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襄阳东风路中段,有一家土菜馆。店内主打四时乡土时蔬,四壁悬挂着各式水墨瓜果国画,齐白石笔下的一幅南瓜立轴,最为醒目,入店便撞入眼帘。世人皆知齐白石凭水墨虾称霸近代画坛,鲜少有人知晓,田园蔬果之中,南瓜是他落笔最勤、寄情最深的风物。创作生涯从中年绵延至九十五岁暮年,数十幅南瓜画作贯穿一生。这一枚远渡重洋而来的瓜果,独得齐老偏爱,终究源于它扎根泥土、沉静敦厚的草木品性。
南瓜原生在南美大陆,顺着大航海的航线途经南洋,登陆华夏国土。早年北方一度误传它由日本传入,故称倭瓜;南方则始终固守本源叫法,直呼南瓜。待到明清两代,这株外来作物彻底扎根南北乡野,走出田埂菜园,一并走入文人笔墨与民俗节气。朱彝尊观南瓜水墨图,提笔感念荒年饥岁,树皮剥尽、百姓饥馑之际,唯有南瓜粗生丰产,可饱腹救生;江南中秋摸秋的民俗里,摘取南瓜赠予新婚之人,寄托添丁团圆的朴素祈愿。李学逵作三十四韵长篇咏瓜诗,细数南瓜跨海而来的来路,描摹藤蔓覆庭、圆瓜垂枝的秋日盛景,以瓜自喻,甘愿守着田园淡味,终老山野。
南瓜的生命力,向来随性洒脱,从不挑剔水土良田。山野瘠土、田埂边角、荒坡闲地,丢下一粒种子,便能肆意生长。无需精细施肥浇灌,任凭日晒风吹,藤蔓从初夏的嫩青,一路熬到深秋通体沉黄,把一整个夏秋的日光雨露,尽数封存进肥厚绵密的瓜瓤之中。

乡间南瓜向来分为两类。一类攀架而结,身形修长,瓜皮浅绿,汁水充盈;更多伏地而生的是地南瓜,敦实厚重,圆如陶盆瓦瓮,青绿外皮慢慢晕染成暖橙金黄,表层覆着一层天然白霜,像秋雾凝在瓜身的薄纱。沉甸甸卧在泥土里,安稳沉静,叩击瓜壳声响浑厚,便是内里瓜肉粉糯熟透的信号。
入得荆楚灶台,南瓜可盐可甜,适配所有家常烟火。切块红烧,裹着酱油焖至红亮,吸饱汤汁绵密香甜;同大米慢熬成粥,谷物清甜相融,晨起一碗,温润熨帖肠胃。
最贴合江汉风味的,莫过于蒸笼里的蒸南瓜。长条瓜块呈扇形码入竹笼,蒸熟后一片金黄,南瓜块身挨着身,形如灯笼。蒸南瓜不放盐糖佐料,蒸汽焖出本味,金黄瓜瓤沙软清甜,老少皆宜。南瓜更是粉蒸肉的绝佳垫底,五花肉拌上炒香籼米粉一同入笼蒸制,肉油往下浸润瓜身,瓜香向上中和肉腻,荤素相融,是地道水乡宴席上的常备家常菜。
还有一种吊藤小嫩南瓜,形似葫芦、灯泡,体型远小于伏地大南瓜,身姿玲珑妖娆。嫩瓜切丝,配红椒姜丝清炒,清润软嫩,是秋日寻常下饭小菜。一说这“吊南瓜”属南瓜的另一种,不宜入食,仅作观赏用。此说有无凭据,未考。
我老家把这种“吊南瓜”叫南瓜泡子,并以此比喻那些病恹恹的人。意思是这瓜瓜力不济,无以成为厚实圆润的地南瓜,人呢?是缺乏中气,难得健硕。

南瓜饼亦是荆楚街头经典吃食。老南瓜去皮蒸熟,碾压成细腻瓜泥,拌糯米粉揉成不粘手的软团,捏成小圆饼,平底锅薄油小火慢煎,两面烘至金黄,形似小巧金元宝。外皮微焦,内里软糯,天然果糖自带清甜,不放糖也风味十足。
汪曾祺在散文集《五味》的《昆明菜》中,记下了令他半生难忘的南瓜吃法。在西南联大求学时,他钟情的并非秋后硕大老南瓜,而是初夏新结的嫩小南瓜。瓜身紧实青绿,掏空内瓤填入鲜肉同蒸,瓜吸肉鲜,肉裹瓜清,蒸笼里各色蒸菜气息交融,离开云南之后,他再也复刻不出这一口独特风味。
我依着古法尝试改良,选用如今流行的贝贝南瓜。此瓜仅拳头大小,墨绿果皮布着纵向纹路,有似大南瓜圆润敦厚的轮廓,精巧耐看。切去瓜顶,掏空瓜瓤填入鲜肉,沸水入笼文火慢蒸,果肉金黄紧实,粉质饱满,口感酷似板栗,谷物清甜内敛,不必加糖便醇厚适口。
张爱玲的文字苍凉、冷艳、锐利,写透了都市浮华,她收录于散文集《流言》的随笔《道路以目》,写尽上海冬日市井烟火:街边小铺铁锅咕嘟炖煮老南瓜,暖红瓜色蒸腾热气,一锅朴素瓜羹,足以安抚清贫岁月。在她看来,山珍海味转瞬消散,唯有温热软糯的南瓜,能安放寻常人的寒冬与晚景。她的寥寥四字精准定论了南瓜的人间价值:暖老温贫,寥寥四字道尽这乡土瓜果最温柔的底色。
我年事已高,身抱糖急,早已多年忌口南瓜。可每当望见菜馆墙上齐白石的南瓜画,读到历代文人写下的瓜蔬文字,鼻尖依旧似能萦绕起田园里清润甘甜的瓜香。人生行至暮年,也当如泥土之上的南瓜,不必争艳张扬,沉下心扎根日常,默默吸纳岁月风霜,终会沉淀出属于自己的温润、安稳与回甘。
2026/07/17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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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最后一段“身抱糖急”,应为“身抱糖恙”。致歉。
字里行间的底蕴与格调,灵动隽永,星光闪烁。
长见识!我小时候我们这里只有北瓜,没见过南瓜。这些年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原来没见过的东西都能见到,南瓜也成了我们这里最寻常的蔬菜了!
“身抱糖恙”不能吃南瓜吗?我原以为南瓜是“糖恙” 者的佳友呢。
南瓜不应该是消渴症的禁忌吧。用南瓜加面粉蒸馒头,加糯米粉做小饼都是不错的主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