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北京人的习惯,小孩子的叫法是“小小子”、“小闺女”,但上海人却是叫“男小宁(人)”和“女小宁”。“女小宁”我见证了上海解放。
49年初,我家已从杜美路(今东湖路)搬到葛罗希路(今天的延庆路),多少号弄记不清了。但那一代都是罗宋人(上海人对逃亡到上海的白俄的统称,一半源于俄语俄罗斯的发音,一半多少带点贬义—-多半是些贵族)建的公寓,街边犹太人开的面包房和俄式西餐厅很多。是俄国味很浓的地方。
弄堂里那些整栋整栋的楼都是俄国人建的,他们自己也住在这里。来来往往骑摩托车过来探亲访友的俄国人很多,但我家住的整栋楼都是中国人。我常和一个叫做“佳芭”的俄国女小人一起玩耍,大家半中半俄打打手势交流也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总是玩得很开心。
不知从哪天起,小人们也恍恍惚惚听说GD要打过来了,弄堂里出现了成堆的麻袋,据说要准备打“巷战”。家里,玻璃窗上被我妈贴上了米字形的纸条,有人来告诫说是怕飞机扔炸弹时玻璃被震碎伤人;窗帘也换了黑色厚实的,说是怕灯光泄露出去,成为射击的目标;厨房的架子上多了成袋的米面和罐头食品;卫生间浴缸刷洗一净,储满了自来水。 父母不太对我们多讲,但是言谈话语间,我也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正在悄悄临近,那是一种会让我们寝食不安的东西。恐惧也就悄悄地在身边弥散着。
但是只要一上了学,一切就烟消云散,学校里依然天天念书,气氛欢乐。自习时间大家会轮流讲故事,我也把童话寓言里看到的一一讲给大家听。直到有一天—-
那是初春一天的下午,学校里有了一种隐隐的躁动,老师没有按时来课堂,同学们也都交头接耳,课堂里一片嗡嗡之声。直到4点多钟响,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班主任葛先生(女老师)一脸关切地走进来,宣布停课,让大家赶快各自回家。不用说,课堂里的桌椅板凳立刻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之后大家一反常态,互相竟没打个招呼,就匆匆跑下楼梯作鸟兽散了!
走出校门,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天气有点阴沉,天空灰蒙蒙的。平时清净的马路上挤满了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急匆匆走着的人。后来我念书多了,知道“比肩继踵”就是当时的样子。正走着,忽然看见我爸焦急地从对面大步过来,看见我,忽地松了一口气,连忙牵起我的手,转身带我回家。那时我哥在离家较远的学校,爸说已经托人去接了。
那天回家陡然看到麻袋已经被堆到弄堂口,远远地似乎有大炮的隆隆声,战争似乎已来到附近,形势倏然紧张起来。晚上好像有谁来传达,从未使用的黑窗帘就此拉上。
女小人还是没心没肺,一夜酣睡。第二天还是从梦中被震天动地的锣鼓口号声浪所惊醒。一看不好,红日已当头,我哥早就跑得不知去向了,就要求妈也放我到霞飞路(淮海路)上去看看行不行?磨了一会才准了!
下到弄堂里才发现这里是出奇的安静,平时和我玩的小伙伴一个也看不见。能跑的人大概都跑出去了吧?我约不到伴,只好一个人跑到杜美路口,向左拐向霞飞路
呀,街边早就挤满了人了,大人看我是“女小人”,就退出一条缝让我钻到前面,一下子就看到马路上从东向西连绵不绝地走过一队队身着灰色军服的官兵。他们背着步枪,斜挎着子弹带?打着绑腿,举着贴有白纸黑色“版画”画像的长方小木板,我记得的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这些名字。人群里有欢迎解放军进城的组织,他们拉着“欢迎人民解放军”的横幅,振臂高呼的口号也是此起彼伏,大家的脸上都有种松弛后喜气洋洋的样子。所以我不知不觉在那里跟着呼口号站了3个小时。直到饿了想起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小辫子早就跑丢了。后来我知道,那天是5月27号,上海就在那天解放了!
