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乡二中度过的三年初中时光，整段岁月的底色，永远是挥之不去的饥饿与连绵病痛。1962 年秋日，我升读初二试读班。学校食堂口粮紧缺，顿顿清汤寡水根本填不饱肚子；集体宿舍拥挤潮湿，住得极不适应；更压在心头的是跟不上趟的课业，几重难处堆在一起，我和父亲仔细商议后，决定搬出学生宿舍，每日往返家校走读。回到家中，我才真切看清全家为熬过饥荒付出的代价：父亲早已把家里所有值钱物件、旧时算得上体面的 “奢侈品” 全都送进寄卖店变卖换钱。继母托乡下亲戚，高价收购干白菜、甘蓝菜根果腹，单单一麻袋干菜根就要十几元。可在活命面前，父亲丝毫没有犹豫，哪怕倾尽家中积蓄，也要拼尽全力让我们几个孩子能有一口吃食。
其实初一那年，我便因底子薄弱，从五年一贯制实验班被淘汰，转入试读班。素来对我严苛的父亲，得知消息后半句责备都没有，这份宽容反倒让我心里沉甸甸的，愧疚与压力日夜缠绕着我。为了赶上学业，我在家给自己排满细密的学习计划。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引燃火炉，借着微弱火光预习新课、完成作业；清晨六点左右热好定量米饭，只敢吃下一半，剩下的小心翼翼装进布包，带到学校充当午饭。
从家到学校有整整五公里路，全程只能步行。少油少粮的饭菜根本不经饿，第二节课刚结束，腹中便空空作响，饥饿翻涌得坐立难安。实在撑不住，我索性躲开课间操，躲在教室火炉边，热好那半份冷饭几口吃下；下午第一节课下课，肠胃又饿得绞痛，浑身发软撑不住课堂，常常背起书包提前徒步回家。到后来，大半下午的课程都难以坚持，就算勉强坐在课桌前，也浑身乏力、头脑发昏，根本听不进老师讲课。
偶尔周日，我会去挚友赵守政家中串门。有一回恰逢他家开饭，守政父亲见我面黄肌瘦、神色憔悴，随手从盛干粮的簸箕里拿起一块玉米面饼子递到我手上。我几番推让，终究抵不住腹中难耐的饥饿，只能低头含泪接下，一点点撕扯着咽下。我清楚他家子女众多，口粮本就捉襟见肘，我这一口饼，便要分走他家孩子的份额。满心愧疚与难堪压得我抬不起头，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到好友同学家登门拜访。
同年冬天，远在部队当兵的姐姐听闻我在校忍饥挨饿的境况，心中疼惜，特意寄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我到邮局取件时，不少同学围过来，有人愿意花一角钱换一块包裹里的糖果，我一概婉拒，紧紧把包裹抱在怀里快步回家，全数交给奶奶，由她统一分配。夜里奶奶打开布包，里面是粗糖压制的黑褐色糖块，还有掺了麸皮烘烤的粗饼干。放在如今实在寻常，可在缺吃少穿的饥荒年月，在奶奶、父母和我眼里，这份千里之外寄来的吃食，比国宴佳肴还要珍贵。奶奶郑重做主，把这些糖与饼干划为我的专属营养品，专供我夜里苦读、补养虚弱的身子。
每到深夜，饥肠辘辘难以伏案，奶奶便摸出柜锁钥匙，打开木柜取出两块饼干。我舍不得大口咀嚼，只含在舌尖，任由酥干的饼身慢慢融化，再一点点细细吞咽；黑糖块更是分外节省，一颗掰成三四小块，一次只含一小块，细细品味那一点微薄的甜，拼命拉长口中暖意，以此慰藉空荡荡的肠胃。长久的饥饿掏空了我的身子，病痛接踵而至。最折磨人的是频繁流鼻血，一年四季手脚常年冰凉畏寒，一到寒冬更是冻得发麻青紫。班主任老师体察我的苦楚，特意把我的座位固定安置在教室火炉旁。班里每周都会轮换座位，唯独我的位置始终不变，炉边的一点暖意，成了寒冬里独属于我的温柔，饥荒岁月里老师无声的体恤，至今想起来仍心头滚烫。
校医室大夫留意到我日渐虚弱的模样，仔细诊察后，专门写了一封书信给父亲，写明我的体虚症状与对应的调理方子。父亲彼时在大楼储蓄所上班，我攥着那封诊断信，踮起脚，顺着储蓄所高高的出纳小窗口递了进去。父亲拆开信纸细细读完，先是怔怔愣神，没多说一句话，立刻向单位请假，牵着我的手直奔横街医药门市部。那时候两样滋补药材价格堪称天价：一大瓶人造补血剂，再加一大瓶鱼肝油，前后花去近二十元。在人人节衣缩食的年代，这笔开销足以支撑全家许久生计，可父亲没有半分迟疑。按时服用一段时日，频繁流鼻血的症状总算有所好转，只是我依旧面色蜡黄，手脚冰凉的病根没能彻底褪去。
