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百味》（33）菱角

今天上午，坐计程车从市民服务中心回家，后排有一本《长在诗词里的时蔬》（大意名），随手一翻，恰好见着了菱角一章。写菱角的诗人多，我只读了几首白居易、苏轼、陆游、杨万里写菱角的诗词，这便让我想起了菱角。我有好多年没见过菱角了，读这些文祖的诗，似乎又见到了菱角这水中灵物，甚至觉得鼻尖萦绕着青菱独有的清香。

菱角偏爱静水，池塘湖湾、平缓浅泽都是它生长的理想之地。我家村前是一条县河，碧水长流，不长菱角，要赏菱采菱要到河堤边的水塘里去。县河南堤边有许多培堤取土后留下的一溜水坑，长年积水，适宜菱角生长。这些水坑一米多深，水底淤积着肥厚的黑淤泥，适合菱角生长，加之长久晴暖的日光照射，一到夏天便能蔓延出满塘生机，随手扯起菱角的叶梗，一个个青菱被扯出水面。这大概就是白居易《看采菱》中“菱池如镜净无波，白点花稀青角多”所描写的意境。

菱角有叶有梗，它们似乎生来就懂得顺水势漂浮的智慧。铺在水面的菱盘聚拢成圆圆的菱座，叶片舒展，三角菱形，叶缘带着细碎锯齿，不为侵夺，不为防备，只是想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铺成一池碧色。叶柄修长、翠绿，别具巧思，中段鼓胀出一团海绵气囊，充盈着细密气孔，凭借天然浮力托举整片菱盘，安稳浮于清波之上。水下的藤蔓顺着淤泥四处蔓延，细细牵引着水面枝叶，默默汲取养分，孕育藏在叶下的菱角。

年幼时，我们常常吃嫩菱。吃它，不是为了充饥，是为了纯粹的好奇和掖都掖不住的童趣。随手扯起菱梗，一溜菱角就被提出水面。菱角青嫩，菱角的角尖挂着欲滴不滴的小水珠。菱角壳有薄薄的黏液，滑叽叽的，我们顾不得这些，咧嘴呲牙逢中一咬，嫩白的菱米尽数入口，微凉，脆嫩多汁，清甜中带着菱壳淡淡的涩味。

若是老菱，吃起来颇费牙力。老菱角壳深青，或乌褐色，好似经过风雨历练后的老成。我们吃它，不可用门牙，得用大板牙攒着劲咬。咬断的老菱角截面壳黑米白，得再咬一口，菱米才被挤出入口。

秋冬之交，常有砍菱米的人进村叫卖。砍菱米是一桩功夫活，长条凳的一站竖着一根小臂粗的木桩，刀如母鸡形，菱角置于木桩顶端，刀起刀落，刀口一别，菱角便米壳分离。手艺好的，眼不看刀，边砍边跟人聊天，也不见他砍碎菱米。

熟透的老菱米色泽微微泛黄，质地紧实绵密，淀粉饱满紧实，米轮廓圆润，两端微翘，带着天然的弧度，像小小的金元宝。花几分钱就能秤一大把，装在口袋里边走边吃，很是快意。

菱米除生吃，还有多吃。用肥腊肉丁清炒，腊油锁住米鲜，米粉裹着肉香，互为交融，彼此成全，是难得的下酒菜。据说，这道菜的风味深入民间至今弗辍，只是我远离故土，几十年不曾吃过了。

最馋人的是菱米煨老母鸡，人称它是藏在荷塘水泽里最温润的时令吃食。煨具是土陶罐，黑黢黢的，满身尘垢，遗老一般。煨，也不用另起炉灶。炒香的鸡块和菱米同入罐中，在土灶膛里用火烣四焙，一顿饭做好，菱米煨鸡汤也煨透了。

菱米煨鸡入碗，撒一撮葱花，菱米香、鸡香、葱香三香氤氲。鸡汤黏稠，味醇厚，菱粉裹着鸡块，吃一口便觉有粉、嫩、韧三味叠加，又觉得菱米和鸡都守住了自身的本味。

自古文人多偏爱菱的清简滋味，春秋屈到一生嗜菱，以至遗命祭祀必供菱角，引得后世文人打口水仗，争辩礼法与口腹之乐的主次之位。现代文人中，梁实秋、周作人、林语堂都好菱这一口，只是吃法不同。贾府里的袭人给史湘云送礼盒时，里面就有江南红菱；大观园中秋宴席，红菱是必备果物。公子小姐围坐剥菱，甚是欢愉，之后，秋宴食菱也就成了贾府固定的雅趣。曹雪芹如此笔墨设定，想必他也是喜爱着菱的。

嫩菱糯，老菱粉，世人喜或者厌，都不要紧。口欲如情趣，趋之若鹜，或者视若糟糠，无关菱生于静水、清白自持的风骨。

（选稿：灿烂阳光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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