趿拉着鞋红头涨脸地跑回家进门就抓水杯子,妈看了我这份样子,肯定是赏我一个栗凿。可是比我回来晚不知多少倍的我哥,我妈却是又投毛巾又端水优待有加。
没过几天,就有同学来通知我复课了。到了班里竟然感到一派新气象。过去的班长不管事了,一个平时我们不怎么来往的张,负责了班上的工作。她是个工人子弟,穿着一件那时我们看着样式十分新奇的浅灰色列宁服,袖子卷到肘弯处,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显得十分干练。这个“女小人”脸上总是挂满笑容,说话清脆地来回传达老师的指令,她那阳光的样子让我喜欢。她也带着我们学唱“我尼大嘎来会宁,会宁人民嘎放军,今朝伊拉到上海,老百姓翻身日脚到。(我们大家来欢迎,欢迎人民解放军,今天他们到上海,老百姓翻身日子到。)”我们人手发到一张油印的歌片,在课桌之间穿来穿去,大声唱个不停,互相攀比谁的调门高。直到教研室的老师们被吵得不得安生,喝令我们闭嘴才停止。
还记得另一首比较搞笑歌的一段:“J匪帮呀,那个一团糟呀,那个一团糟呀,一团糟呀,一团糟呀!”
因为我的普通话讲得比较好,所以演活报剧,去电台录音,讲演比赛,合唱时的独白,各种活动老师总是叫上我。而我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去了。
上海市出乎意料地和平解放了。可是之后的日子却并不太平—-警报时时凄厉地由弱至强地响起,GMD的飞机在上空盘旋,投放传单,有时还有小木盒,里面装着小猫和小猪的尸体。这种手段,在“女小人”看来都是十分不屑的。当时传说,GMD要对上海轰炸,目标是水厂电厂(2022年我在《小说选刊》里看到作家 海飞 写的《苏州河》才知道这些事并非空穴来风)。同学的姆妈去小菜场买菜,被弹片削去了脚后跟,她还浑然不知地走来走去,直到别人指着大叫,你的脚受伤了,她回头看见了血,立刻昏倒在地。
马路上有戴墨镜的MI国大兵开着吉普车呼啸而过,街上开始出现大批的地摊—-卖着MI军的剩余物资,例如皮猴、各种肉罐头、大纸盒包的硬巧克力;还有一群群的人,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叠银圆,上下惦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口里喊着“度(大)豆(头)小豆(头),度头小豆”,他们是黑市上的黄牛在换银元。公然把黑市转到了十字街头,场面令人心烦地闹猛。
学校里恢复了正常的上棵。这时我最盼着开联欢会。
大家静坐在礼堂里,第一个节目节目出场的一定是高年级同学手挽花篮,踮起脚尖,前前后后走着芭蕾舞的脚步,演唱《南泥湾》;压轴的大戏是一男一女配合着锣鼓,舞动着红绸煽情登场。合唱《葛什葛尔》:“亚梭梭,亚梭梭,312321.1.1.”。
男唱“温柔美丽的姑娘,我的都是你的。你不答应我要求,我将每天的哭泣”女唱“你的话儿甜似蜜,也许你心中是苦的,如果你每天要哭泣,那眼泪一定是假的!”几番互相试探过后,男生表态,“你不答应我要求,我便向那喀什噶尔跳下去!”唱着便纵身一跃,跳下舞台。那时全场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也有时会换另一个歌舞《沙里洪巴》】,女男轮唱“哪里来的骆驼客呀?沙里洪巴哎 哎 哎。马沙来的骆驼客呀,沙里洪巴哎 哎 哎。骆驼驮的啥东西呀?沙里洪巴哎 哎 哎。骆驼驮的羌皮子呀,沙里洪巴哎 哎 哎。羌皮子辣椒啥伽地(价钱)呀?沙里洪巴哎 哎 哎。三两三钱三分三呀,沙里洪巴哎 哎 哎。”两个人舞动红绸,身形前后左右翻转,充满异域风情的新疆小调歌曲从此就走入了我的心中,在台下阵阵热烈的掌声欢呼声中痴迷地跟着哼唱。
彼时我盼着中午能下雨。那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不回家,去楼下的摊子上买午餐。主食是我非常喜欢的两头尖尖中间割了一条缝的外皮筋道里面松软的罗宋面包,如果你付一毛钱,小贩就会在用刀剖开的缝里两面都涂上一层很浓的果酱。虽然好吃,但是不禁饱;要是给他一毛五分钱,他就从MI军的牛肉肉糜罐头里切下5毫米厚、6米宽,10厘米长的一块夹在面包里,罗宋面包和罐头牛肉搭配出家里无法吃到的美味让我至今不能忘怀!