那段时光，正是全国上下学习雷锋的火热年月，从 1962 年深冬到 1964 年早春，每一个寒风刺骨的晨昏，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有二中同班或是其他班级的两位同学一左一右，紧紧握住我冻得冰凉的双手，用他们掌心温热，裹住我僵硬的手，生怕路上寒风把我的手冻出冻疮。一晃六十余年匆匆而过，如今耄耋之年的我，偶尔走过母校门前的街道，少年读书时的画面总会清晰涌上心头：教室温暖的炉火、奶奶锁在木柜里的粗糖饼干、父亲为我买药时凝重又温柔的眉眼，还有一路牵着我双手、送来暖意的同窗。当年同学们掌心传递的温热，穿过漫长岁月，时至今日，依旧长久温暖着我的心底，成为那段饥贫多病的少年时光里，最珍贵柔软的光亮。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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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分飞各自赴风霜，回首青春梦尚香。
曾共寒窗灯影暖，今逢华发笑声长。
半生世事如云过，一味真情比酒扬。
眼底那丝柔软亮，穿云破雾照前方。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温暖诗歌！
李老师的这份记忆深刻，可谓刻骨铭心，所以记述起来细致入微、清晰如昨。那个年代很多人因吃不饱长期营养不良而患病，我舅舅1960年大学毕业，不久就患肺结核，也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记住昨天的艰苦，是为了珍惜今天的美好。
@轻品慢尝：刘老师所言极是啊，很享受现在的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孙男娣女个个阳光康健，更对改革开放充满敬意！！
当年的爱心往事深深记在心中！李老师您们那儿和大同一样不太热吧！[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今年我们这里的小暑很凉爽，几十年从来没有这样雨水充沛，两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有雨，和 江南一样啦！
没想到你还经历过一段这样忍饥挨饿的艰难日子，那种饿得无法忍受的滋味才会让你铭心刻骨一辈子；奶奶、父母亲、姐姐、老师、校医、同学们，他们一个个都给你温暖、体贴、帮助，这份情意也让你铭心刻骨一辈子。那种年代一去再也不会复返，饥饿也一去不再会复返，但亲人的恩惠温暖，老师同学的关爱情谊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四格格：这辈子的坎坎坷坷经历，和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少年的弱身体，给自己增添了很多烦恼，可也时时提醒自己要锻炼身体，保护身体，以至于现在身体还是挺棒的，还是要感谢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感谢那些陪伴自己度过身体危机的亲人同学老师朋友！！
饥饿岁月里，父母之爱，手足情深，挚友家人送暖，在字里行间星光闪烁，感人肺腑。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精彩评论！这辈子的坎坎坷坷经历，和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少年的弱身体，给自己青春期增添了很多烦恼，可也时时提醒自己要锻炼身体，保护身体，以至于现在身体还是挺棒的，还是要感谢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感谢那些陪伴自己度过身体危机的亲人同学老师朋友！！
