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百味》（30）鳑鲏

白居易《禽虫十二章》说:“江鱼群从称妻妾，塞雁联行号兄弟。”初读时，一时不知本义。白老自注:“江沱间有鱼，每游辄三，如媵随妻，一先二后，土人号为婢妾鱼。”

婢妾鱼，俗称鳑鲏，但古人入诗时，多不称鳑鲏。陆游把它叫鱼婢（“春深水暖多鱼婢”《村居书事二首》）；吴敬梓把它叫鱼妾，清代的赵翼把它叫鱼婢，还有人把它叫鲂婢。不管哪种叫法，无一例外地把鳑鲏的身份定义为婢妾。

据说，白居易的《禽虫十二章》是历代写鳑鲏最经典的诗词。有人说，最为“经典”或许不是文本意义上的文学性，而是白老是史上第一人把鳑鲏比作婢妾的文人。其实不然，最早说鳑鲏为婢妾的是晋代的《尔雅.释鱼》:“鱊鮬，小鱼也，以鲥子而黑，俗呼为鱼婢，江东称为妾鱼。”

鳑鲏喜群游，如古时大户人家的妻妾成群。水中结伴而游的鱼来有许多，如翘嘴白、花鲢、白刁子，唯有鳑鲏得此污名，不是婢，就是妾，够背时了。

小时候，在村前的一条叫县河里，经常能见到鳑鲏结伴而游的样子。几尾鳑鲏悠悠漾开细碎涟漪，排布得极有章法。一尾身形稍俏的游在最前，不疾不徐地摆开扇形尾鳍，宛如引路的主人；余下的紧紧相随，间距始终不远不近，脊背时而相擦，像随行的媵妾，半步也不肯落下。若是遇着漂浮的水草，整群鳑鲏便一同侧身翩然绕行；撞见投下的虫饵，又齐齐顿住身形，探头试探。从不会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始终保持着整齐、温婉的小队，温柔又默契。

年幼时，识面小，以为鲫鱼长大后就是鲤鱼，鳑鲏长大后就是鳊鱼。总想着，待它们门各自长大，被我逮住后就是丰厚的所获。我哪里晓得一个简单的道理呢？万物的灵魂不分大小，各自守住本真的味格就是风骨。

鳑鲏身形格外别致，通体扁圆，宛如一枚小巧玲珑的菱形玉片，体态轻薄，轮廓圆润流畅，没有尖锐棱角。它个头小巧，大多不过两寸长短，腹背微微拱起，头尾收窄，小巧的尾鳍如同半透明的小折扇，游动时轻轻摇曳。

平日里素色的鱼鳞银白透亮，泛着淡淡的瓷光，看似朴素无奇。待到春日繁殖时节，雄鱼便换上一身华美的盛装，脊背晕开墨蓝与翠青，腹侧铺满绯红、橘粉的晕彩，鱼鳍末梢缀着艳红斑点，阳光穿透池水洒落，周身流光溢彩，好似揉碎的晚霞沉在水底。这可素可艳的模样，静立如摆件，游动似飞花，是乡野塘堰里最灵动的一抹亮色。

鱼的繁殖多为卵生，鳑鲏却是“借胎生子”。每到暮春水温回暖，便是鳑鲏繁衍的时节。它们天生依赖河蚌延续后代，雌雄总是成双结对，在水草间搜寻张开外壳的淡水河蚌。寻到合适宿主后，雌鱼伸出一根细长管状的产卵管，小心探入河蚌的鳃腔，将鱼卵稳妥产在蚌内。紧随其后的雄鱼立刻释放精液，顺着水流进入蚌壳完成受精。鱼卵依托河蚌呼吸带来的水流获得氧气，还能借着蚌壳躲避天敌，安稳孵化。待到幼鱼长出完整身形，才会悄悄离开河蚌，游向水塘水草间，开启独立的一生。

鳑鲏可入诗入文，也是桌上珍馐。平凡人家吃鳑鲏的技法并不繁复，挤出内脏，油煎至两面淡黄，酌姜葱盐巴提香，陈醋压腥，投少许大酱，红椒末添香润色，水焖一会便是上好的下饭菜。

我尤其喜欢吃鳑鲏炒萝卜丝的“魚冻子”。“鱼冻子”不是专门的做法，寒冬腊月时，没吃完的鳑鲏炒细丝萝卜，隔夜后，汤汁、鳑鲏鱼、萝卜丝冷凝成羹，筷子夹起，冻块微微颤颤，入口即化，一丝凉意顺喉而下，若是呡一口温酒，冷热交融，甚是快意。

我老家还有另外一吃，即干鳑鲏。制法很简单，净鱼，盐腌两三日，捞起沥干，风吹日晾后，鳑鲏细尾微翘，形如荷叶。制式讲究一些的，拌食盐，柴火文火焙干，日光晾晒后彻底锁住了鱼肉鲜甜，也解决了淡水小鱼不耐存放的难题，而且可全年食用。

十多年前，在江苏昆山吃过一次椒盐香酥鳑鲏。鳑鲏用葱姜、白酒腌制去腥，经两次油炸，通体金黄，连细小鱼骨都酥脆化渣。入口咸香裹挟着淡淡椒麻，鱼肉紧实鲜甜，完全没有土腥味。焦脆外皮裹着椒盐、孜然的香气，一口一条，鲜爽绵长，是绝佳的佐酒小菜。

几十年没见过游弋的鳑鲏了，市场也难得见到，自然是难得吃上一口。有人拿鳑鲏的习性说事，说它身形微小，不争流水浩荡，不慕世人追捧，成群结伴安然度日，恰如那些隐于市井、归于田园的文人，不执着于庙堂功名，守着一方水土，藏一身悠然风骨，于平凡烟火里，活出属于自己的圆满与鲜活，甚至说文人墨客吃鳑鲏，吃的是田园隐逸文化。我不好说对一条普通的鱼，不必刻意牵强附会地赋予宏大寓义，而对于我，只是迷于它的习性、长相，或者长久地恋着它的美味。

           2026/07/23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