严格说,那个小摊是一个可以推着走的很高的双面玻璃柜子,被分为很多带门的小格子,里面是充满诱惑的各式小零食,同学们和我都对酱芒果情有独钟。那是把芒果肉切走后剩余的下脚料,被聪明人腌制以后,变成的酸酸甜甜混着芒果独特香味的零食—-只有破开的半只果核,小宁们用拇指和中指捏着果核的两头,一点一点啃着吃,直到把果核上的毛毛都啃得干干净净,一根一根扎差起来。另一种是让我望而生畏,叫做“龙虱”的东西,那玩意儿浑身漆黑被腌渍得亮晶晶的,面目不清的脸对着玻璃,把八条腿紧紧蜷缩在胸前,看着就和北京叫土鳖的东西一模一样,它会不会一咬就流出一股白浆?一这么想我浑身寒毛就统统竖起来。
不久,上海至北京的铁路交通恢复了,我们全家踏上回京之路。
爷爷奶奶见了我们自然非常高兴,让我们一家住西厢房。后来找机会把紧邻的小院买下来,我家就搬过去单住,但是吃饭还是过这边来。
春季过来我总得有学上啊,近在咫尺的公立学校不给插班,只好到西单大木仓胡同的私立“弘达中学”附设的小学部插班。老师要求写一篇作文,写完了老师很满意,让我第二天就去上课,一直到暑假。暑假期间我家附近的宏庙小学招高小部生。一考中的。我在宏庙小学读完高小5、6年级。
多少年后我才晓得,这座弘达学校是东北籍学者吴宝谦、陈乃甲等人在1922年创办的。当年参加过12.9运动,1937年几十名高中学生参加了佟麟阁、赵登禹的部队进行抗日战争。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妥妥的百年老校。
宏庙小学也很厉害,当年是区重点公办学校,一度更名为“西单区第一中心小学”师资力量雄厚。在那一带也是一等一的好学校。宏庙小学始建于1883年,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位于西单以北宏庙胡同内。它前身是清代的义塾,1883年改为“镶蓝旗官学”,1901年命名为“宗室觉罗八旗第六小学”(这是我后来参加学校130年校庆时才晓得的)。
美术老师姓蒋,大眼睛人很瘦,他总是笑眯眯的,在黑板上用粉笔一勾就是一个满面笑容的阳光男孩。因为太瘦,讲课中他会时不时用双前臂在裤腰那里摇晃着使一把劲儿,试图把裤子向上提一提。我们偷笑的同时也崇拜得一塌糊涂。
自然老师姓郝,也是年轻教师。有次下午第一节课,他迟迟不到,班长去找,回来掩嘴小声说“郝老师睡着了”。赶过来的郝老师脸上带着睡觉的压痕。
郝老师教我们做植物标本,粉蝶标本。用大头针在青蛙的延髓那里扎上一针,青蛙就失去了知觉,然后开膛破肚,细细地让我们认识青蛙的每一种内脏讲解它的功能,在非常好奇的心情中自然而然就记下了。
5年级有3个班,占据单独一个小院,西房是甲班;北房是乙班,乙班的班主任姓于,他负责组织小白鸽合唱团。学生想参加合唱队要经他考试,一试是自选一首歌唱唱,过了这关他要考核听力,随手在风琴上弹奏一段,考生要能记住旋律按节拍及轻重复唱出来。经过一段练习,20几个人的合唱团被于老师分成4个声部,男高女高;男低女低。唱法有领唱、轮唱、混声,合唱。
为了参加区里市里合唱比赛,于老师教我们练了一首歌,歌词是:
荒山野岭种植松杉果 树,河边道路栽下垂柳白 杨,给山野挂上了紫色的帘幕,翠绿的幔帐。黄莺叫:“噶咕噶咕”;布谷鸟“布谷布谷”,在那绿色的田 野 上 尽~情歌~唱。
这首诗意的歌词画面优美极具代入感经于老师安排,由领唱、混声,男生部领唱,女生部托着;女生部领唱男生部托着(轮唱),最后转齐唱结束太令人陶醉了。我们每天放学后都站在树荫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怕头上有很多一张一弓的吊死鬼—-老槐树的青虫),最终与各校的合唱队PK经过区里推荐最终在市里斩获一等奖。
合唱队给我音乐素养的熏陶和集体合作团队的意识,终身难忘!
