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购得张炜《万松浦纪事》随笔集,里面有一篇《刺猬》。这是我第一次读专门写刺猬的散文。在我的眼里,刺猬是很狰狞的,张炜先生却说它是温顺、干净、与世无争的田园生灵。这完全颠覆了我童年时对刺猬的认知。
我只见过三次刺猬,一次是在秋天,大人们在柴山收割芦苇时见过。第一次见刺猬很是害怕,它生得圆滚滚一团,身形敦实小巧,背部铺满层层交错的栗色硬刺,细密尖锐,如同周身披了一件坚硬的针毡铠甲,肚皮却是柔软灰白的短绒毛,反差温顺。小小的尖鼻子不停翕动,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的,四肢短小纤细,走起路来细碎蹒跚。受惊时立刻收拢头尾,紧紧蜷成一颗带刺的圆栗球,将柔软的肉身全然护住,只露出一身防备的尖刺,憨态里裹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这憨态被唐代李贞白、朱贞白的《咏刺猬》写活了。诗曰:
行似针毡动,卧若栗球圆。
莫欺如此大,谁敢便行拳。
刺猬肉可入食入药。少时的某一天,父亲逮了一只刺猬,说杀了能改善伙食,还能给伯父治痢疾。父亲用秤钩勾住刺猬的嘴巴,铁钩入嘴,刺猬“呜呜”直叫。刀口破肚,那叫声更是凄厉惨烈,像小孩在哭嚎。张炜的文章说,刺猬的叫声很怪异,只要一只刺谓鸣叫,其他的就跟着应和,谁要是有幸听到刺猬的叫声,都会遇见喜事而生活顺遂。而我听到刺猬的哀嚎时,一边恐惧,一边想着它的肉香。
母亲是第一次做刺猬肉,也无师可从,她说凡野味都有土腥气,去腥必用重料,就像红烧野兔一样。切块,焯水去血沫,搭配桂皮、八角、老姜、干辣椒、土制黄豆大酱,长时间焖煮,重味压制土腥。
入盘上桌,香气扑鼻。刺猬瘦肉居多,脂肪偏少,肉质紧实偏细嫩,风味介于兔肉与野鸡肉之间,纤维细密,不柴,也不塞牙。
曾吃过一次烧烤刺猬肉。那年在湖北蒲圻气象站实习,站长逮了一只刺猬,说用古法炙烤。野地燃火,稻草烧燎烫掉硬刺,去皮剖腹去除内脏,用盐、花椒、料酒腌制半日,穿木条炭火慢烤至焦黄。入口不如红烧,却外皮焦香,里肉软弹。
站长说,《食疗本草》有记,此吃法用来养胃、补虚,专门针对反胃食欲不振,是药膳吃法,不是家常菜肴。
站长河北人氏,他说华北乡间有一种头号吃法,做法和叫花鸡一致,是老一辈吃刺猬肉最深刻的记忆。刺猬内脏去除,裹一层湿报纸,外面厚厚糊上黄泥土,丢进柴火堆焖烤一个时辰。泥土烧硬开裂后敲开,硬刺、外皮直接粘连泥土整块脱落,不用额外去腥。
肉质紧实细嫩,低脂少油,自带河鲜般清鲜,土腥气被泥土完全锁住,原汁原味。站长说得眉飞色舞,我的耳际却萦绕着父亲宰杀刺猬时,它撕裂心肺的哀叫声。
事实上,刺猬携带大量蜱虫、弓形虫、多种人畜共患病寄生虫与病菌,高温也难以完全杀灭,食用极易引发严重内脏感染、寄生虫病,现代医学完全不建议当作食材。
现在,刺猬很稀缺,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谁也不敢去捕杀了。
周作人的《谈虎集》中有一篇《碰伤》的小品文,拿刺猬打比方。他说读书人奔走请愿屡屡受挫碰壁,于是生出幻想:人应当如同刺猬一般,给自己筑起精神尖刺,收缩自我。若是被外物碰伤,是自己防备不力。人应该远离街头冲撞的现实,退守自保,求得内心安稳。这是周作人「苦雨斋隐士心境」的经典小品。
他的兄弟在《一点比喻》中,也拿刺谓(豪猪)说事。鲁迅借此讽刺当时的民国文坛绅士、旧式文人们谈风度、讲客套、立社交边界,看似清高克制,这套自保的“刺猬距离”,只用来维护自身利益;面对底层、弱势者,他们的体面和礼让瞬间消失,肆意倾轧,弱者连自保的铠甲都没有,只能被动受伤。
兄弟俩都拿刺猬说事,都说在时局动荡时,一物两喻,一进一退,一柔一刚,其胸怀、心境高下立判。
2026/07/20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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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我在知青点时,曾经吃过一回刺猬肉,由于作法不当,主要是同学谁也不知道如何去做,土腥味极浓,反胃。
@锦瑟黎燕:东北刺猬是我国体型最大、冬眠期最长的刺猬,它的冬眠期长达半年。
真没吃过刺猬,多好吃也吃不下,心里膈应。文章最后以两兄弟拿刺猬说事引发的评价,真是绝妙!
文尾引周氏兄弟各自拿刺猬说事儿支老师博闻广记,佩服!
刺猬肉我是没吃过。有一年我家院子里来了一只刺猬,大家围着看都道好玩。用一个大瓦盆将它扣住,夜里听到它类似小孩儿哭的叫声。第二天一早就先开瓦盆看,赫然不见了。地面上到处平平整整,。没有挖土的痕迹。难道土遁了?
刺猬肉能吃,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是在地质队野外工作时看到刺猬的,我同事告诉我刺猬是财神,不可以伤害。她用树枝把刺猬扒拉到帽子里,兜回宿舍放在脸盆里养了几天。后来我们上班,刺猬不知道怎么跑了。
小时候在村里,刺猬、蛇、黄鼬都有,号称“三仙”。所以村人是不吃的。现在我们小区刺猬不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或听到它们爬行的声音。
话说那亲兄弟对刺猬的不同解读,明白体现出品格高下,果然刺猬是有些仙气,能考证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