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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一所老宅的窗前。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老屋,青瓦白墙,天井里种着一株芭蕉,雨打在宽大的叶面上,先是轻的,簌簌的,像谁在那里翻一册旧书;后来渐渐急了,密了,成了千丝万缕的弦,整座院子便成了一架古琴。江南的雨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生于斯长于斯,这雨声从襁褓中便听起,穿过少年听了半辈子,可每逢雨季来临,还是会被它惹出一腔说不清的缠绵。它把什么都模糊了——远景是淡的,近树是湿的,连记忆都起了雾,那些早已封存的旧事,忽然就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个淋着雨,湿漉漉地望着我。于是我只好坐下来,泡一壶碧螺春,让那些从前的诗句,一句一句地,从雨声里浮上来。
最先浮起来的,自然是那句“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这八个字放在一起,便不只是八个字了。杏花是粉白的,春雨是青灰的,江南是湿润的绿——三种颜色叠在一处,便是一张永远看不够的底片。说这话的王琪是宋人,可千年之后,我坐在这杏花春雨的江南里读它,竟觉得他写的就是此刻。我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少时在旧时的巷子里跑,雨后石板路滑溜溜的,两旁的墙头探出杏花枝,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那时不懂什么叫“归也”,因为从未离开过。直到后来北上谋生,在干燥的北方夜里,忽然想起这一句,才明白“归也”二字里有多少辗转——归去哪里?归去那个心里藏了一辈子的、杏花春雨的江南。而今我真的归了,坐在故乡的雨里读它,竟有一种隔世的恍惚。
于是我又想起余光中的句子,他说:“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这六个字是拆开的,像六块碎瓷,可拼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江南。他又说:“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磁石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壮年时候在北国的冬夜里读这段,窗外是漫天大雪,屋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可我捧着书,心里却下起了一场江南的雨。那“向心力”三个字,是磁石吸铁,把我这个漂泊的游子一寸一寸地往回拉。如今坐在故乡的雨窗前,随手写下一个“雨”字,那一点、一横、一竖、四点底,每一笔都带着水汽。那四点底,多像檐角滴下的水珠啊,一滴一滴,从仓颉的时代滴到了我的笔尖。我忽然懂了——在北方时,这个“雨”字是我思乡的药引;回到江南,这个“雨”字成了我辨认自己的记号。外面的英文、日文、俄文再美,写不出这样的雨,因为这雨不只是天气,是文化,是血脉,是“磁石般的向心力”把你从千里之外拽回来的那条看不见的线。
那么凭空写一个“雨”字,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呢?余光中又说了:“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淅沥沥,一切云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我试着在纸上写,一横,一竖,再一横,然后四个点。就这么简单的七笔,却囊括了所有的雨——细雨是“点滴”,暴雨是“滂沱”,绵雨是“淅沥”。这让我想起儿时在江南私塾里习字,先生用朱笔圈出写得好的那个“雨”字,说:“你看,点要有轻重,横要有起落,这才是活的雨。”宣纸上的墨洇开来,那些点真的有了重量,有了水汽,像窗外正在落的这场雨。在北方那些年,我写这个字总写得干巴巴的,墨是涩的,笔是枯的,怎么也写不出江南雨的那种润。如今回来了,纸是故乡的纸,墨是故乡的墨,笔落下去,雨便顺着笔尖流出来了。这种美,确实不是拼音文字所能满足的——它们只能描述雨,却不能成为雨。