我喜欢上学,喜欢每一科,虽然离家走10分钟,我中午情愿拿一个馒头,在第三节课时放在教室取暖的大铁炉子中间的铁篦子上烤烤胡乱吃了多些时间和同学一起玩。
一晃2年时间过去了,严峻的形式摆在我面前:按照当时家里的条件(人口多了),爷爷主张我找工作帮助家里。可我妈因为吃了没机会上学的亏,想方设法让我读中学。
当时北京男女是分校的。公立女校只有北京女一中、女三中、女四中(在朝阳门外芳草地,想都不敢想去的地方)、女六中、女九中(门头沟)、女十二中学费低还交得起。我若能被女一、女三、女六(我家住西四,离家最近)录取就开挂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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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炮声渐远曙天清,街畔军民笑相迎。
铁甲不摧城阙稳,秋毫无犯市尘宁。
百年羁缚今朝解,万里云波此际平。
回首当时星月下,初心长共浦江明。
@阳光笙箫支剑笙:@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您的妙诗首评!
您说得对,当年部队是深夜进城,上海虽是5月,春寒还是料峭的。无处休息,为了不打扰市民。穿着棉服的解放军就和衣露宿街头。第二天家家户户开门,才知道这支军队纪律严明。都急忙端出热茶热稀饭让他们暖暖身子。
见证了上海的解放,多么珍贵的记忆,如今记录起来似乎还历历在目,叙述得那么详尽,可见印象深刻。南京、镇江的解放时4月23日,我母亲亲眼见证了进城解放军的纪律严明,那些战士们对居民没有任何打扰,夜晚就沿墙根睡在街巷一侧。
@轻品慢尝:谢谢您的精彩惠评!
您说得对,当年部队是深夜进城,上海虽是5月,春寒还是料峭的。无处休息,为了不打扰市民。穿着棉服的解放军就和衣露宿街头。第二天家家户户开门,才知道这支军队纪律严明。都急忙端出热茶热稀饭让他们暖暖身子。
再对比解放后GMD天天派飞机轰炸,害的是广大的平民老百姓。这印象实在深刻,至今萦绕于怀~
精美佳作,灵动抒写,情景交融,颇有意境。
@锦瑟黎燕:谢谢大作家好友的欣赏惠评!承接谬赞~
儿童眼中的历史变迁,很珍贵的记录,写得详实、真实,让我想起了《城南旧事》!
@鸣虫:@鸣虫:鸣虫老师,谢谢您的鼓励!
都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小孩子关注的只能是眼见的种种,何况没多久就回北京课呢?
一直到72年我才有机会去上海出差,去看了老邻居小姐姐、先生的家人和老房子,都在。没想到两处居住地都成了网红打卡地,真是感慨万千!
午间好!
老师是上海解放的见证者,亲眼目睹了那些震撼的场面,亲身经历了解放前后的变化,且走南闯北,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啊!相信后来一定得偿所愿上了中学。
@难诉相思:谢谢好友的分享惠评!
我是犹豫了很久才把上高小那段加上的,有点不搭。可不这么写我考公立女中就显得突兀了。晓舟老师一定骂我了~
是的,暑假发榜(当时登报的)女六中(前身是辅仁女中)校墙上的红榜都有我的名字。这是我最新仪也是离家最近的学校。
以儿童视角描写的上海解放过程实在是颇有趣味,也可窥斑见豹,看出解放军秋毫无犯、军纪严明!
@米粒子:您说得对!
刚解放市面上还是乱糟糟的,黑市猖獗,经过军管的整顿,到处都清净了。
电影《南京路上好八连》就是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情况,虽然也有小阿飞,但拒腐蚀永不沾的正气凛然!
谢谢分享惠评,下午好!
您的“女小宁“少年记忆很有价值,上海解放的记载很多,您的少年视角非常独特,读来生动有趣!
@李宗宾19481957:@李宗宾:您的惠评对我有很大的鼓励,谢谢啦!
在上海的小学读书不吃力,每次小考、月考,季考,期末考都有奖品。
每天放学会瞒着我妈去襄阳公园兜一圈,为的是看当年的一胖一瘦俩位笑星韩连根殷秀岑。那是一段难忘的日子!
您亲眼见证了上海的解放,看见了解放军的入城式,这是非常珍贵的历史记忆,文字以一个少女的视角娓娓道来,描写细腻,一帧帧画面展现在读者眼前,我们像看电视剧一样,随着您的叙述走进情节中,写得很好,点赞。
@雨凌:谢谢雨凌老师的细腻惠评,受益匪浅!
我是新来的,和大家还不熟悉,望今后多指教!
上海闲话分外亲近。女小宁。与吴侬软语的苏州方言接近。我生的晚,无法见证苏州解放。老师聪明,记性好的嘞!是个来塞个“女小宁”,成了上海解放的见证人。
@ch雪梅:讲到记性我那天再写一篇,是3岁左右时发生葛事体,葛晨光我姆妈带子我上海北京两蜜报。所以北京闲话阿刚得来。来赛佛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