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篇)
蔷薇带着母亲和小陈到同兴楼吃晚饭,走了不到十分钟同兴楼就到了。这是一个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饭店,蔷薇以前听母亲说,父亲第一次请母亲吃饭就是在这个饭店。
蔷薇小时候的家,在大西路的西头,那里有晏春酒楼;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当上市宣传部长,家搬到了正东路上,正东路是市政府所在地。这条路上也有两个市级机关干部住宅区,一个是尚友新村,一个是丁家巷的东大院。上小学时蔷薇说自己父亲是党校校长时,同学们说她吹牛,就因为她家既不住尚友新村,也不住东大院。蔷薇开始也和同学争辩过,后来不争辩了,心想爱信不信,反正我家靠近晏春酒楼,能经常吃到晏春的小笼汤包,这就够了。上中学时,家搬到丁家巷的东大院,同学不说她吹牛了。丁家巷是有来头的,宋代的沈括曾在这里居住过,在这里写《梦溪笔谈》,所以这里有一个沈括纪念馆。明朝一个姓丁的进士家宅院占据了大半个巷子,这里后来就叫丁家巷了。家住丁家巷里的东大院,蔷薇自觉就趾高气扬了,可遗憾的是,晏春的汤包也吃不到了。正东路上还真没有老字号饭店,那些饭店的名字要么叫“为民”,要么叫“卫东”,特没劲。
后来父母又搬家了,搬到了城中,那个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就在母亲原先工作的医院附近,那个大区域居然是宋元粮仓遗址,那是一个重大的考古发现,后来这里还建了遗址公园。父母很喜欢这个地方。有一天,老两口散步时,居然看到了同兴楼饭店还在原地,只是门脸变得高端洋气了,内部的装置还是传统的。两人异口同声道:“同兴楼”,像艰难跋涉探到了宝藏之地一样高兴。这是:“你、我”,第一次:请“我、你”吃饭的地方啊,两个老人像说双簧。说着说着二老就走进了饭店,进门就一起说:“服务员,来两碗长鱼面。” 当年这情景,蔷薇听说了后,差点笑岔了气。
蔷薇这一刻把母亲领进同兴楼,母亲头也不抬的进去了,好像这个地方从来没有来过。蔷薇大声叫道:“服务员,来三碗长鱼面,一笼菜包,一笼蟹黄汤包。”蔷薇看看母亲一点反应都没有,叹了一口气。
长鱼面,其实是一碗盖浇面,长鱼也即炒黄鳝丝,是一碗面条的浇头。这长鱼面,是同兴楼百年不变的招牌。冒着热气的面端上来了,老太太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像饿了好几顿似的。“妈,您老慢点吃,这可是百年老店的面呢,好好品品那味儿。”老太太一会儿仰着头看蔷薇,一会儿又低头吃面,那吃的速度明显放慢了。“长鱼面、长鱼面”,老太太嘀咕起来,若有所思,又四处张望,“以群,以群呢?”蔷薇高兴老太太想起来了,又担心老人家想起父亲会伤心。哪知,老太太就囔囔了两声,又闷头吃面了。
吃完饭回家,时间还不晚,蔷薇陪母亲看电视。蔷薇知道母亲喜欢看老片子,就调到央视的重温经典高清频道,屏幕上放的是琼瑶剧,母亲在60来岁时很喜欢看琼瑶剧,说是年轻时没有言情剧看,现在要多看看,补补课。那时姐弟几个都笑翻了,还要父亲重新和母亲谈一场恋爱。屏幕上帅男靓女正在接吻,那靓女要把脚踮起来,才勉强够到帅哥的嘴唇。“妈,你当年也是这样和我爸亲嘴的吧。”“我们那时没亲过嘴。” “那你们小手总是拉过的哦。”老太太点头不语。
蔷薇这么一激将,或许李冰炎与汪以群第一次拉手的镜头会在老太太心头出现。母亲一直是个话多的人,蔷薇听母亲说过,她和父亲的第一次握手是在电影里。现在的蔷薇想尝试进入母亲大脑那个电影院,放映父母亲那个握手的镜头。