正想着,窗外的雨忽然轻柔起来,像谁放缓了脚步。这让我想起戴望舒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在江南长大,对雨巷太熟悉了——苏州的平江路,绍兴的仓桥直街,哪一条不是这样的雨巷?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两边的粉墙爬着青苔,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可说来惭愧,我十六岁在故乡读这首诗时,满脑子都是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觉得整条巷子都是她的;直到后来在异乡的雨夜里重读,才忽然看见了自己——那个在雨巷里彷徨的人,不就是每一个在人生里寻找着什么、又说不清在寻找什么的人么?油纸伞是脆弱的,雨巷是逼仄的,可正因为这样,那个“希望”才格外珍贵。我们这一生,谁不是在悠长的雨巷里走着呢?年轻时寻找爱情,中年寻找意义,到了我这把年纪,忽然发现寻找本身,就是意义。那条巷子不必走出去,那个丁香姑娘也不必真的出现,只要心里还揣着一份“希望飘过”的念想,雨声再大,也不觉得孤单了。而今我归了故乡,雨巷还在,油纸伞却不常见了,可每次走过那些湿漉漉的老巷子,都觉得自己还在走着那条诗里的路——只是走得慢了,也不再急着找出口了。
雨声忽然紧了,像有人在帘外把一斛珠子倾倒了满地。李后主的句子便在这时候撞进心里:“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这词是他被囚之后写的,潺潺的雨声里,是一个亡国之君对春天的挽留。可我读它,倒不全是为那份亡国之痛,而是“罗衾不耐五更寒”七个字里,那种彻骨的、无人可诉的凉意。这凉意太熟悉了——中年之后,多少个深夜醒来,窗外也这样下着雨,被子是暖的,可心里有一块地方,怎么也焐不热。在北方那些年,冬天的暖气烧得再旺,也暖不透那份半夜惊醒的荒凉;如今回了江南,被子换成了蚕丝的,轻软软地裹着人,可那份凉意,偶尔还是会在某个雨夜浮上来。那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不幸,只是一种人到半途的荒寒,像走在一座桥上,回头看不见来路,往前望不见归途,桥下是茫茫的水,四周是茫茫的雨。后主把这种荒寒写到了极致,所以千年之后,在我故乡的这个雨夜里,我还是会被他惹得轻轻叹息。
可也有人在雨里是另一副样子,比如东坡。他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是元丰五年的春天,他在黄州,仕途跌到了谷底,可偏生有这样的气魄——雨打树叶,声音是急的、密的、带着威胁的,他却说“莫听”,不是你听不见,而是你听了,却不放在心上。然后“何妨”,然后“吟啸”,然后“徐行”,这三个词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潇洒。竹杖芒鞋,比马还轻?当然不是真的轻,是心轻了,身外之物就都轻了。“谁怕”两个字,最见性情,像一声轻笑,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千里之外。可东坡的好,在于他不只是硬撑,他写“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他还是会冷,真实的人才会冷,神仙是不会冷的。然后“山头斜照却相迎”,你看,老天也没那么绝情,风雨之后,总有一抹斜阳在等着你。最后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勘破了。不是风雨消失了,是你的心里不再有风雨与晴天的分别。我年轻时在江南读东坡,崇拜的是他的豪迈;后来在北方读东坡,敬仰的是他的坚韧;如今归了乡,坐在故乡的雨里再读他,却崇拜他那份“微冷”之后的坦然——能承认自己冷,还敢在冷里继续走,这才是真正的豁达。北方的风雨让人学会硬扛,江南的雨却让人学会软受,软受比硬扛更难,因为你要承认自己会冷、会疼、会想哭,然后还得好好地坐在这里听雨。东坡教给我的,就是这份“软受”的功夫。
