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你好！》（39）

半个月前，你在网上搜到了市中心医院一位血管外科专家，把他的基本信息发给了我，我立刻在手机上挂号。无奈要等到八天后才有他的号，再久也只能挂上。我打电话告诉你需要一周左右等待，你语气幽幽地应下了。

此前我们在襄阳某三甲医院多次就诊血管外科，该做的检查尽数做完，前不久住院又重复检查了一轮，结论始终一致：血管存在病变，左下肢两根血管完全堵死，没有根治的良方，主流治疗方式只有球囊手术。

那段日子满心迷茫，仿佛独自走在幽深漫长的暗道里，看不见半点光亮。我宽慰你，这位主任医师履历十分亮眼，陈姓，洋博士，曾是英美三家大学的访问学者，从业将近四十年。你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我全然懂得你的淡然，这些年我们反复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拉扯，纵然是极具价值的医疗消息，也再也不敢抱有过高期待。

7月17日，我们前去面诊陈主任。他算不上和蔼热情，也并无儒雅气质，头发略显凌乱。你诉说完病情，他仔细翻看我们带来的胶片与检查报告，直白点明：仅凭现有检查结论，球囊手术仅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治。

至于缓解能达到什么程度，陈主任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说状态理想的话，大概可以维持三五年。他还再三强调，即便这是风险极低的常规手术，依旧存在球囊术中脱落的可能，而且有的在两个月内球囊就晚落了，一旦脱落就需要二次手术。

我没有开口，心里却暗自忧虑：倘若这般小概率风险偏偏落在你身上，你定然难以承受。医生眼中的手术风险，和患者理解的从来不是一回事。在医者看来，手术没有留下重大隐患，便是圆满成功；可于病人而言，反复开刀、多次修复，本身就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我们无法精准评估风险，却由衷信任陈主任，主动提出希望由他亲自主刀手术。他爽快应允，还特意叮嘱我们办理住院时，务必跟管床医生明确主刀人选。

陈大夫言辞简练，不说模棱两可的话。于我们而言，这便是心中最靠谱的好医生。不苟言笑无关紧要，我们不求情绪安抚，只求实打实的专业能力。

我递上市一医院厚厚的检查单据与影像胶片，他看完后叮嘱我，去市一医院拷贝完整的DICOM影像文件。他并非不信任此前的检查结果，只是年轻医师读片难免有疏漏，他要亲自核对原始影像。

你提议，若是手术顺利，届时准备一份红包答谢。我连忙劝阻，依我观察，陈主任绝非看重这些鸡鸣狗盗，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何况我向来不擅长这话，给送红包反倒像自己做错了事，想来这份红包终究送不出去。

他为我们开具了住院单，扫码缴费时着实一惊，乖乖呀，单单住院预交金就要四千元，比普通住院预交金额高出整整一倍。临走时，你对陈主任说，康复之后定会送来锦旗。陈主任摆摆手，表示不必讲究这些，能把病患治好就足够了。

7月23日，我们入住市中心医院血管外科。你常年睡眠不佳，特意预定了唯一一间单人病房，事后回想难免觉得有些资源浪费。以往除了在武汉同济住院留宿过，你在别家医院向来都是上午输液、下午便回家休养，从不在病房过夜。况且大病房自有大病房的热闹，大病房就像江湖，五湖四海的病友闲谈打趣，反倒能消磨难熬的住院时光。

管床医生姓陈名哲，三十出头，皮肤白净，面相和善讨喜。他听完病情叙述，条理清晰地列出检查项目与治疗思路，同样坦诚告知，若是确诊血管完全堵塞，没有彻底根治的办法。

你说出内心顾虑，或许是觉得你心思缜密、不好敷衍，陈哲医生坦言自己年纪尚轻、临床经验有限，倘若我们心存疑问，可以直接去找陈主任咨询。你对这位管床医生心存顾虑，我却十分欣赏他的坦诚直率。

CT、彩超检查需要前往门诊楼，新建院区规模宏大，楼宇通道曲折繁杂。我提前前去预约，推着你前往检查时，竟一时迷了路。我向来方向感极差，我原以为你会打趣我，可你反倒温柔宽慰，夸赞我能在错综复杂的院区里找准大致方位。我心知肚明，你只是像哄小孩一样忽悠我这个糟老头子。

万幸你属于保健对象，全程无需排队，直接完成了所有检查。候诊的患者见我们后来居上，面露疑惑，而我们回望人群，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小得意。我不清楚你彼时心绪如何，只暗自有些小感慨：我一辈子平凡、平庸，处处看人脸色，临到晚年，总算借着你的光享受到了些许优待的快意。

前天，我们专程前往住院部找到陈主任办公室，他点开电脑里的DICOM三维影像，开口说道：“仔细看过了，她的血管根本没有堵塞，甚至血管状态优于同龄人。”他招手让我走近，耐心讲解：“我教你分辨，堵塞与通畅的血管在影像上颜色截然不同，我慢慢拖动画面，你仔细辨认。”三维影像在屏幕上层层展开，陈大夫一遍遍演示讲解，他的耐心令我满心感动。

