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不曾见到田地里野生的马齿苋，也久未尝过它的滋味。前些时日，家政小徐送来一把鲜嫩的马齿苋，焯水切碎后当作下面条的配菜。老伴吃得津津有味，我心底却对它生出几分排斥。经过清水淘洗，用手用力攥干水分，野菜渗出黏滑汁液，触感实在令人膈应。
年少时粮食紧缺，母亲想方设法烹制马齿苋用来果腹。辅以姜蒜清炒，初尝尚可入口，可日日食用终究反胃；尤其是马齿苋熬成羹糊，滑腻黏稠，一股浓浓的土腥味直冲脑门，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记忆犹新。
我所见的马齿苋皆是山野自生，从不娇气，不择地，不取阴阳，随处便可扎根。荒坡田埂，地头砖缝，到处都能见到它一簇簇匍匐生长的模样。紫红色肉质茎节四下蔓延伸展，无需施肥培土，任凭盛夏烈日暴晒，依旧蓬勃繁盛。叶片肥厚圆润两两对生，外形酷似马齿；叶面覆着一层细密蜡质，牢牢锁住水分。就算连根拔起，在骄阳下晾晒数日，茎叶蔫萎干瘪，一旦遇上泥土雨露，茎节便能再次扎根成活。
三伏盛夏，暑气肆虐，芝麻叶和瓜藤被骄阳晒得垂落萎靡，唯有马齿苋愈发青翠鲜亮。儿时我问母亲，为何马齿苋不惧烈日。母亲答道：马齿苋就像我们穷人，命数坚韧，懂得保全自己。说着她用两指掐碎苋叶，碧绿汁水沾满指尖。母亲不懂植物储水耐旱的原理，只用朴素的道理启发我：出身平凡之人想要安稳活下去，就要磨炼一身本事。肥厚叶片储存充足水分，便是马齿苋对抗干旱的好身手。
就是这一株不起眼的野生马齿苋，内里蓄满生机，它骨子里的顽强，远超许多名贵花木。
我素来对花草兴致寥寥，唯独喜爱马齿苋那细碎的黄花。它的花朵生性娇弱，恪守朝开暮闭的规律，只在上午八九点钟迎着晨光绽放，日头炽盛花瓣便悄然闭合，阴天里花苞始终紧闭。
盛夏时节，枝叶缝隙间慢慢冒出细小花苞。初时花苞宛若米粒，被青绿苞片裹住，带着淡淡的暗红，藏在叶片之间很难察觉。花苞渐渐膨大呈纺锤形，外层萼片缓缓舒展，内里嫩黄花瓣蓄势待发。清晨晨光洒落，五片倒心形的花瓣缓缓舒展，嫩黄的花蕊簇拥中央。紫红细茎搭配翠绿叶片，小小的黄花朴素温婉。
马齿苋的花开时间十分短暂，日上中天，花瓣便向内收拢；花落之后结出蒴果，无数细小黝黑的种子散落泥土，来年再度蓬勃生长。
《诗经》收录众多山野草木，薇、蕨、荇菜尽数入诗，却唯独不见马齿苋的身影。并不马齿苋生不逢时，只因它太过寻常卑微，在先秦时代仅仅作为充饥野菜，难以登上文人笔墨。直到唐代，杜甫落笔写马齿，南宋陆游借野菜抒怀，这株“晒不死”的野草，才正式走进古典诗文之中。
安史之乱之后，杜甫目睹园中的景致写下：“苦苣刺如针，马齿叶亦繁。青青嘉蔬色，埋没在中园。”在诗人眼中，马齿苋本是上好野菜，却被荒园埋没，借此慨叹有才之士不被朝廷赏识，把家国忧思寄托在马齿苋身上。杜甫的诗句，也是马齿苋流传后世较早的文学记录，在此之前民间早已采食马齿，只是未曾留下名士诗文。
陆游《遣兴》当中“日高羹马齿，霜冷驾鸡栖”被后世广为传诵。很多人误以为这是他晚年归隐绍兴所作，其实彼时陆游四十六岁，被贬夔州担任通判，满怀北伐理想落空，困守山城处理繁杂公务。日上三竿，他煮一碗马齿野菜果腹；寒霜深秋，乘坐简陋车马奔波公务。鸡栖代指简陋的小车，是诗人感慨自己屈居下位、壮志难酬。后世有人解读，杜甫借野菜心系家国，陆游食用马齿排遣失意。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诗人本心，还是后人附会，但不可否认，经过先贤吟咏，乡野野菜便增添了几分文雅底蕴。
马齿苋从来不止文人托物言志的载体，它药食两用的价值很早就被古人熟知，各地衍生出不同民俗。明代《野菜谱》记载楚地风俗：“马齿苋，马齿苋，风俗相传食元旦。”新春之日食用马齿苋，祛除体内湿浊，祈求平安长寿，它也被世人称作长命菜。古籍里轶事颇多，唐德宗居丧期间摒弃珍馐，食用马齿羹以示勤俭；宰相武元衡湿热生疮，内服马齿苋并捣烂外敷，顽疾得以痊愈，这件事例被李时珍收录进《本草纲目》，野菜兼具药材的名声就此流传开来。
闽南漳州乡间，有着独树一帜的吃法。当地人将焯好的马齿苋切碎，灌入新鲜猪大肠中，两端捆扎隔水蒸熟。既是家常菜肴，又是民间食疗良方，药食相融。大肠醇厚中和野菜寒凉，晚饭之前吃上少许，有助润肠通便、安神助眠。只是我素来排斥猪大肠，终究没有品尝这份闽南风味。
一方水土成就一种吃食，同一种食材，在各地演变出迥然不同的吃法。世间草木万千，烟火人间赋予食材别样风情。于我而言，喜不喜欢马齿苋的味道无关紧要。我敬重它匍匐生长、不畏酷暑的生命力，欣赏它花开自如、收放有度的从容姿态。这份隐忍通透，值得人长久体悟。
2026/07/11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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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马齿苋虽然扎根乡野，貌不惊人，但其生命力旺盛，食用价值、药用价值都大大有益于劳动人民☘
马齿苋，小时候，经常吃。那时候，放学挖野菜，马齿苋、蒲公英、荠菜、水芹菜，都是我的最爱。
马齿菜是我认识的唯一一种野菜。第一次吃马齿菜还是我参加工作后，在野外工作的路上，从农村参加工作的同事收集一些，回来用开水烫了烫，然后用酱油，醋拌了拌。同事认识很多野菜，她教给我然后认识，我就是记不住，只记住了马齿菜。
马齿苋在老师的眼里“内里蓄满生机，它骨子里的顽强，远超许多名贵花木”这样的文章读来既有烟火气，又有好内涵，享受[赞][喝彩]
自从几个月前开始迷上绿植，网购了七七八八的花花草草，马齿苋成为我家阳台上最生机勃勃的一个盆栽。[偷笑][偷笑][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