可豁达终究是少数,多数的雨,还是带着离愁的。温庭筠写:“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这二十七个字,几乎全是声音——梧桐叶接雨的声音,雨滴在石阶上的声音,还有那个听雨的人,心里空空洞洞的回声。江南的老宅里多有梧桐,我家的天井里就有一株,秋天雨打梧桐,那声音比芭蕉还要凄清几分。三更的雨,是最折磨人的,夜已深了,梦却做不成,离情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叶叶,一声声,这是重复,是循环,是走不出去的牢笼。“空阶”的“空”字最狠,台阶是空的,房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滴到明——那得是多长的夜啊!少年时在故乡读这首,只觉得音律美则美矣,却未免太过凄苦,不太懂那个“离情”是什么。后来去了北方,有一年秋天在济南的旅店里,凌晨醒来听见雨打铁皮棚顶,哒,哒,哒,每一滴都像敲在心上,忽然就懂了温庭筠。离情苦不苦,不在离得远不远,在那一瞬间,你忽然意识到,你的故乡在千里之外,而这里的梧桐不是故乡的梧桐,这里的阶也不是故乡的阶。而今归了乡,再听这雨打梧桐,离情倒淡了,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时间流过的声音,比离情还让人不敢细听。
还有皇甫松的“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短短两句,却是一整幅江南水墨。雨是萧萧的,笛声也是萧萧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笛。船在夜里,笛在船上,吹笛的人在想什么?驿边的桥上有人在说话,是送别还是重逢?这两句的好处,在于它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像一场梦,醒了只记得湿漉漉的凉意。我少年时常在苏州的枫桥边闲坐,夜雨来时,河上偶尔有乌篷船缓缓摇过,船头挂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那时候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江南的夜就该这样。直到去了北方,才知道那样的夜景不是哪里都有的——北方的河太宽,桥太直,雨太急,没有这种温存的、暧昧的、欲说还休的韵致。如今归了乡,偶尔夜雨时去山塘街走走,那些画舫还在,灯影还在,只是桥上说笑的人里,少了一个年少的我。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是秦少游的句子,精致得不像话。飞花是轻的,梦也是轻的;丝雨是细的,愁也是细的。用飞花去比梦,用丝雨去比愁,把有形比无形,比得那么贴切,那么优雅。可仔细一想,这“愁”是什么呢?它没有来由,没有形状,却像雨丝一样无处不在,沾衣欲湿,拂面还来。江南的雨就是这样的,细得让你觉得不必打伞,可走上一段路,衣裳就润了、重了,那些细细的愁便也沾在肩上,甩也甩不掉。我在北方也见过类似的雨,可北方的细雨中总带着黄沙的气味,不像江南的雨,是带着青草和青苔味道的。这样的愁,大概只有江南人才会懂——它不是大悲大恸,是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是你走过一座拱桥时,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却不知道少了什么。我年轻时觉得这是矫情,如今回到故乡,站在这无边丝雨里,却羡慕年少时还能为这样的雨生出愁绪——能为一缕丝雨生出愁绪的心,还没有被生活磨钝,还是软的,还会疼。疼比麻木好,雨打在身上还有感觉,证明你还活着,还在这江南的雨里活着。可也有人不在乎这些细碎的愁。
张志和的《渔歌子》里,那个渔翁“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多自在!箬笠是青的,蓑衣是绿的,风雨是斜的——色彩是鲜亮的,态度是闲适的。为什么不须归?因为归与不归,都在这一江烟水里了。这让我想起童年时在太湖边见过的渔人,下着雨也不收竿,披着棕榈蓑衣坐在岸边,像一尊泥塑。我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他是把自己活成了风景的一部分。江南的雨里,这样的人是常见的——雨中插秧的农人,雨中浣衣的妇人,雨中垂钓的老者,他们不躲雨,因为雨就是他们的日常,是他们的一部分。我们这些读过几天书的人,总把雨当成情绪的背景、思念的载体,可对他们来说,雨就是雨,是落在田里的、落在笠上的、落在水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不须归,是因为无处不是归处——这个道理,我绕了大半个中国,才终于在家乡的雨里懂了。
