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时乡间的荒田野埂,遍地长着圆滚滚的小野瓜,个头不及乒乓球大,外皮青碧,内里藏着米粒般细小的籽。生时入口苦涩刺喉,待到熟透变软,才透出一丝淡甜。儿时我们总随手摘下,只用手指擦一擦就往嘴里塞。吃得久了,舌苔泛白,满口生涩。农民一直都叫它“苦瓜”,后来我才知晓,这“苦瓜”本名马泡瓜,是甜瓜的野生变种,和菜园里栽种的苦瓜并非一物。
一九八八年,我去襄阳谷城庙滩一所学校一对一帮扶走访,才真正见到典籍里记载的苦瓜。校舍坐落山坳,背山临水,墙外坡地辟出一片菜地,地里以苦瓜为主。苦瓜细软的青藤顺着竹架肆意攀援,掌状绿叶层层叠叠,细碎嫩黄的小花藏在叶隙之间,不与繁花争艳,静静孕育满身褶皱的青瓜。
苦瓜模样朴素,果皮布满凹凸沟壑,覆一层薄薄白茸。未成熟时通体青翠,肌理疙疙瘩瘩,瘤子一般,初见并不讨喜。当日校方留饭,桌上一道清炒苦瓜令我改观。厨子将瓜对半剖开,莹白软嫩的瓜瓤尽数剔去,只留翠碧瓜肉。我本向来厌弃苦味,这一盘苦瓜却软糯清甜,全无涩气。原来一枚瓜藏两种滋味,半生清寒,熟后方回甘,恰如世人浮沉的际遇。
学校一位老师同我闲谈,说苦瓜长得其貌不扬,它的花却清雅动人,我便特意驻足篱下细细观赏。
苦瓜雌雄花同生一根藤蔓,花期自初夏延至立秋。晨光微亮时花瓣缓缓舒展,待到日头西斜,便缓缓收拢垂落,单朵花仅有一日花期,短暂却干净利落。
花瓣通体是柔和的嫩鹅黄,无半分杂色,薄如棉纸,通透温润。雄花长在细长花梗上,花蕊饱满突出;雌花托着一枚小小的青嫩幼瓜,一眼便能分辨。它的香气极淡,远不似桂花、栀子浓烈袭人,唯有凑近花簇,鼻尖轻贴瓣面,才能嗅到一缕清浅草木凉香,干净素雅,不带半分甜腻浮躁。
世间百花多靠馥郁芬芳招揽游人,苦瓜黄花,却默默地开、淡淡地落,不求旁人青睐,一心孕育日后满身清苦的瓜果。细碎柔弱的黄花,藏着田园独有的淡然,一整个夏日,都在默默酝酿苦尽甘来的滋味。
苦瓜还有个文雅名号:君子菜。古人言君子者,自持本心,不随俗流。苦瓜一身清苦,与肉片、鸡蛋、青椒同锅烹煮,却从不会将苦涩沾染别的食材,独独自己担下所有寒凉。这般品性,恰似古时守志读书人,一身磨难独自承受,从不拖累身边亲友。
乡下人家吃苦瓜,自有数种朴素做法。新摘嫩瓜,削净白瓤切薄片,沸水焯去大半涩苦,佐蒜末香醋凉拌,暑天食之,一身燥热尽数消散;或是切厚片,填入鲜肉馅隔水清蒸,肉香中和瓜的寒凉,软糯入味;最家常的便是青椒清炒苦瓜,大火快翻,少许细盐提味,配一碗粗米饭,便是妥帖的乡间滋味。

诸多吃法里,我独爱鸡蛋皮炒苦瓜。将苦瓜纵向对半剖开,用小勺剔净内瓤,斜刀切成马蹄状瓜片,外皮翠绿、瓜肉浅青,浓淡相映。沸水短暂焯水,褪去生涩;鸡蛋打散摊成薄蛋皮,放凉切成细丝。热锅冷油,待锅中热油热至有油痕,煸香蒜泥与红椒,下入瓜片、蛋丝一同翻炒。出锅一盘,黄绿红白四色相融,互不夺色,入口蛋裹瓜鲜,瓜衬蛋香,蛋中有瓜味,瓜中有蛋香,滋味平和绵长。
苦瓜并非我国本土蔬果,它原产非洲,宋代经海上丝路传入岭南,彼时只作草药,唐宋文人少有吟咏。直至清初,才有画坛大家石涛一生痴恋此物。石涛原名朱若极,本是明代宗室,国破后遁入空门,一生漂泊孤苦,自号苦瓜和尚。他居所篱下遍种苦瓜,案头常设鲜果,餐餐不离苦味,亦常将苦瓜入画。旁人皆避苦不及,唯有他以瓜明志:苦瓜外皮清苦,喻半生乱世颠簸;内里成熟红瓤赤红,藏心中不曾熄灭的故国赤诚。一身清苦,一身傲骨,不肯向世俗甜软低头。
不止文人借苦瓜修心明志,寻常百姓种瓜、食瓜,亦能从中读懂处世道理。
瓜过时序更迭,人生草木一秋,谁又离得开苦的基味呢?
2026/07/13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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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原来苦瓜还有文雅之称君子菜,我还是第一次知晓。
苦瓜喻人生,哲理深刻!
小时候怕吃苦,见到苦瓜避而远之。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觉得,生活中苦味不可或缺,它是构成烟火百味的必不可少的一味。
我不喜欢苦瓜,是看着苦瓜的皮,就像长满了瘤子,怪瘆人的。自己不做,到饭店看到桌上有苦瓜,我也是不动筷子。
我们这边土生品种苦瓜叫“赖葡萄”,可能和形状有关。等完全成熟红透吃瓤。后来引进长条苦瓜,才知道是吃瓜皮为主。
@惑矣:赖葡萄就是我小时候见到的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