那天到底看的是什么电影,也许老太太记不得了,蔷薇当然也不知道。这不打紧,反正看电影就是为了约会。在电影院的座位上,冰炎一会儿像毕恭毕敬的小学生,将双手放在自己并拢的大腿上,一会儿像个淑女,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手的动作和位置就这么交替着。有一刻,右手搭扶手时,触到身旁以群也搭扶手的左手,冰炎像触电一般把手缩回去。那触电的感觉还真好,心一颤,血液流动加快,心跳也加快,体温也上升了,热烘烘、晕乎乎、飘飘然的。等到心跳恢复了正常,那手又下意识地,轻轻放到扶手上,这回没有触到什么,但又好像期待什么。不知是第几感觉的作用,她感到有一只手,正从旁边座椅的扶手上慢慢地像攀藤一样越过来。那动作斯文、轻缓,好像在试探。这回,她没有把手缩回来,而是装作没有感觉那样。其实是有感觉的,那是酥酥的甜甜的,明明是触觉,却幻化为味觉,是甜酥饼的味觉。她屏住呼吸,希望这时一切都停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右手上,渐渐感到那界还在悄无声息地越。他的手指轻轻扣进她的指间,那扣也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为了装作没反应,就喃喃评论起屏幕上女演员的表演,说演员演得好深情,泪光点点的。慢慢地,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两只手的接触面积渐渐加大,一只手仿佛在攻城略地,一只手似乎在迎合这个攻和略。不一会,那只左手完全握住了那只右手,握力不大不小,不松不紧,一切都将将好。那一刻时光不再流动,又快速流动,直到电影院的灯光亮起……
出了电影院,和电影院握手的方向刚好相反,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拉起来,因为他走在外侧,她走在内侧。那是他们第一次手拉手,她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第一次手拉手的,他们走进了同兴楼饭店,一人吃了一碗长鱼面。第一次握手和拉手,第一次进饭店,这两个第一次在同一天完成,这两个第一次,相距他们在两个校长家见面的时间,大约有小半年了。
握手、拉手的镜头回放完毕,蔷薇代替父亲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温热的,似乎要推着蔷薇进一步帮着自己复盘后来的故事:
小半年的时间,她不太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历程,但她知道自己的心理历程。他们本就是师生,她一开始就是对他有好感的——高高的、帅帅的,还有学问。而她知道自己瘦瘦小小的,相貌平平还是近视眼,家境一般,总之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她想不到护校的唐校长能把她介绍给他,唐校长要她自信,还说:不要总高看别人低看自己,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汪老师确实条件好,你也不差呀,汪老师也有美中不足,他出身于地主家庭,没关系,我也是出身于资本家家庭,我和贫农出身的杨校长不是也是一家子了吗。很奇怪,她听到他的地主成分,并没有头大,反倒觉得自己能加分了。
她把自己和汪老师交往的事,以及他的情况一一告诉姐姐月茹时,月茹的第一顾虑不是他的地主出身,而是他在老家有没有结婚或定亲,是否已经把老家的结发妻子丢弃来另寻新欢。在那个年代,进城的革命干部这样做的不在少数,美其名曰摆脱包办婚姻,她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怯怯地问了一下唐校长,唐校长拍拍她的头说:想什么呢?我能把那样的人介绍给你吗?你可是我看好的学生。自此,她就把心放宽,踏踏实实地和他相处了。
后来,蔷薇外婆要汪老师每个星期天来家里吃饭,顺便帮她的宝茹长个眼多考察考察。他老老实实的来,也不刻意买礼物讨好人。他对厨房的事一窍不通,也不有意表现要去帮什么忙,倒是留心她家里有什么体力活,尽力帮着干点。那时,她姐姐月茹住单位分她的房子,三个弟弟一个在北京读大学,一个支援三线,在云南工作,还有一个是住校的中学生。父亲身体不好,家里缺少壮男劳力,他就自觉充当了。她家的房子老旧,有什么要爬高猴低的事,如通阴沟换灯泡,上房顶排瓦补漏,抹墙平地的事,他都当仁不让的做。有时还会带理发工具来给冰炎父亲理发。李母奇怪,一个教书先生,咋会干这些粗活。他笑呵呵地说:我可是进过部队大熔炉的,这些活都干过。在部队,我们都是互相理发的,现在同事间也常互相理发。老人真把汪老师当儿子了。李母暗地里对李父说:宝茹这丫头命好呢,这个汪老师,要真成了我家小婿,可是我家三代女婿中的头名“状元”。宝茹父亲问:哪三代啊?我母亲、我以及宝茹,李母说。李父不则声了,心想都老夫老妻了,还对我心怀不满,有了毛脚女婿对我就更不满了。
