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荽俗称香菜，不是我老家的本土菜。年少居于乡野，田畴菜园从不见它的踪影，不曾相识，也没吃过，直至工作后，才识得这芫荽独特的香气。
那日去往学长家中做峉，一锅排骨汤炖得乳白醇厚。主人抬手轻捻，指尖落下几星翠绿芫荽碎末，点点绿茵浮在莹白汤面，一白一素，一荤一清，配色浑然天成。抿下一口肉汤，醇厚肉香里漾开一缕清鲜，瞬间破开浓汤的厚重。往后自己煨排骨汤，汤汁炖妥，撒一把芫荽，䆲上锅盖焖上片刻。肉汤浸透茎叶，梗软叶润，原本充当配角的佐料，吸饱鲜醇汤汁，嚼来香气浓烈张扬、霸道，滋味饱满，全然不输瓮中主菜。
自此我便偏爱芫荽的香气。家中蒸菜、煨汤、红烧土味，总少不了它提鲜点睛，尤其适配油煎冷冻老豆腐。豆腐入冰箱冻出细密蜂窝，切片，夹层填入芫荽碎，文火煎至两面焦黄，佐蒜末生抽慢煮。疏松孔隙尽数锁住汤汁，软嫩入味，褪去豆腥，芫荽的清香顺着孔隙渗进豆腐肌理，风味格外绵长。
世间草木香气万千，唯有芫荽的气息棱角分明，疏朗通透，清而不寡，烈而不俗。嫩株芫荽带着草本独有的凉锐之气，裹挟一丝浅淡的柑橘清气，一缕香气漫开，便能醒脾开胃，冲散一桌荤腥的沉闷。指尖揉碎羽状小叶，香气骤然迸发，先是草木清鲜漫溢，继而翻涌一层旷野般桀骜的幽烈气韵，不柔媚，不庸常。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芫荽的香。爱它的人，少了这一味便觉得汤羹寡淡；厌它的人，闻见气息便避之三舍。
待到盛夏抽薹开花，芫荽便褪去清香。嫩叶纤维化粗老，原本通透的清香消散殆尽，余下一股浑浊刺鼻的闷味，皂感浓重，再无春日秋朝的温润疏朗。它也因此成了餐桌上最富争议的一味家常蔬草，少之则百味寡淡，近之则有人蹙眉避让。
厌之者中不乏文人名士。明代王世懋深耕园圃，遍植四时清蔬，唯独嫌它气息粗烈张扬，直言味苦无用，干脆不在园中栽种；明代博物学者屠本畯有一首四言古诗《蒝荽》，直说芫荽“臭如荤菜”，称其对不喜之人而言，浊气如同荤腥，霸道刺鼻；美食大家袁枚的《随园食单》著尽天下百味，整部食谈刻意绕开芫荽，不愿让这一缕突兀香气打乱菜肴温润本味。汪曾祺的散文集《四方食事》中有一篇《口味》说，他早年初见此物，也是觉得芫荽气息怪异难闻，有臭虫的腥臊异味，久久不敢下箸。
芫荽并非中土原生，故土远在中亚与地中海沿岸。西汉张骞出使西域，穿越戈壁黄沙，将胡荽的种子带回中原，自此落地生根。西晋张华《博物志》记下这段远道而来的渊源，是芫荽最早的文字溯源。后赵石勒避讳“胡”字，下诏更名香荽、芫荽，外来草木的印记慢慢褪去，彻底融入华夏万家菜园。
文人笔墨之中，早有它的身影。西晋潘岳作《闲居赋》描摹园圃四时风物，写下“堇荠甘旨，蓼荾芬芳”。荾即是芫荽，荠菜清甜，蓼草微涩，唯独芫荽香气张扬，为田园蔬食添上一股清劲之气，这也是文学史最早吟咏芫荽的字句。
水土有别，南北吃法也生出截然不同的章法。
北方饮食厚重，牛羊肉、浓汤面食居多，芫荽首要功用便是去腥解腻。滚烫羊汤、牛肉汤出锅，撒上一把芫荽，浓烈荤香即刻被清冽香气撑开，油腻一扫而空。饺子蘸汁、各式凉拌凉菜，都靠它盘活风味。依照《齐民要术》流传的古法，北方农户盐渍芫荽封入陶罐久存，秋冬佐粥下饭，咸香适口，是经年常备的家常小菜。
南方吃法灵动多变。荆楚、江汉平原，直接以陈醋香油凉拌嫩芫荽，自成一盘清爽时蔬；湘赣一带嗜辣重鲜，爆炒鳝鱼、炖煮河鲜、嗦米粉，必添芫荽压住水产土腥，衬出食材本味鲜甜；两广白切鸡、白灼海鲜，收尾点缀少许，以清辛平衡海味鲜甜，简约却堪称点睛之笔。无论凉拌、腌制、焖煮、爆炒，芫荽向来甘居配角，却总能盘活整桌菜肴的气韵。
世人好恶各异，恰如世间众生百态。芫荽不中庸，锋芒外露，爱憎分明，恰如世间特立独行的人，自有风骨，自然难合所有人的心意。
2026/07/22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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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7条）
世间草木香气万千，唯有芫荽的气息棱角分明，疏朗通透，清而不寡，烈而不俗。嫩株芫荽带着草本独有的凉锐之气，裹挟一丝浅淡的柑橘清气，一缕香气漫开，便能醒脾开胃，冲散一桌荤腥的沉闷。指尖揉碎羽状小叶，香气骤然迸发，先是草木清鲜漫溢，继而翻涌一层旷野般桀骜的幽烈气韵，不柔媚，不庸常——好喜欢这样的文字与描摹。
原来香菜的学名叫芫荽，长见识了。我们把它用酱油醋麻油凉拌，烧火锅时也会加进去提香。
如果菜品也分君臣佐使的话，芫荽应该处在佐使的地位吧！
我家是常备香菜的，小时候家里叫芫荽。度您的文字很过瘾，就好像在喝加了芫荽末的排骨汤！
明天就去买点肋排！
您写的芫荽的吃法，特别是将芫荽家在冻豆腐中的吃法，很特别，我只会用芫荽和花生米一起伴着吃。
香菜倒是餐桌上的常客，芫荽这个学名还是第一次听说，涨知识了
芫荽，我好像小时候在新疆认识它时就这样叫，后来才知道它也叫香菜。我记得芫荽也是一味中药，以前小孩子出麻疹出不来时，就用芫荽根煮水喝。感冒了，用芫荽根，大葱根，白菜根煮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