李清照的词里也有雨,可她的雨是有性格的。“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疏是疏朗的疏,骤是急骤的骤,雨疏风急,睡是沉了,酒还没全醒。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卷帘的人:海棠怎么样了?得到的回答是“海棠依旧”。可她不信,她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绿肥红瘦”四个字,可以说是李清照的天才——肥的是叶子,瘦的是花,一场风雨之后,繁华褪去,留下了青涩的果实。这不就是人生么?年少的时候,我们都是那“红”,鲜艳、张扬、夺目;过了半辈子,风雨淋过几场,就只剩“绿”了,厚实了,沉静了,可也“瘦”了。那两声“知否”,像叹又像笑,是聪明人看透了之后,对这个世界轻轻的一声调侃。我在北方那些年,经历了几场人生的风雨,从江南走出去时的鲜衣怒马,被北方的风雪磨得暗淡了许多。如今归了乡,站在这老宅的窗前,看院子里那株海棠被雨打落了几片花瓣,忽然也想像李清照那样问一句——是绿肥红瘦了么?然后自己回答自己:是的,绿肥了,红瘦了,可绿有绿的好,厚实、沉着、经得住秋霜。
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是我这个年纪的人读来最不敢深想的。它把一辈子,浓缩在三场雨里:“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少年时的雨,是背景,是点缀,是红烛光里的装饰品,人醉在罗帐里,雨是什么滋味根本尝不出来。我的少年是江南给的,在太湖的画舫上,在留园的漏窗边,雨是风景的一部分,是青春的陪衬,我甚至记不得那些雨是什么声音,只记得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壮年时的雨,是孤独,是苍茫,是客舟上无边的漂泊——我在北方那十几年,每一次雨夜独处,都觉得蒋捷写的是我。有一年在黄河边的一个小城出差,夜雨滂沱,我住在靠河的小旅馆里,推开窗就能听见黄河的咆哮混着雨声。江是阔的,云是低的,虽然没有断雁,可窗外的风雨声里,我听见了自己心里的那只孤雁在叫。而今呢?而今我回到了江南,坐在故乡的“僧庐”下——这老宅,可不就是我的僧庐么?头发已经花白了,对着镜子仔细看,两鬓的银丝比去年又多了几根。“悲欢离合总无情”——说的不是老天无情,而是你终于明白了,那些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悲欢,在时间面前,都只是雨滴落进土里,悄无声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不是放弃,是接纳,是承认,是所有挣扎都平息之后的安宁。我读到“鬓已星星也”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触到的银丝是江南的雨染白的,也是北方的雪染白的,它们在我头上汇合了,像两条河流终于入了海。
李清照还有一句“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心境却平静多了。枕上读书,雨中看景,都是闲出来的好。人到了某个年纪,最大的奢侈不是金钱,是“闲”——心上无事,身外无忧,雨来了便看雨,书翻到哪页便读哪页。在北方那些年,哪里有闲?赶路,赶稿子,赶一个又一个的期限,雨只是耽误行程的麻烦。如今归了乡,把这江南的老宅收拾出来,终日在窗前读书写字,雨来了便听雨,雨停了便看云,这才体会到李清照写这十个字时的心境。这样的日子,年轻时要不到的,因为总要赶路;老了也不一定有,因为心里还装着放不下的事。可我现在有了,何其有幸,在故乡的雨里,过上了“枕上诗书闲处好”的日子。
可雨也摧花。皇甫松《摘得新》里那句“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便是把春天的残酷写透了。繁花满枝,多好,可一夜风雨过去,只剩空枝。五六个字,就是一场花事从盛放到凋零的全部过程。江南的春天,花事是盛大的,梅花、杏花、桃花、海棠,一拨接一拨地开,又一拨接一拨地谢。每次雨后,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像天给地写了一封粉色的信。我在北方也见过花谢,可北方的风太干,花是焦枯了落下来的,不如江南的花,是被雨温柔地请下来的,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依旧饱满,依旧鲜艳,只是离了枝头。大自然的雨如此,人生的雨何尝不是?那些曾经繁盛的东西——青春,理想,爱情——都会在某一场风雨之后,只剩下空空的枝头。可空枝有空的滋味,删繁就简之后,才能看见枝干本身的美。我如今站在故乡自己的“空枝”上回望,倒不觉得遗憾,反而庆幸那些“繁红”真实地开过,在这江南的土地上开过。
