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你好！》（40）

这些年，我们时不时说起身后事。每次都是调侃的语气，说到好笑处，禁不住畅笑起来，仿佛在说一件特别开心的事。

所谓“身后事”，其实不是死后的事，而是死前应该做的事。我们没多少不动产，存款也少得可怜，两个女儿也孝顺、懂事理，她们断不会为这点小遗产起纷争，但我们看多了在继承遗产问题上，有关部门的设限。不曾经历过的人恐怕十有八九想不到它的烦琐，甚至搞笑。

我提议说，趁新房的不动产证没办下来之前，把老房子卖掉，房款给两个娃子，还可以免交几万元的税费。或者就把老房子直接卖给女儿，成交后，我们再回款过去，免得她俩以后交遗产税。

这都不是我俩的正式话题，闲聊而己，但在道述上是优选的。两个女儿会要这套老房子吗？我想，这样左袋往右口袋挪的把戏，她俩必定会觉得滑稽好笑。二则把房卖给她们，她们就是多套房的房主，这样会给她们以后处置个人房产带来不便。

一日，我们和她们聊起这事，大女儿说，你们留着吧，我们有房住，也不缺钱花。小女儿一听，噎过来一句话，那套破房有十年了吧，谁稀罕呢？

就此打住，不再扯这套房了。四月份，我们把这套房挂到中介了。一日，中介给你电话，阿姨长阿姨短的，她给你报了个腰斩的价，你把她骂了一通，明言她对房主不负责任，要换掉她，另外找人。

上周，中介的一个叫HH的姑娘来电话报价，你立马同意了。你说这娃子办事麻利可靠。上次卖房时，也是她经办的，房产证还没办下来，我们把所有的资料给她后就去珠海躲冬去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被她卖出去了。回襄阳后，你说她办事太甩落了，还额外给了她一笔不少的酬劳。

过户很顺利，只一周的时间，房款就足额划转过来了。我们给两个女儿转钱，她俩都不要。小女儿说话没正型，说留给我打MJ，还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底气足了，横扫千军如卷席。

前不久，我俩闲聊，要两个女儿国庆节回来办遗产公证手续。这次可不是开玩笑，说的是正经话。大女儿说，慌啥呢，迟早是我的。小女儿一听，咯咯地笑:“那个破玩意你们留着，都给我们了，你们就是无产阶级了。”

事实上，现有的两套房我们早就分割好了，楼上的一套是大女儿的，楼下的是小女儿的。但这样明确的分割并不能排除我们走后她们办理遗产继承手续的麻烦。

我咨询公证处的一个微友，她说要公证就要趁早，要提供的材料不是特别多，但耗时，有些材料很多人都以为用不着，早就弄丢了，补起来都很麻烦，要跑很多部门。她打比方说:您的两个女儿都在外地，她和你们不在一个户口薄上，你们要提供她们和你们父（母）女关系的材料；您和阿姨的房子在法理上说，你们的父母都是法定继承人，你们要提供与他们的关系证明材料。他们可能去世了，你们要提供他们的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她还特别叮嘱，若是子女的夫妻关系不融洽，一定要写明“所有遗产只由某某人单独继承，不作为夫妻共同产财。”

初听这话，头皮都要发麻，因为我们经历过，不再惊讶。

我把这过程说给两个女儿听，小女儿只是笑，不说话，大女儿轻描淡写地:“捐了呗。”她不晓得，捐也是要交税的。她更不晓得有些税稀奇古怪的，比如自家养的猪，过年杀了吃，却要交屠宰税。

年初，你写过类似遗嘱的话，说住院不插管、不进重症监护室、不要墓地，骨灰就撒在汉江……好几个“不”，好像你的脚尖都挨到奈何桥了，马上就不行了。

我说你那骨灰脏兮兮的，污染环境，再说现在的汉江也不是能随便撒骨灰的，要申请审批，至少要报备。

我说我的“不”比你多一项，就是不能向我隐瞒病情。到时候，我会挂一个胸牌，把所有的“不”都写在牌牌上，而且明确写明“拒绝抢救！”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我不火化，我要把我的遗体捐献给医院。还要丧事从简，不要告诉任何朋友，兄弟妹妹来送一程就行了。搞什么遗体告别呢？有无人来告别、再多的人来告别，都是永远的告别。我一生不喜欢搞场面上的事，做给谁看呢？我们死了，没法在乎了，两个孩儿也不热于此道。

去年，我们去归山陵给爸妈扫墓，回来的路上，我跟你说:“归山陵有一堵墙，上面刻的都是捐献遗体的人。”

你丢过来一句话:“你连遗体都不要了，把名字刻在上面有个求用？”

我只是说说而已，却被你噎了一回。

我们的选择跟洒脱无关，只是不想绑架孩子们，孩子们都在千里之外，留个坟堆堆，还要孩子们每年清明回来给我们烧香下跪？生后万炷香，不如生前一碗粥。

一次，我对你说，假如你死了，我也同时把自己搞死。你会错了意，还感动了一会儿，说我是殉情。我笑:“总是要死的，要死就一块死，孩子们嚎一次就行了，免得他们以后再跑路。”

你笑得差点呛过去了，我拍你后背，劲用大了。你说:“轻一点，别为后事把我的后脊骨拍断了。”

           2026/08/02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