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你好！》（37）病痛中，有一束温暖的光

入院四天了，记不清你这是第几次住院。

在北海避冬的最后半个月，你的腿脚出现了断崖似的神经变病。原来饭前饭后我们都外出散步，每天都要走近一万步。尽管多种疾病缠身，但你每天都能自如行走，这真是一桩很高兴的事。我们很留恋那段在北海的三个多月的美好时光，我们相约今年冬天再去北海。

回襄阳后，你的腿疾始终不见好转。我们频繁去医院，今天内分泌科，明天神经内科，或者医学运动康复科，医生给的结论如出一辙，根治不可能，最理想的结果是有所改善。

这个结论是毁灭性的，医生说得云淡风轻，你听得波澜不惊，似乎所有的病痛都与你无关。我是真心佩服你的意志品质，许多病人得知所患无治后，都会心灰意冷，甚至失去生活的勇气和信心，而你连戚戚然都不曾有过。你总是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相信自己能再活十年。

我跟你开玩笑:“祝福你长命百岁，不过我陪不了十年。不等你走，我可能早就不在了。”你笑，我也笑。我们不是苦中作乐，我们常在一些生活细节上彼此打趣。这是我们的生活常态，哪怕是拿生死说话，也说得趣味十足，从来不觉得不吉利。我俩臭味相投，都以为，身体再差，压力再大，都要把日子过出趣味来。

这次住院完全是腿疾所迫，你专门挑了管床医生李菲。挑医生时，门诊专家、住院护士说，李菲特别忙，她和病人交流的时间可能达不到病人的预期，但你还是选了李菲。

你说李菲和蔼可亲，面有喜感，是一个可信赖的医生。我却不以为然，李菲还年轻，主治医师，临床经验还不很丰富。你说住院部的医生有几个是专家呢？也是，住院部就是个练兵场，医生从业，多是从住院部做起的，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人一旦住院，就是一只小白鼠。这话刻薄，却也道出了绝大部分医生成长的轨迹。

住院前你自费买了一套自动记录血糖的小设备，由护士邱衡帮忙植入皮下。住院后，护士说要用医院的设备。你极不愿意，但你是个守规矩、体谅别人难处的人。你同意了。但小护士姑娘调试了老半天都不成功，你静静地等着，也不生怨。好不容易调试好，新换设备的监测结果远不如自费买的精准。你要重新换回自己购置的。你说得义正辞严，不容商量。不了解你的人，以为你是个不好打交道的病人，居然敢跟医生叫板。其实，你特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不是万不得已，你断不会与人起争执。

医院拗不过你，依了你。

李菲第一次查房，问了几句话就走了。你很不满意，说她过于潦草，这太出乎你的意料了。第二天，你对李菲说:“你昨天查房，只和我说了三句话……”

我不在场，想必李菲是有些尴尬的。但你不是一个故意让人为难的人，你只是说话直率、不记恨的人，再不中听的话，说过也就完事了。

今天上午，我在电梯里碰见李菲，她一脸和善的笑容:“叔，您老伴真是个人物……”没等她说完，我把你吹捧了一番。她说你懂得太多，尤其是药理方面的知识和治疗方案，你说的也正是她所想的。李菲绝对没想到你是武大中文系出身，还是改革开放后武汉大学药学院的首届硕士研究生，若是说起药理，她还不尽得比你在行。

客观地说，像你这样的病人，医生既喜欢，又头痛。喜欢，是因为一点就通，不需要花更多口舌；头痛的是你问得太具体、太专业。这样既耗费时间，有些话题医生还不好应对。我作为陪诊，看你和医生“唇枪舌战”，干着急，想插嘴，劝你赶紧要的说，我却没胆量开口。我怕说错话，自找没趣。

这次住院多亏了周爱妮。说她对你无微不至，恰如其份；说她对你亲如亲人，毫不过份；说她事无巨细地为你操心，这是客观事实。

没住院之前，她每天上午八点来我们家，待你吃完早餐，她要么牵着你去散步，要么带你去诊所打针。每天如此，风雨无阻，甚至她老公生病打針，照样来照料你。

我们很少对她说感谢的话，但心里藏着对她的感谢和歉意。她是个聪明人，也懂我们的心思。她说，只要我还活一天，我就陪大姐一天。她如此说，我们都不觉得她是花言巧语。她太实在，实在得没有一点瑕疵；她太体贴人，体贴得无懈可击。

检验单子她保管得好好的，交给我时还再三叮嘱我别弄丢了；她包里装着你要吃的药，从来不曾遗失、遗忘过；你要喝水，喝多少、水温几何，她都了然于心；你一时找不到药，她能在第一时间递到你手上。

你说睡医院的床好难受。第二天上午我俩去病房时，她已早早地去病房，把从家里扛去的褥子、盖被铺得整整齐齐。你见了，连声说“感谢”。

她是一个把我们融在血液里的人。

我们跟孩子们说，周爱妮夫妇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一家整整三代人都享受过他们的恩慧。当初，父亲在黄石住院，王兆清连续整夜整夜地侍候在病床前。妈临终前的几个月里，周爱妮是全天候陪伴，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疏于料理。送走妈妈后，她说：“以后就一心一意照顾大姐。”她真心兑现了她的承诺。

也许，我们无以回报，但我们要做到的是，必须、也应该牢牢地记住这份恩情，并像周爱妮夫妇这样，当身边有人需要帮助时，要做到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

这次住院，有时她和我们一起打车去医院，有时她晚点到医院替换我。今天上午，她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当我把检材送到化验室回到病房时，她说:“大哥，你回去准备做饭的事。”我转身准备离开，她笑着说:“反正你在这里也没用。”她笑，你笑，我也傻兮兮地跟着笑。我出门，你好像在调侃:“在这里看着就堵心。”她又笑，你又笑。我笑过之后便是一阵感动，感动着她和我们亲蜜无间的融洽。

前天，你说周爱妮和你亲胜姐妹。有时，你哭，她也陪着你哭；你笑，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前天，你说难受，你只是随口一说，她就流泪了。

世间情谊千万种，有的血脉相连，有的萍水相逢。你与周爱妮，本无半点血缘，却生出一份骨肉一般的牵挂。正是这份不带任何义务的真心相伴，才显得格外厚重，值得我们一生珍惜。

         2026/07/05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