欧阳修写“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又是另一种不甘。三月的暮春,雨横风狂,气势汹汹。门掩了,黄昏被关在外面,可春天却留不住。“无计”两个字,是尽了全力之后的认输。我们这一生,有多少次“无计留春住”的时刻?想留住的人,留不住;想留住的时间,留不住;想留住的那种心境,也留不住。我在北方想要留住的东西太多——留住少年意气,留住远方对故乡的记忆,留住那些还没有被风沙磨去棱角的自己。可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住。如今归了江南,这故乡的春还是年年地来、年年地去,门掩了黄昏,春还是走了。可我学会了不“无计”——不是有了留住的办法,是有了让它走的坦然。门掩黄昏,也许掩的从来不是黄昏,是自己那颗不甘老去的心。
陆游的“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读来别有风味。入剑门,是去做官还是去流亡?不重要,重要的是“细雨骑驴”四个字营造的画面——一个中年或老年的书生,骑在驴背上,细雨沾衣,剑门关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问自己:我这身子,适合当诗人么?其实他想问的是:我这一生,到底活成了什么?这问题我在北方问过自己无数遍,在那些雨夜独处的旅馆里,在那些赶路的火车上。那时窗外是北方的雨,打在玻璃上像沙子,问了自己没有答案,车已经过了站。如今回到江南,骑驴是不必了,可每当细雨濛濛时,我走在家乡的石板路上,还是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似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在走着,在故乡的雨里走着,这就很好。
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早春的雨是好的,是滋养的,像酥油一样润。草色“遥看”有,“近却无”,那种若有若无的绿,是春天最微妙的时刻。这两句写雨,却不写雨本身,写的是雨之后的草木。好的写雨,往往不直接写雨,而是写雨在万物上留下的痕迹。我窗外的树,此刻也被洗得发亮,那绿是润的、嫩的,像刚刚涂了一层明油。北方的早春也有这样的雨么?我印象中是没有的,北方的春太短,雪一停就入了夏,没有这“润如酥”的过渡。
戴望舒同时代的诗人里,还有人写过“给雨润过的泥路,一定是凉爽又温柔”——这不是名句,可它胜在朴素。泥路是乡土中国的路,是江南乡村的路。雨润过之后,踩上去软软的,凉凉的,那是赤脚才能感知的温度。我小时候在江南的乡下外婆家长大,雨后最爱光脚踩在泥路上,那种凉意从脚心一直蹿上来,像大地在轻轻吻你的脚。后来去了北方,住进城市,雨后的路是水泥的,硬邦邦、干巴巴,再没有那种“凉爽又温柔”的触感。如今归了乡,偶尔去城外走走,还能找到那样的泥路,只是我已不好意思赤脚了。可每次踩上去,隔着鞋底,还是能感觉到那份微微的、湿润的柔软——原来我怀念的,不只是雨,是那个赤脚踩泥路的自己。
冯延巳的“绿水新池满,双燕归来垂柳院”,雨后的池塘满了,燕子回来了,柳条垂下来,一切都在雨后焕然一新。这是春雨之后的欣喜,是自然从干渴中苏醒过来的样子。江南的春天,雨后的池塘里水涨起来了,碧绿碧绿的,像谁把一池翡翠融化了。燕子贴着水面飞,尾巴剪开细细的涟漪。我忽然觉得,雨的慈悲就在于此——它先让万物凋零,再让万物新生。春天的雨是催花的,秋天的雨是杀花的,可催和杀之间,是一个完整的轮回。我在北方见过更阔大的雨,可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被池塘和垂柳框起来的好看。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又是陆游。这一夜雨,听得很有耐心,没有烦躁,没有愁怨,只是静静地听。听了一夜,明朝巷子里就有人卖杏花了——雨催开了花,花被人采了来卖,这雨便有了人间烟火气。我小时候在苏州的巷子里,清晨常听见卖花声:“栀子花——白兰花——”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比雨还润。后来在北方,听见的叫卖声是粗粝的、干燥的,没有那种被雨泡过的软糯。如今归了乡,偶尔还能在观前街听见类似的卖花声,只是卖花人老了,声音也哑了。可那又怎样呢?花还是杏花,雨还是春雨,小楼也还在那里。