上面这些话和情节,蔷薇是听外婆说过的。
电视屏幕上琼瑶剧《几度夕阳红》的男主角(秦汉饰)出境了,他围着一条羊毛围巾,母亲竟然走到荧幕前,盯着那围巾看,蔷薇猜想母亲她老人家此时也想起了一条羊毛围巾。这条围巾可是蔷薇知道的。
得到了父母的认可,蔷薇母亲,就奔着谈婚论嫁的方向和父亲好了。她对“好”的要求不高,不像姐姐月茹、堂姐星茹读过言情小说,要啥心心相印、心有灵犀。那好也就是一星期见两次面,不像现在的情侣恨不得整天腻歪在一起。在她家附近的河滨公园散步,也就算是花前月下了。他也没给她送过一束鲜花、一条丝巾,倒是郑重其事地送了她一本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也许在他看来那情意是重的,可算是定情物了。她接过这本书后,也没怪他不解风情,也许她自己本就没什么风情。看到扉页上“汪以群敬赠,李冰炎同志惠存”几个字,心砰砰地跳了几下后,就在心里就筹划着送他什么了。有一天,她在病房值班,看到一个病员在看《大众电影》,杂志上的封面人物是孙道临。孙道临围着一条羊毛围巾,那围巾在脖子上绕一圈,一头挂在前胸,一头搭在后背,这围法叫五·四青年式。有了,就给他织一条围巾。汪老师是夏末秋初来护校上课的,她没见过他围围巾的样子,就想象他围围巾的样子,也应是五·四式,和孙道临一样有书卷气。她买了米色的羊毛开司米,用什么针法织呢?她请教了好几个同事。平针太简单,显不出诚意且容易卷边,花针复杂又做作,还拿不准人家喜欢什么图案。选来选去,试了又试,选定了元宝针。那针法是一正一挑一正,能形成凸点,纹理还有立体感。
蔷薇知道,自己的父母亲都有珍藏有纪念意义物品的习惯。那本《大众哲学》还在书橱中,那条开司米围巾也还在父亲生前的衣柜中。蔷薇从“深闺”中把那本书和那条围巾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母亲床上的枕边,然后就招呼母亲洗簌睡觉。母亲很听话,洗簌完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上了床,看到枕边的书和围巾,轻轻抚摸了几下,并没有强烈的反应,就向码放书和围巾的方向,侧着身子安睡了。
“妈妈晚安,做个好梦哦!”母亲没有应答,也许已进入了梦乡……(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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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那时候能经常吃到小笼包会感到非常幸福的。我跟着我爷爷奶奶时,我奶奶下班回家经常带回一些好吃的,其中就有济南的草包包子。每次都是一个人一个,或者二个。我奶奶病重住院时对我说:“草包的包子太好吃了,现在我吃不下。等我病好了,我要天天买着吃,吃到吃饱。”我爷爷奶奶工资都不低,可家里五口人,还供着两个大学生,家里还经常来客。
我经常想,现在就是两个工薪阶层,要供两个大学生,再养五口家,又能怎么样?还能感到生活水平提高了吗?
@地质之花:谢谢大姐阅评!您感触丰富又深厚!
认识了很久,才第一次手拉手。没有告白,没有铺垫,就像两个早就该牵手的人,顺理成章地把手指扣在了一起。那一刻才懂,原来喜欢到一定程度,牵手是比拥抱更让人安心的事。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您算是看出了我的用心。握手、拉手时我的重点描述,我想的和您一样,拥抱接吻中有生理欲望的冲动,而握手拉手也许没有,很安心也很舒心。 都说十指连心,不仅是痛起来才连,喜乐悲伤都连。
老师将母女俩两代人的恋爱情境灵犀描摹,声情并茂,多姿多彩,呼之欲出呈现,引人入胜,笔下有神也。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美言与鼓励!