我恳切发问：“陈教授，万分感谢您的精准确诊。我们现在有些茫然，恳请您给出治疗方案和治疗方向，若是方向出错，再多治疗都是徒劳。”

他语气平缓：“我不便给出跨专业诊疗建议，建议你们预约内分泌科、骨科专家联合会诊。”即便他的回答并非我们期盼的，我们依旧满心敬重。

坊间素来流传，市中心医院医术杠杠的，唯独服务态度不尽人意。可这一趟住院经历，让我们遇见了德技双馨的陈主任。很多时候，外界对一家医院的评价，往往由单个医护人员决定，许多人凭借一次就诊里医护的专业能力与处事态度，定义整座医院的口碑。

返程病房途经护士站，一位戴眼镜的护士身形、五官、神态，都酷似钟祥脑瘫女诗人余秀华，尤其她笑容更是像得维妙维俏。我笑着对她说：“你长得很像一位诗人。”她腼腆一笑：“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走远之后，我跟你提起她酷似余秀华。你说第一眼便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我心底暗想，你总说你的母亲像秦怡，而你容貌像宁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言辞不妥。宁静自然不能与你相比，二人唯有眉眼几分相像。你的笑容干净纯粹，宁静的笑容多了几分刻意妩媚，且对方脸型圆润柔和，远不如你的面容棱角分明，藏着岁月沉淀的山水风骨。

周六管床医生轮休，由另一位年轻医师代班。我们刚在病房落座，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推门而入，语气生硬紧绷，仿佛我们是争执的对手。你提出想要再做一次彩超检查，他当即拒绝，搬出科室职能、医保管控严苛等诸多理由。一番拉扯之下你动了火气，目光带着愠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争辩。

你直言：“我要求做的彩超，本就属于血管外科的诊疗范围。”几句话便将对方噎得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常年饱受病痛折磨的你，早已久病成医，绝非三言两语能够糊弄；更不会知晓，早年全市各大三甲医院都是你的管辖对象，从前看病总有科室主任全程陪同照料。

代班医生无可奈何，只得同意开具检查单。他返回办公室提笔开单，我紧随其后，听见他低声嘀咕：“你老伴太不可理喻了。”

不可理喻？还附加一个“太”。老子和他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人说过她不可理喻。

我压着火气连忙解释：“你们双方都有不妥，话没说透就互相反驳，话赶话才闹得气氛僵持。”

一番好意调和，他却没能领会，抬头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说说我哪句话没有说透？”

“你的每一句答复都太过简略。譬如涉及跨科室检查，完全可以说明，待会诊科室出具诊疗意见后，我们再安排检查，而非一句简单的不行。”

“我说得太过简单了吗？”

我向来不喜欢用反问句说话的人。这种人往往自以为是，说话中带有对人的小视。

“何止简单，甚至有些粗暴！”我最后直言劝告，“你终有生病的一天，不妨多向你们陈主任学习，老专家身居高位，却没有半点架子。”

我们决定办理出院。

血管没有堵塞出乎意料，我是喜忧参半。没堵自然是好事，但下一步的路如何走呢？你却是异常高兴的，当晚你还做了一条自己能飞翔的小视频。视频中的你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

今日上午办理出院手续，一位男医生一头“巻毛”，他笑着叮嘱：“在外面等五分半钟就可以了。”他指了指外面:“走廊有凳子。”单单一句“五分半钟”就让我心生好感。这是一个风趣鲜活的人。

坐在走廊等候，一晃二十分钟过去，我前去取出院记录，“巻毛”不在工位，“余秀华”招呼我：“叔，单据在我这里。”

她递来出院小结，又贴心在纸上写下出院路线、结算地点与盖章流程。我纵然不至于在院区迷路，可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依旧让我心头暖意涌动。

服务台盖章时，工作人员逐条为我区分票据，细致讲解单位报销、商业保险分别对应哪些单据，反复叮嘱妥善保管，不然补办流程十分繁琐。她的这份细碎的温暖直击心底。

我抬眼望向戴着口罩、眯眼浅笑的工作人员，只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看的一双眯眯眼。我拱手道谢，对方猝不及防，慌忙也向我拱手回礼，手中印章“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我准备弯腰拾起，她说“不用、不用”后，转身捡了起来。

在这个温暖的小细节里，能看出一个人的优良操守。

7月23日入院，25日出院，短短三天两晚，全程没有服药、没有输液，总花费近2000元。你疑惑开销何来，我黑着脸给你甩过去两个字:“房费！”

你默然一笑，我心底也忍不住暗自失笑，实打实的五星级住宿价位，我们却一夜都没有在病房安睡过。

          2026/07/25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