三年困难时期，不知饿死多少人。那时候即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粮食和营养品。我们家我哥59年生，我姐60年生，我62年生，我母亲的每一次坐月子都让我父亲十分犯愁，因为物质太匮乏，哪怕买一斤白糖买一块肉都难。我爸说起我妈生我坐月子时他好不容易买了点五花肉做了盘红烧肉，那时候我哥才三岁，围着那盘肉可怜巴巴的喊：“爸爸，肉肉，爸爸，肉肉”，我爸也只给了他一块肉解解馋。这是我爸念叨了一辈子的故事。
李老师在那段时间正是发育阶段，却忍饥挨饿，导致营养不良和贫血，着实可怜。好在这并没有影响到您的身高。有很多营养不良的，由于发育受影响，导致身高长不上去。
@难诉相思：读蒋院的60年代出生经历的老人回忆，我真是感同身受啊！内蒙古乌兰夫关心老百姓民生，粮食供应在全国还是最好的，居民的粮食能足额保证供应，有些省如山东，60年代供应量就缩减，我一个姑姑正在山东大学读书，顿顿吃不饱，饿得受不了了，弃学回家，一直在小学当代课教师，后来80年代，善解人意的山东大学给我姑姑补发了一个“肄业证书”，凭此证书才获得了青岛小学老师的编制，我在80年代去青岛过夏令营，见到姑姑，她很感慨滴说，那时候实在学不下去了，逃回家里是怕饿死在那里……
60年前的那场全民大饥饿，被您写得真切生动，如同昨日之事。李老师打小就了不起，饥寒交迫没有压垮，反而磨练了意志，那清早就着炉火晨读的情景，那上课饿得头昏脑涨的感受，令人感同身受！有过那种经历，会更加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
@鸣虫：是啊，有过饥寒交迫的经历，更能珍爱现在的衣食无忧的日子，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孙男娣女生活幸福安康，个个阳光康健，更对伟大的改革开放充满敬意！！
温暖人心的是亲人、同学的爱！在困难时期那是多么的珍贵！
@王志学四连笔记：那个时候的同学都是左邻右舍的街坊邻居，心底单纯都很淳朴，谁有了困难，都会出手相助！
我经常听有人提起六二年。我没有一点点饿肚子的记忆，我问我母亲，人家都说吃不饱，为什么咱家没有。我母亲告诉我，当时一个人定量十六斤，加上代食品，只实行了三个月。当时我们就在中苏边境，首长到连队检查战备情况，发现很多战士得了浮肿，有的连枪都拿不住。立即给上级求助，马上就调拨了粮食，食油。我们家属也跟着得到改善。我母亲一直在家里存放了两袋面粉，一袋五十斤，所以我家一直没有缺过粮食。家里存放面粉，这也许只有新疆能办到。我知道济南夏天家里根本无法存放面粉，不是生虫，就是发霉。
@地质之花：我姐姐当年在空军部队篮球队当兵，吃空勤灶，伙食好，没挨过饿。内蒙古乌兰夫关心老百姓民生，粮食供应在全国还是最好的，居民的粮食能足额保证供应，有些省就紧张一些，，60年代供应量就缩减，我一个姑姑正在山东大学读书，顿顿吃不饱，饿得受不了了，弃学回家，一直在小学当代课教师，后来80年代，善解人意的山东大学给我姑姑补发了一个“肄业证书”，凭此证书才获得了青岛小学老师的编制，我在80年代去青岛过夏令营，见到姑姑，她很感慨滴说，那时候实在学不下去了，逃回家里是怕饿死在那里……
当时那些什么粮票、布票、棉花票、缝纽机票、单车票、电视机票、煤折子，城市居民还多一项豆腐票；现在回想起来多么可笑，但那时它们却有着巨大的震慑力，因为它们是我们生存下去的必须物资依靠，它们是决定着我们生活质量好坏的保证。呜呼，那是自样的一段岁月哟。
@四格格：那些票证是那个时代的生存凭证啊，缺一张也买不来这些生活必需品的东西，记得买一块豆腐都得节日期间每人供应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