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前的县河是汉水支脉,南边河堤拐出一道弯,弯坡下有一口水塘,两亩见方,人们叫它沙子坑。塘水深两米有余,虽是一潭死水,涝来塘肥,即便旱年,也从未干涸过。
水塘四周苇草丛生,苇丛间铺满成片的鸡头包。在这儿,我头一回见到这种水乡野生植物。
它结出的果子高高昂起,酷似公鸡头颅,乡间便直白叫它鸡头包。古时文人雅称鸿头,韩愈《城南联句》里一句“远苞树蕉栟,鸿头排刺芡”,是典籍里最早写芡实的文字,寥寥数字,勾勒出满塘带刺鸡头包的模样。它还有个标准学名,叫芡实,历朝文人落笔多用此雅称,反倒没人将乡土俗称“鸡头包”写进诗词里。
水中野生植物向来耐浊,淤泥越是肥厚污秽,长势越是蓬勃,鸡头包便是这着污而生的野物。
初夏塘水涨满,芡实叶层层叠叠铺满沙子坑墨绿色的水面。宽大的浮叶不粗糙,不润滑,挤挤挨挨地铺在水面,叶面凹凸褶皱,全然没有荷叶舒展光滑的模样,叶背、叶柄遍布细密尖刺,谁都不敢随手去碰。
芡实茎叶其貌不扬,花开却清雅耐看,苏辙格外偏爱它,写下“芡叶初生绉如縠,南风吹开轮脱毂。紫苞青刺攒猬毛,水面放花波底熟”,几句话就道尽它开花结果的生长习性。
芡花细碎,淡紫色,藏在多刺大叶底下,低调含蓄。花茎粗壮带刺,初生花苞青褐厚实,绽开后内层花瓣柔浅泛紫,外头裹着四层青绿厚萼,小巧玲珑,嫩黄的细蕊浮在碧水之上。花期一过,花茎弯折垂入水下,慢慢孕育满身尖刺的鸡头苞。
老话讲花是果之母,花谢之后,浑圆带刺的果苞日渐鼓胀,探出水面,昂首立在塘中。三伏暑天,塘间水汽蒸腾,鸡头包顶着烈日肆意生长,一身硬刺牢牢护住腹中籽粒。待到秋风吹起,青褐色果苞沉甸甸垂在水波里,掰开扎手的外皮,一捧莹润白净的鸡头米裹在其中,浸透一池静水的清甜。
听人说鸡头米煨土鸡鲜醇可口,我未尝过,儿时倒常生吃过塘里的鸡头包米。一群伙伴寻来长棍,从塘中勾住鸡头包,浑身尖刺无从下手,只能捡青砖狠狠砸开,红艳圆润的米粒滚落出来,大伙争抢着塞进嘴里,脆嫩清甜,只带着一丝淡淡的涩意。
鸡头梗,俗称鸡荷梗,是江汉平原三伏天独有的家常菜,做法简单利落。采下嫩梗来回揉搓去刺,撕掉外层粗老筋皮,斜刀切段,撒盐腌上片刻逼出涩水,挤干沥干;菜籽油烧热,丢蒜末、红辣椒爆香,大火快炒梗段,临出锅时淋少许香醋,再加盐调味即可装盘。
它的口感和脆硬的藕带全然不同,酥软嫩滑,裹挟着水塘独有的草木清气,微涩衬着酸辣,清爽解腻,酷暑天配饭再合适不过,一口下去,尽是水乡荷塘独有的野趣。
古来不少文人都爱吃芡实,陆游、欧阳修、杨万里喜芡实这一口,苏轼尤为推崇。他有一套独有的食补法子:蒸熟的鸡头米,每次只取一粒含在口中,细细咀嚼,津液满口再缓缓咽下,每日二三十粒,数十年不曾间断,长.年脾胃腹胀的毛病也慢慢好转。他在《东坡杂记》里记录,常食芡实可以生津健脾、安定心神。
苏轼还爱用芡实同粳米熬养生粥,书桌旁常年备着,直言粥食养人,饭后小憩,滋味妙不可言。
鲁迅也曾提及鸡头米,却不像周作人那般闲谈吃食风物,而是借典故针砭时弊。他杂文《忧“天乳”》中说,古人常以“软温新剥鸡头肉”形容女子肌肤细腻,鲁迅借此嘲讽旧时文人文风轻浮艳俗,通篇不谈吃食,只为说理。
多年前的深秋去哈尔滨,一次性吃了五根马迭尔冰棍,胃里胀闷难受,当地友人煮了一锅北芡杂粮粥调理。北方多用晒干的老芡实,泡发后同大米、红枣、枸杞同煮,咸甜适口,粥质软糯,咀嚼间偶尔能咬到质地偏硬、没有煮透的干芡实。
江苏昆山的桂花糖水鸡头米远近闻名,杨万里《食鸡头子二首》专为它提笔:“三危瑞露冻成珠,九转丹砂炼久如。鼻观温芳炊桂歇,齿根熟软剥胎余。”诗中丹珠便是鸡头米,清水煮熟后加入窖藏桂花文火慢煨,满屋桂香温润绵长。只是我尝过后,总觉得桂花强势夺味,浓郁花香盖过了鸡头米本身清鲜的原味。
如今年岁渐长,已是风烛残年,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吃到原汁原味的鸡头包。即便得偿所愿,恐怕也寻不回年少时塘边抢食的自在与欢喜了。
2026/07/31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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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条)
洋洋洒洒的文字,将鸡头包的来历与美食娓娓道来,让我大开眼界。
鸡头包、鸡头米,在您的笔下既有童年的趣味回忆,也有文人的诗意留痕,这出自淤泥却光鲜洁净的果子,也曾带给我一些温润的回忆。
未见过长着的鸡头包,只见过叫芡实米的东西。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的吃法,只知道用来煮粥,还有药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