪，不仅课余提篮叫卖，还和继母的关系处得如此之好，孝敬父母，自立自强，令人敬佩。
@锦瑟黎燕：在三年困难时期读初中，能提篮叫卖得益于父母亲的操持，我只是在课余时间尽了微薄之力！
老师若是不成画家，做生意也会上把好手，定能发家致富。提篮叫卖让你从小就实现了财务自由，这是多少人羡慕不已的；更主要是你的经商能力和为人处世得了继母的认可和赞许，也由此增强了你们的亲情关系，让你本有点孤独的少年时期得到了母爱的温暖。这就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负盈亏人人夸。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精彩评论，在三年困难时期读初中，和一家人共度难关，解决吃饱饭的问题，能提篮叫卖得益于父母亲的操持，我只是在课余时间尽了微薄之力！
李老师是个全才，画画、写文章都是顶呱呱，还会做买卖，佩服！李老师智商、情商都高，能应付小买卖遇到的各种情况，能处理好与继母的关系，难怪日后能当老师也能当领导，佩服！
@轻品慢尝：谢谢刘老师的精彩评论，当年困难时期的饥饿，和继母的关系紧张，都让我心生烦恼，没想到为家里做小买卖沿街叫卖，赢得了家人的好感和继母的谅解，也让我在帮助家里度过荒年的过程中，逐渐懂事。
李老师人生中还有这么一段小插曲！您的情商智商满满达！[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谢谢世权老师的精彩评论！当年困难时期的饥饿，和继母的关系紧张，都让我心生烦恼，没想到为家里做小买卖沿街叫卖，赢得了家人的好感和继母的谅解，也让我在帮助家里度过荒年的过程中，逐渐懂事。
恁小年纪，在那样的环境中，便锻炼得机智老练，待人接物堪比成年人，如此经历注定是难忘的！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的温馨来信，少年时期我也是一个不懂事任性，桀骜不驯的孩子，当年困难时期的饥饿，和继母的关系紧张，学习的压力，都让我心生烦恼，没想到为家里做小买卖沿街叫卖的社会实践活动，却赢得了家人的好感和继母的谅解，也让我在帮助家里度过荒年的过程中，逐渐懂事。
李老师还是经商的好手，了不起。假如你当初放弃铁饭碗下海，也许现在就是人人羡慕的大老板。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教书育人是为国家以后发展培养人才，更值得尊敬。
@地质之花：谢谢地质之花老师的精彩评论！那些年沿街叫卖只是为家里分忧，下海可不敢，那可是得有胆有识的弄潮儿才能啊！我从小胆子小，力气也不大，勇气更没有，这些年只能当老师谋生，因为学的专业就是师范。
李老师从小就很能干，智商情商都高。后来搞艺术了，若经商也会是一把好手。
@诚厚：谢谢诚厚老师的精彩评论，在三年困难时期读初中，和家人共度难关，能课余时间提篮叫卖得益于父母亲的操持，我只是尽了微薄之力！
题图的照片选得非常好，与主题切合，更像是少年时期的你。
@四格格：这张精彩的照片是卯酉河博客编辑部帮我找到的，谢谢啦！！
您和继母的关系相处得这么好，可见你俩都是心地善良顾全大局的人。从小的经商历练，培养了您遇事理性、善于沟通的特质，这让您受用终身。
@难诉相思：谢谢蒋院老师的温馨评论！少年时期我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孩子，当年困难时期的饥饿，和继母的关系紧张，都让我心生烦恼，没想到为家里做小买卖沿街叫卖，赢得了家人的好感和继母的谅解，也让我在帮助家里度过荒年的过程中，逐渐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