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李奶奶，绿豆糕好吃吗？”
“好吃、好吃！”
“奶奶，吃一口绿豆糕，喝一口茶，别噎着。”
老太太，好像根本没听到小陈说什么，自顾自地大口吃，吃得都打嗝了。小陈拍拍老人的后背，心想真是个老小孩了。
滴、滴、滴……是按密码锁的声音。门打开了，一个人跳到李奶奶的身边，一边举手行礼，一边喊“报告！一连、二排、三班战士汪蔷薇向母亲大人报到。”
老太太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这人咋这么调皮。小陈一看是蔷薇来了。“蔷薇阿姨，您咋提前来了，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没有您的晚饭呢。”“没关系，我请你们到饭店吃晚饭。”
老太太吃完下午茶，就从餐桌走到沙发前坐下，根本不问蔷薇是谁，好像蔷薇是个空气。蔷薇跟随母亲也坐到了沙发上，还搂着母亲一个劲的喊“妈吗、妈妈。”母亲还是不理不睬的。蔷薇突然看到茶几上的相册，就问小陈：你们刚才进入“时光相册”了，谈到哪里了？小陈说，谈到你妈你爸要谈恋爱了。哦，知道了，我来和妈妈继续聊。
“妈妈，您也谈过恋爱，跟谁呀？是跟汪以群还是汪思奇？” 母亲侧着头，望望蔷薇，努力想汪以群、汪思奇，想啊想啊想起来了。母女二人，就此你一句我一句交谈起来。
我上护校时，医务知识课都是我们医院的老医生和护士长上，而语文课、政治课就要请地方学校的老师了，政治课老师是市委党校的汪老师。汪老师个子很高，相貌很英俊。母亲像说别人的故事，说着说着又停顿了下来，蔷薇立马抢住了话头：那老师后来是我爸爸，听我外婆说，我爸爸他印堂显得饱满又开阔，微红且发亮，“天庭饱满”有吉相。母亲盯着蔷薇看，说：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蔷薇用手把自己的牛海往上撸了撸，额头伸到母亲眼前说：妈妈，是不是像我这样，妈妈您再看看我的鼻眼。母亲真的凑上前仔细看，并在心里描摹了起来：眼型圆，眼珠黑而亮，眼白澄澈，像是山间最纯净的泉水。看到母亲看自己，蔷薇微微笑起来。那是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流转，像有星辰在其中闪烁，眼睫毛比一般人要长，根根分明还微微翘卷。母亲不由自主地在蔷薇脸上轻轻触摸，触到了蔷薇的鼻子。又在心里描摹起来：鼻梁高挺笔直但又有流畅的线条，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鼻尖圆润，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俏皮。侧面看，鼻子的轮廓清晰分明，为整个面部增添了十足的立体感，使整个面部有风骨。
“你是蔷薇？” “是的，是的，我是蔷薇。” “蔷薇最像汪以群。”母女俩异口同声了。“蔷薇最好看，汪以群最英俊，妈妈是这样的吧。” 母亲点点头。“妈妈，您很有本事呢，把最帅的老师俘虏了。” “死丫头，瞎说八道的。” “我瞎说，您倒说说呀。” 于是母女就往下说了：
护校学生全是女生，教护理学的老师也全是女教师，男教师少，其中长得帅的也不多，那汪老师算一个。汪老师往讲台上一站，是…是…，是玉树临风，蔷薇补充道。“妈妈。爸爸上课好吗？” “我也谈不上好不好，就记得他喜欢跟我们讲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大家叫他汪思奇、汪斯基” 。母亲又陷入了沉思，这沉思要表达完整有点困难。蔷薇就帮着她梳理和表达。
蔷薇知道：《大众哲学》是艾思奇在20世纪30年代为宣传马克思主义哲学而写的经典著作，它以通俗的语言和生活化的事例系统阐述了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等哲学基本原理，打破了哲学“高不可攀”的刻板印象。父亲很喜欢这本书，他在讲台上屡讲不厌，在护校，母亲是他的听众，在家里四个子女也是他的听众。蔷薇记得，他通过“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分析现象与本质的关系，指出尽管现象千变万化，但本质不变；他以“卓别林和希特勒都有小胡子”为例，说明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的区别：两个小胡子表面相似，但有本质区别。蔷薇也搞不清哪些是艾思奇讲的实例，哪些是父亲举一反三来的。她还听父亲说过，在护校学员中，母亲听课最认真。想到这里，蔷薇又开始逗母亲了。
她问：“妈妈，您当时是更喜欢我爸的课，还是更喜欢我爸这个人？”