还有“桃红复含宿雨”——五个字,一幅画。桃花是红的,宿雨是透明的,红色含着透明,那种娇艳欲滴的饱满感,呼之欲出。这让我想起儿时院子里那株碧桃,雨后的清晨,花瓣上缀满了水珠,我凑近了看,每一滴水里都装着一个缩小的江南。后来那株桃树死了,我也去了北方,再没见过那样好看的雨珠。去年归乡,在拙政园里看见一株碧桃,雨后初晴,花瓣上的水珠还在,我凑近了看,每一滴里还是装着一个缩小的江南,和四十年前的那滴一模一样。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王维的送别诗,雨是用来“浥”轻尘的——轻轻的,润润的,不汹涌,不狂暴,只是把路上那层浮尘压下去,让离别的人走得干净一些。客舍是青色的,柳色是新的,一切都在雨后变得明朗,可这明朗里藏着最深的别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那杯酒里,也有这场朝雨的味道。我当年离开江南北上时,也是一个微雨的早晨,朋友在车站送我,没有劝酒,只是说:“到了那边,记得写信。”火车开动时雨还下着,车窗外的江南一点一点地后退,最后退成一个模糊的绿影子。如今归了乡,才发现那个送别的清晨,就是我的“渭城朝雨”——只是我走的不是阳关,是北上的铁路;而那个劝我“记得写信”的人,已经多年不见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柳永的雨是骤雨,来得急,去得快,可“初歇”二字之后,是更深的别离。长亭,晚景,寒蝉,骤雨——四个意象叠在一起,像四层灰调的纱,把人的心情裹得透不过气。骤雨初歇的时候,天边会有一道淡淡的光,可那光并不暖人,因为离别就在眼前了。我在北方有过这样的送别,夏末的傍晚,一阵急雨刚停,蝉声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句一句的,像在替我们说着说不出口的话。那人上了北上的车,我留在站台上,空气湿漉漉的,蝉鸣湿漉漉的,连挥手都是湿漉漉的。那之后我再没回过那个北方的小城,那个人也再没见过。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的句子,我最爱“舟自横”三个字。雨是急的,潮是急的,可舟是横的,是不动的,是不管不顾的。它在那里,船头朝着任意的方向,像一个全然自在的人。野渡无人,那就是天和地之间只有这一条舟,雨落在舟上,落在水上,落在空空的渡口。我有时候想,我这一生,大概就想活成那条舟——风雨再大,我自横着,急什么呢?哪里也不急着去。在北方那些年,我活得像个被雨赶着走的旅人,永远在赶下一个渡口。如今归了乡,坐在老宅里,终于学会了“舟自横”——不是真的不动了,是心里的锚放下了,雨来了就让它来,雨走了就让它走,我在这里,不横也不竖,只是好好地待着。
吴文英的“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那是宋词里最伤感的雨之一。清明本来就带着愁,再加风雨,那愁便生了根,长出草来。瘗花铭,是埋葬落花的祭文。这个世界,有人为落花写祭文,便是还有温情在。尽管那温情是愁的,可愁里面,有对美的敬意。江南的清明,总是要下雨的,年年如此。我少时随家人上坟,雨细得像雾,打湿了纸钱,打湿了坟头的青草。那时不懂什么叫“愁草”,现在懂了——草是愁的,因为它在坟边长着;花是愁的,因为雨在葬它;连风都是愁的,因为它在替人哭。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苏轼的另一首,雨后寻春的踪迹,找到的却只是一池破碎的浮萍。那种寻觅落空后的茫然,像极了中年之后某些时刻——你想起从前的某个人、某件事,回头去找,却只找到一些碎片的、模糊的影子,像雨后的浮萍,聚不拢,也捞不起。我从北方归乡后,经常一个人走在儿时的巷子里,想找到当年的自己,可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人却不是那个人了。那些记忆,就像一池碎萍,绿还在,可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了。
