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书

我书厨上的书不少，足足一面墙的落地书橱都塞满了，它们多是从书店购置的，还有一些是几十年前邮购的，后来在当当网、孔网上买，有极少数是从野路子上淘回来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汉口张自忠路附近有一家滨江饭店，临长江，国营，房客多。大堂里有商务台，卖烟酒和当地吃食、纪念品，但私底下又卖书。它卖的书大都是国营书店买不到的。我每次去武汉开会，都会去它那里淘“野书”。

在它那里买的第一套书是张国涛口述《我的回忆》，上下两卷，属“现代稀见史料书系”。封面黑色，港版，400元。港版《我的回忆》中，张自谀无分寸，居功自傲得令人喷饭。

中国大陆东方出版社在1998年出版了同名书，2004年又重印。东方版的我没读过，想必是洁本。

东方版的封面也是黑色，标有“内部发行，仅供研究”，封底标有“内部限量发行”字样，明价100元。因口述者立场，读它要参考正规党史史料才能辩得真伪。

之后，鄂州市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吴先生给我寄来了一本《Z共50年》（王明著），苏联国家政治书籍出版社出版，吴送我，算是对我帮过他忙的酬谢。吴先生说，他也是在滨江饭店买的。这本书是王明用自已1971年至1974年写的文章凑起来的，满篇秽语。2003年，东方出版社出版了此书，全国新华书店都有售。

《野叟曝言》是在一家狗市淘到的。过去，樊城乔营有一家狗市，就在我供职的单位附近。狗市不只是卖狗，还卖古玩、旧书，每到周末，逛狗市的人很多，我也去凑了一次热闹，居然淘到一本《野叟曝言》。《野》是上海申报馆1882年印行，木刻本，154回排印足本。只可惜我淘到的不是全本，有残缺，后14回没有了，书角还有火烧过的印迹。

这本书是我的藏书中年寿是大的。即便它残缺破损，还是很有收藏价值的。有朋友要用一件茅台换它，我没干。道光年间的书，再好的烟酒都抵不上它的文化价值。

后来我购了全本，绣像精装本，线装书局印，有人说这本书比《金瓶梅》还要黄。它的笔墨真的有些艳俗，但它写市井日子的笔力还是很老道的，只是作者笔下的人物没层次感，形象扁平，性格不饱满。最大的败笔不是艳俗，是议论太多，说教太多，一边标榜正统，一边放纵笔墨，说教与艳俗强行糅合，越读越别扭。

应该说《野叟曝言》不是一本好小说，不好，不是艳俗，是它失去了文学文本本该有的范式。

襄阳辖地枣阳市有一家古旧书店，我有幸在那里淘到了一本《姑妄言》。店主说，有一套《思无邪汇宝》丛书，十本，他只有其中三本，卖了两本，只剩下《姑妄言》了，台湾版，是无删减的完整版，1997年出版发行。这本书是以原苏联馆藏完整手抄本为底本，由台湾大英百科公司联合海外汉学家校勘而成。实在是喜欢，咬牙拿下了。

2000年在西安碑林附近的知旧书店见过《姑妄言》，老板开价太高，实在买不起，没想到在这偏僻之地又遇见了。

《姑妄言》大半篇幅铺陈世道间的放纵与丑陋，初看只觉荒唐缭乱，沉下心慢慢读下去，才慢慢品出作者曹去晶藏在满纸乱象底下的冷眼与悲悯。他写欲望从不会遮遮掩掩，可落笔的本意，从不是猎奇博眼球，而是借着世间种种不堪讥讽世相。同样是“黄书”，它的站位和见悟是《野叟曝言》无法比的。

这本书的缺憾也格外明显。为了铺陈人性放纵，部分段落描写毫无节制，冗长琐碎，时常打断主线故事的节奏，骨子里又脱不开旧时男尊女卑的固有观念，许多底层女子的结局写得过于悲凉，少了几分周旋的余地。再加上网状支线太多，几户劣绅的琐事层层叠加，读到中段难免觉得繁杂疲累。

书后附有点评文字，作者林钝翁，学界考证，林钝翁就是曹去晶本人，他玩的是自写自论的把戏。

山东文友徐君说有两套《金瓶梅》，多了一套占地方，问我要不要。徐君送了我一套，新加坡南洋出版社出版，完整板。我送了徐君一套线装书局的“四件套”的《容斋随笔》。徐君调笑我:“别用世俗的眼光读《金瓶梅》。”我回他，我是俗人，不世俗不可能，但我过多的是看作者怎样写世俗。徐说他终究没送错人。原来读过《金瓶梅》是删减本，徐君送的新加坡版尺度大一些，文学底色还是一样的。

最搞笑的一次是淘到了一本《大学生散文选》，广西师院出版社出版。那年住院，晚上去汉江边散步，江边有个卖旧书刋的摊点，我随手拿起《大》，看目录，居然有我的一篇小文章忝列其中。那是我上大学期间在院报上发表的一篇千字文，名《保姆情》，说的是做教师的要有保姆情怀。文字青涩，矫情，抒情用力过度，情感泡沫多，满篇学生腔。《大》原价三块八，我给了五元，摊主说我大方。

淘书是一种病，有时候淘到一本心爱的书，比阅读本身还要快乐。

          2026/08/04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