母亲反应不过来，愣愣的。蔷薇又问：“当年，是我爸先追你，还是你先追我爸？”这回老太太听懂了说：“谁也没追谁，我们有介绍人。”接着，就断断续续地回忆，又断断续续地说：
介绍人有两个，一个是我们护校的唐校长，一个是他们党校的杨校长，唐校长和杨校长是两口子。唐校长特别好看也特别聪慧，是我们学员心中的女神。我在那届护校生中，既不漂亮，也不机灵，但唐校长却特别看好我，说我实诚，最有劳动人民的模样。和月茹、星茹比起来，我确实最有劳动人民模样。唐校长说的没错。有一个星期天，唐校长约我去她家，说要和我谈谈。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我功课不好，要给我额外补课？
我忐忑不安地到了唐校长家，咦？汪老师也在那里，是让汪老师给我补课吗？唐校长招呼我们坐下，杨校长给我们剝橘子端茶水。我不敢正视杨校长，低头通过眼睛的余光，偷瞧了一眼。杨校长脸膛黝黑黑瘦，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肤色这么黑的人。杨校长问我，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家庭成分是什么？唐校长则问了你父亲同样的问题。你父亲回答的年龄、家庭成员等，我也没太上心，但家庭成分的“地主”二字格外刺耳也就上了心。唐校长仿佛看到了我的心事，先说了一句套话：我们党和政府从不唯成分论，更重个人表现。接着唐校长就拿自己说话了，说她也是大地主成分，父亲还是被镇压的恶霸地主呢，因为个人表现好，业务水平高，不也当上了医院的总护士长和护校的校长吗？现在的汪老师，虽是地主出身，但政治表现好，业务能力强，说不定以后也能成为党校校长呢。唐校长说这话时，特意笑看了一眼杨校长。杨校长连说是，是的、是的。杨校长接着说，小汪家成分不好，小李你家成分还好呀，小业主是城市平民，不是剥削阶级。
一番介绍后，唐校长说，小李、小汪现在是师生，但小汪是外聘的临时教师，等他的课程结束后你们也就不是师生了。你们现在多处处，处得来就可以组织一个革命家庭。蔷薇知道，母亲当时听了这话，脸红到了耳根。蔷薇还知道，以后的情景：
引线搭桥后，唐校长和杨校长就借故撤退了。两个年轻人囧囧地坐着，冰炎一会儿两手交错地捏着手指，一会儿反复揉捏列宁装的双排扣子中的一粒扣子；汪老师则把插在立领青年装左上方口袋上的钢笔拿在手里摩挲。冰炎期待着汪老师打破沉默，汪老师也在心里敦促自己要先打破沉默，不要让人家女孩难堪。汪老师终于开口了，他说：我喜欢用英雄牌的钢笔，你呢？冰炎顺势说，我也喜欢英雄牌钢笔。他又说：我喜欢蓝黑墨水，你呢？她说，我也喜欢蓝黑墨水。接着就又是一片沉默。
沉默着沉默着，唐校长和杨校长回来了，他们手里拿着一捧烤红薯。烤红薯的热气弥漫着，打破着沉默。几个人一道吃红薯，嘴巴被香甜的红薯暂时封住了。吃着、吃着，唐校长的女儿杨丽丽回来了，一看大家在吃烤红薯，嚷着：你们吃，有我的吗？杨校长说，当然有的，给你留着呢，接着向丽丽介绍了两个年轻人。三个人互相招呼和问好后，丽丽坐下来专心吃红薯了。汪老师乘势准备撤退，冰炎也说该回家了。唐校长没有挽留，杨校长交代汪老师送冰炎一程。
两个年轻人出了两个校长的家门，一前一后的走着，不时抬头望望秋天的天空，不时低头，专心踩着满地的梧桐树叶。汪老师住在党校的教工宿舍，一会儿就到了。他问她，家住在哪里？她说住城北的药师庵巷，乘3路公交车可到。他说：我把你送到公交车站吧，她说，我自己走就好，他说，我不能违了杨校长的交代。他们默默地走着，到了车站，等了一会儿，车到了。她上了车，车上没有座位，她一手拉着吊环，目光望向站台上的他，另一手向他挥了挥。车行了一站，有了空位，她坐下来，眼睛微微闭上，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崇拜的唐校长会为自己介绍对象，更想不到对象是汪老师。这似乎有些梦幻，但确确实实又是真实的。我何德何能，被唐校长看好。想着、想着，到站了，她下车，走进那个有五六百年历史的药师庵巷。
上面这些情景，当然在蔷薇心中进行了一些再加工，还丰富了一些细节。（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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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梅雨初收绿满廊，街头摊点溢糕香。
搓酥碾玉工夫细，夹蜜层沙意味长。
薄似春云凉到骨，甜如晨露润过肠。
江南风物偏宜夏，一口能消半暑狂。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美美的诗作！
老师针脚细密，丝丝入扣，情景交融，将蔷薇的相亲细节生动多彩，呼之欲出呈现，好美的情思与文笔！