李煜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春红谢得太快了,朝雨晚风,轮番地催。这无奈里有悲戚,有叹惋,可更多的,是一种对消逝的凝视。他看着花谢了,知道留不住,但还是看着,这种“无奈”里有一种尊严。我看着我自己的春红,也在谢,鬓角的白发是证据,眼角的纹路是证据,可我也像李煜那样,看着它谢,没有转过头去。看着,便是尊重。
晏殊的“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是他在《浣溪沙》里对人生最通透的领悟。山河远,念了也空;风雨伤春,伤了也徒然。不如怜取眼前人——我在北方那些年,满目山河都是远的,念着江南的杏花春雨,念着故乡的老宅深巷,念着母亲做的青团和酒酿。那些念想,支撑着我走过了许多寒冷的夜。可如今归了乡,眼前人就在眼前——是老母亲颤巍巍地端来一碗姜汤,是旧友在雨夜敲门来与我喝一壶茶,是窗前那株陪了我半辈子的芭蕉。晏殊说的“不如”,不是放弃,是选择,是走了很远之后,终于知道什么最值得珍惜。
冯延巳还有一句“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流光本是抓不住的,可细雨却把它沾湿了,让它慢了那么一瞬。芳草每年都长,恨也每年都长,这“恨”不是仇恨,是所有未能圆满的遗憾。可遗憾年年长,岁岁生,不也是生命的证据么?我在北方那些未能圆满的事,如今都成了故乡雨夜里咀嚼的滋味,有点苦,可苦过之后有回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里的雨,是雪,是霏霏的雨雪。走的时候杨柳依依,是春天;回来的时候雨雪霏霏,是冬天。这一个往返,可能就是一辈子。我离开江南北上时,也是春天,柳絮飞了满天,像一场暖的雪。如今归了乡,是另一个春天,没有雨雪,只有杏花春雨。可那个征人从春天走到冬天的心情,我太懂了——走的时候满怀意气,回来的时候两鬓苍苍,中间那场雨雪,只有自己知道有多大。
岳飞的“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雨是用来歇的,歇了之后,抬望眼,仰天长啸。这里的雨是背景,是壮怀激烈之前的沉默,是暴风雨之后那种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寂静。潇潇雨歇了,可心里的雨还没歇——每一个在人生里经历过风雨的人,心里都有一场不会全歇的雨。
我归了乡,心里的风雨却还在,只是不再四处奔逃了,就让它下着吧,它下累了,自然会歇。
最后是李璟的“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细雨里梦见边塞,可边塞太远了,梦也够不着。玉笙吹了又吹,声音寒了,人也寒了。这种思念,没有嚎啕,没有悲诉,只是一缕细细的、凉凉的寒意,像雨丝一样,从梦里一直渗到醒来。我在北方那十几年,梦里的故乡就是这样——细雨蒙蒙,鸡塞那么远,我吹着心里的笙,怎么也吹不暖。而今归了乡,不用再梦里回了,可那些在北方的雨夜里做过无数次的梦,却还在记忆里薄薄地盖着,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我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像一张宣纸洇开了墨,只剩下淡淡的痕迹。那些诗句一句一句地来,又一滴一滴地走,在我的心上留了水印。我想起蒋捷,想起他听了一辈子的雨,最后也只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比蒋捷幸运的是,我听的是故乡的雨,用的是故乡的阶,天明之后,推开门就是故乡的巷子,巷子尽头有卖早点的铺子,卖豆浆的阿婆还认得我。
原来这些诗人写的,从来就不是雨。杏花春雨是归乡,穿林打叶是旷达,僧庐听雨是一生的倒影。每一滴雨里,都住着一个诗人的心事,每一个心事里,都藏着一场不肯停的雨。而我呢?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北上十余年,如今又归了江南。我听着别人的雨,写着自己的雨,可说到底,天下的雨都是一场雨——从少年下到白头,从故乡下到他乡,又从他乡下了回来。我走了一个圈,又坐回了童年的窗前,雨还是那场雨,听雨的人却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现在我站在窗前,江南的雨季还长着,窗外又有雨意了。云从太湖那边慢慢地推过来,空气里充满了湿润的、发芽的味道。我忽然明白,雨从来不只落在窗外,它还落在记忆里,落在诗句里,落在一个人慢慢变老的路上。它淋湿了杏花,淋湿了油纸伞,淋湿了客舟和僧庐,最后淋湿的,是我这个在窗前站了许久的、半百的人。