原来长鱼面就是浇头黄鳝丝,很形象,黄鳝的确是很长一条,在宝应我们点了爆炒黄鳝丝,我很感觉奇怪,怎么爆炒的黄鳝丝都切成很长很长一条的,因为北京、湖南的切法不同,这些地方都是切成一段段的。你对往事的书写好细腻,几代人的生活既有交织,又有区别,整体都是充满着温馨、温情。
@四格格:我们这里是将小黄鳝剔除骨头后划成丝炒制,那叫鳝糊,大黄鳝切段红烧,还有一种做法是,不大不小的黄鳝剔除骨头,切成片炒制,那黄鳝片薄薄,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蝴蝶片。
珍贵的老物件,让人感受过去美好的时光,对老人来说,尤其珍贵!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谢谢阅评!
很感人,很感动!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哪个年代的爱情故事,写的细腻感人,鲜活生动。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去饭店,那碗长鱼面在读者面前也冒着热气,鲜香扑鼻,
@雨凌:多谢阅评!那个年代大家都不富,但对未来有信心有期望,人很简单,相处不难。那也算是一个美好年代!
李冰炎与汪以群的谈恋爱方式,有时代感。汪以群准女婿上门的表现,是个实在人品行。老太太去同兴楼饭店吃长鱼面和看到定情礼物的言行举止,描写得恰到好处。同兴楼饭店虽然还是老店名,门面已经变了,与老太太的记忆重叠不起来。
@诚厚:多谢认可,那个恋爱方式是我们父母辈的,我们小时候是能在身边看到和感觉到的,比如亲朋、父母朋友兄弟姐妹的恋爱,那时就叫要好了,那些方式我们多多少少是见过一些的。
这个蔷薇真是个孝女,想通过那熟悉的场景或点滴物象、情节,将母亲那渐渐丧失的记忆拉回。细节安排极具匠心,语言自然流畅,读之很温暖!
@鸣虫:谢谢认可和鼓励!我也这样的故事和文字,心里也是很温暖的。也许有些理想化了,离现实有些距离。光阴的故事中,既有不堪的一面,前面也写到了一些,但也总有温暖。追溯过去,也在向往理想的光束。
母亲这辈子是幸福的,有美好的婚姻,心仪的爱人,出息的孩子。即便到老了神智涣散,也有子女们不离不弃的陪伴。这样的好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难诉相思:如您所言,这个母亲的好命确实可遇而不可求,有点理想化了,其实也是一种期求。写这样的故事很温暖,而写不堪的故事如前面星茹的故事,会有点扎心。
这几天两个外孙回来了,电脑被他们霸占了。抢一点时间光顾您的空间。
老人年轻时的恋爱故事真好。一切尽在不言中,却是浓浓的情。真实而纯洁,真好。
@梦菊:两个外孙是从昆明回来的吧,读过您写的到云师大带孩子的文章,现在孩子老大不小了,已经会用电脑了。
我写的是父母辈的爱情故事,简单而美好,起码没有算计。
@轻品慢尝:两个孩子都是11月份的生日。说虚岁,老大16,老二11。开学一个读初三,一个读四年级。他们家4口人4台电脑。孩子们打小就会玩电脑。不过,孩子们纯粹不玩手机。
出了电影院,和电影院握手的方向刚好相反,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拉起来,因为他走在外侧,她走在内侧。那是他们第一次手拉手,她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第一次手拉手的,他们走进了同兴楼饭店,一人吃了一碗长鱼面。第一次握手和拉手,第一次进饭店,这两个第一次在同一天完成,这两个第一次,相距他们在两个校长家见面的时间,大约有小半年了——这样的细节,生动鲜活,美如画面,呼之欲出。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美言美评!
元宝针我也会,没用开司米结过元宝针围巾。那个年代,真的很纯朴实在。约会,看电影。
@ch雪梅:料想您这个暧昧的人会织毛衣,我其实不会,纸上谈兵罢了。
所以说江浙人过日子是特别的精致,光是鳝鱼就有多种切法,切法还是那么讲究,那个精致,我们自己没切过鳝鱼,因为太滑,所以买的时候,一般都是卖家切好的,他有特制的工具,看他也就是刷刷几刀切成段。
@四格格:其实黄鳝的几种切法,也是在市场加工完成的,自己没那工具和功夫。黄鳝丝和片都是活剐出来的。
脉脉含情,情景交融。时代写照,鲜活灵动。爱不释手,回味无穷。静候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