@锦瑟黎燕：多谢大姐鼓励！要说情思与文笔，我与您的距离很远很远呢，要向您学习，虽然赶不上，还是要学习。
老人丧失记忆是从眼前的事开始的，越是小时候的事，他们反倒越是记得，越是近年的事他们一点都记不起，到最后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们的思路从不按外人的套路去思维，他们想到哪就是哪。比如我妈妈会半夜把我叫来，说她要早点去上学了，要不会迟到了。我只能跟她说：现在学校改了作息时间了，不用这么早去上课了，你再睡一会，天亮时学校才开门，我来叫你去上学。所以和他们进行对话是十分艰难的事，你能替她记忆成这样很不容易。
@四格格：多谢您的阅评！您母亲的情况似乎是比较重了。我也不太知晓其他老人的状况，只是拿我外婆的状况做参考的。外婆一直是有时糊涂有时清醒，她从没把我完全忘掉。咋看不认识，聊着聊着就会想起来我是谁了。我外婆话特别多，人们说这是“话疗”。多说话确实有利于缓解大脑退化。
冰炎的经历跟我婆婆太相似了。我婆婆五十年代初从宁波的一所教会医院短期培训后到了淳安县医院做护理员，跟她一起的有二十几个。工作了几年后因为表现出色被保送去省护士学校读中专，毕业后分来兰溪，从普通护士一直做到护理部主任。她们这一代人是很不容易的。我婆婆的婚姻很不辛。
@难诉相思：冰炎的经历，一部分是我母亲的经历。我母亲没当过兵，解放不久被居委会介绍到市防疫站工作，化验大小便，下乡灭钉螺，因为工作表现好，又有初中文化，被推荐上护校，毕业后就进了医院当护士。作品的原型人物，其实不是护士是财务工作者，我不熟悉财务工作，就让人物改行了。这个原型人物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冰炎和汪老师的相亲过程写得生动传神，就是那个时代的样子，纯真，质朴，面带羞怯，画面感极强，读者如身临其境。
@雨凌：多谢您的认可！看来您是熟悉那个年代的，我们出生在那个年代，长辈是那个年代那个社会的生力军，所以比较认可那个年代的人和事。
老人家年轻时的那个时代，人是真的单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更注重人的内在品质。
@梦菊：我们出生在那个年代，长辈是那个年代那个社会的生力军，所以比较认可那个年代的人和事。您也是如此吧！多谢阅评！
母慈子孝保姆也好，里面人物都很暖人。失忆老太太在这样的环境里，得活成神仙。对话灵动，情节推进自然流畅，欣赏！
@鸣虫：多谢认可和鼓励！
你说得有道理，多话的人记忆力衰退得缓慢，我妈妈从小到老都不会多说话，更不会去说东家长西家短，是个非常含蓄矜持的人，所以她的记忆力衰退得快；相反，我妈妈的妹妹，也就是我姨妈从小就饶舌多嘴，她可以一个人说半天不停顿，还常因多事多嘴与别人闹矛盾，如今她近100岁了，记忆力非常清晰，说话非常有条理，还能给我发微信。
@四格格：我也是从外婆的状况中感悟的，人与人不同，也不一定人人都这样。不过，多说话还是有好处的。
有温暖相伴，是一种幸福！给陪伴点赞！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是要给陪伴点赞！
他说：我喜欢用英雄牌的钢笔，你呢？冰炎顺势说，我也喜欢英雄牌钢笔。他又说：我喜欢蓝黑墨水，你呢？她说，我也喜欢蓝黑墨水。接着就又是一片沉默。这段对话真温馨，两个心地单纯的小青年儿！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喜欢这段对话，我写的时候，心中也很温馨，那单纯很温馨！
是呀，时代不同政策不同，出身不同感悟不同，经历不同结局不同，人品不同心态不同……好个时代写照，令人回味无穷，启迪心灵，明亮人生。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品评！
讲老太太的故事了，谈恋爱的事在记忆中会很深刻的，帮助下的回忆不费劲。蔷薇回家，老太太视若陌人，直到回忆起与汪老师的认识，因为蔷薇长得最像父亲，老太太才认出了女儿。这些细节的描写，符合老太太特殊病人的实际。我恩师在世时，女儿回家看他，他叫的是妹妹的名字，女儿长得像姑姑。老太太是故事的主角，又是特定的病人，写这个故事是有挑战的，学者妹子功课做得很全面。
@诚厚：您恩师的状况，也是我外婆的状况，长得像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年龄差，比如我和外婆的妹妹长得并不像，但接近六十岁的我站在外婆面前，老人不能想象和接受她外孙女都这把年纪了，就想当然把我当成她妹妹了。我也是根据自己理解的写，也不能确定尺度把控得好不好。多谢阅评，还望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