可被雨淋透之后,心里反而晴了。就像东坡说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那不是没有风雨了,是风雨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成了血,成了肉,成了命。北方的风沙和江南的雨,在我的血脉里汇成了一条河,我带着它们继续走,不再急着找地方避雨了。因为我知道,雨总会停的,停了之后,桃红还含着宿雨,草色还遥看近无,而那个听雨的人,还好好地站在故乡的窗前。
雨又落下来了。这一次,细细的,密密的,像极了秦少游说的“无边丝雨细如愁”。可我已不觉得那是愁了。那是时间的味道,是活过的证据,是一个江南人走遍了南北之后,终于坐回故乡的雨里,与自己和解的声音。这和解不是在北方达成的,也不是在江南达成的,是在从北归南的那条长长的路上,被一场又一场的雨慢慢泡软、泡透,最后泡成了一壶可以喝下去的碧螺春。
我推开窗,把手伸进雨里。掌心凉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暖了。那是江南的雨,故乡的雨,我少时淋过千百回的雨。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隔着三四十年的光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听着别人的雨,写着自己的雨,可说到底,天下的雨都是一场雨——从少年下到白头,从故乡下到他乡,又从他乡下了回来。我走了一个圈,又坐回了童年的窗前,雨还是那场雨,听雨的人却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可正因不是那个人了,才格外珍惜此刻。这雨声里,有少年时代听不懂的深情,有壮年漂泊时来不及细品的孤独,如今都沉淀下来,成了一盏温暾的茶。我端着它,坐在窗前,听雨一滴一滴地落。远处有雾升起来,从太湖上慢慢地漫过来,把老宅、芭蕉、天井都罩进了一层薄薄的青灰里。那雾里有水汽,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梦的余烬,还是孤独的体温?
我不知道。可我在那雾里,忽然想填一阕词。不为别的,只为这雨,这梦,这份终于学会安放的孤独。
我铺开宣纸,研了墨,笔尖蘸饱了,落下几个字:
【忆王孙·雨窗】
听雨归来在故林,一帘灯影半窗深。鬓星不碍旧时心。漫沉吟,烟水千重自可斟。
上阕写的是眼前景——北归之后,终于坐在故乡的雨窗前了。“听雨归来在故林”,七字道尽十余年辗转;“一帘灯影半窗深”,是雨夜的实景,也是心境的写照,灯是暖的,夜是深的,人是一人独坐的;“鬓星不碍旧时心”,这是全词最要紧的一句——头发白了,可那颗爱雨、爱梦、爱孤独的心,还在。下阕转入情,“漫沉吟”,是沉吟往事,也是沉吟这些诗句里住着的千百年来的诗人;“烟水千重自可斟”,烟水是窗外的雨雾,也是人生的迷障,千重万重,可我已不怕了,可以像斟酒一样,把这一重一重的烟水斟进杯里,慢慢地喝下去。
这便是我要的收梢了。不是大彻大悟,不是悲欣交集,只是一个人坐在故乡的雨夜里,把前半生的风雨都斟进一盏茶里,独自饮了。然后推窗望去,雾还起着,雨还下着,可心里那场下了半辈子的雨,终于停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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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小窗一夜雨潇潇,晓起庭前绿未消。
瓦沟流响催诗兴,帘幕凝寒润酒瓢。
案上芸香沾气润,檐前铁马带声摇。
幽人无事闲拈句,静听檐声过板桥。
精美佳作,文脉丰厚,文采飞扬,将雨韵的诗词经典之作灵动钩沉,融入自我的情思,给人以陶冶。
那雨淅沥淅沥地下,您就洋洋洒洒地写,还旁征博引古今文人对雨的描写。余光中是写雨的高手,您在文中提到了。我记得余光中化“千山万水”一词为“千伞万伞”,写那跨越时空的雨。
老师对雨水有着如此多的赞美,真实写出了:谁不说我家乡好,的情感。
这些天济南是雨水不断,我是非常难以忍受潮气的煎熬,天天开着空调除湿。也许我小时候生活在新疆的戈壁滩上,那里干旱,难得下场雨,我习惯了干旱的气候。虽然回到济南快六十年了,但仍然喜欢干燥的环境。
好有情致的美文,欣赏!
美文佳作,美的享受,感受雨韵情怀,为老师美文点赞[赞][赞][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