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车记

我三十七岁那年到一所学校报到，平日上下班乘坐一台六成新的普桑。没过两个月，司机跟我说，这台车前任院长开过，出过一次碰撞事故，发动机还大修过。后来这位司机调走，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我便只能自己开车。一想到这车出过事故，心里总有些膈应，索性换了一台奥迪。

有一回去省厅开会，车子驶入大院，正巧撞见厅长，我连忙下车打招呼。几句寒暄过后，厅长神色略带诧异：“你的座驾，比我的还好啊。”我当场窘迫不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彼时我尚且年轻，不懂世道里的分寸，一个普通下属，座驾反倒越过上级，实属僭越。

后来我主动去找厅长，提出和他互换车辆。我本意只是做出一番谦卑姿态，没料到厅长一口应允。过户手续办得顺畅，自此厅长开我的奥迪，我则开上了他的桑塔纳3000。

退岗之后，没有公车可用，心里很不适应。老伴劝我干脆自己买一台。接连逛了好几家车行，始终拿不定主意。朋友劝我，年纪大了，买台奇瑞代步就行。可我实在看不上奇瑞，奇瑞除了空调尚可，其余地方都不敢恭维。我相中了一款现代，价格十九万出头。大女儿得知后随口一句：“还有九十一万的车呢。”这说的是啥话呢？，不就是噎我吗？我又不要你掏钱。

犹豫数日，朋友又提议日产骊威不错，小型越野，发动机口碑很好。听人劝，吃饱饭，我便定下这台十三万的车。选车牌时，我觉得512这个数字眼熟，等车开回家，外甥女说，舅伯买了一台“地震车”。

这是我人生第一台私家车，谈不上喜欢。

但这辆车确实靠谱，陪伴我七年，行驶十二万公里，除换点小零件，发动机从未修过。

那几年每到冬天，我便开着它，带上老伴与老母亲前往珠海过冬，走遍了广东各处山水。起初我并未倾心于它，相处久了渐渐生出感情，总觉得它是通人性的灵物。

前年，外甥女要换车，拉着我去帮忙参考。几趟车行逛下来，我自己也动了换车的念头。那时老伴身体尚可，她一直盼着我能陪她自驾去往东北，到漠河看极光，去呼伦贝尔腹地看真正的草原风光……骊威年岁已高，长途远行终究让人不安，不如换一台新车。

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我便敲定新车。依旧是日产，奇骏，落地不到二十万。旧骊威折价一万，办理六万无息贷款，谈不上经济压力。选号牌时有两个选择：985与988。销售小伙劝我选985，说是家中孩子高考讨个好彩头。我心想家里近几年并无考生，不如选WL988。万里久发发，寓意更好。

回家跟老伴说起换车一事，她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买车的，跟买菜似的随便。”我宽慰她，除去贷款，加上保险实际到手花费不到十三万。老伴知晓我这辈子总惦记着换一台称心的车，并未责怪，只说要换便换台像样些的。我问她心中满意什么车，她比划着说：“就是那个奥运。”

我解释道并没有奥运款车型。她嫌我啰嗦，伸手在空中画圈：“就是带五个环的那个。”

我笑着告诉她：“那是奥迪，只有四个环。”

老伴听完忍不住傻笑。

女人似乎天生对机械、电子产品不敏感，她从前还做过十年办公室主任，连这点常识都分不清。

方@紫听说我一把年纪还背着车贷，特意打来电话打趣：“老头，你丢不丢人，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还贷款。”私下里，她从来不会喊我爸爸，张口闭口就是老头。

我刚想说无息贷款不用白不用，她立刻打断我，说六万块她现在就转给我结清。老伴听说此事，反复叮嘱我，万万不能收下这笔钱。我最终没有收款，但心里难免痒痒的。这笔钱于她而言，本不算什么。

本月十八号是方@紫四十一岁生日。刚过零点，她打来电话，告诉我已经在襄阳为我订购了一台坦克500，让我带上身份证前去办理手续提车，当作我七十岁的生日礼物。

这份礼物实在厚重，虽是女儿一番心意，我依旧觉得受之有愧。如今她事业顺遂，业已实现了财务自由，我却未曾帮衬她多少，心中难免惭愧。

老伴埋怨她不该这般大手笔。方@紫却说，她清楚我的性子，一握住方向盘就满心欢喜。她跟老伴提起，去年在西藏陪我的那十天，我随口说过，若是有一台硬派越野，便想去走219国道，环游阿里，穿越羌塘无人区。

我确实说过这话。我先后四次去过西藏，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再完整走一趟那条线路。不曾想随口一句心愿，女儿默默记在了心上。

如今旧奇骏折价卖掉也只能值六七万，我索性送给侄儿。那天侄儿专门从武汉过来提车，我叮嘱他：车子你开走，号牌WL988留给我。看着车子远去，心里多少有些不舍，这台车我才开了三年多，里程还不到六万公里。

坦克500看着气场十足，只是座椅偏硬，坐上去并不算舒服。或许就像仓促相识的两个人，慢慢相处，久而久之，总会生出感情。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