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侄德华做花甲寿,我租了一辆小车,去了。习惯,家族里谁家有事都须去的。况且,正时值清明节,去几处亲人坟前,燃几炷香,插几朵纸花,烧几迭纸钱,祭奠逝去的亲人也是顺路的事。
车到了正渔溪坪,我先是去几处坟茔扫了墓,插了青,完成这次来渔溪坪的第二个使命。时间还早,离寿宴还有点时间,便在唐家婆婆屋场伫立了好大一会儿。所谓唐家婆婆的屋场,也就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十几年前,这里还存留着一片断垣残壁,今年,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原来唐家婆婆屋旁的菜地四周,栽着好多木瓜树,这个季节,应该是木瓜花盛开的时候,一树树木瓜花如海棠花一般,红得灿烂,红得妖艳。今年木瓜树没有了,更不用提木瓜花了。
以前,我回老家探亲,也会在这里站一会儿,除了欣赏木瓜花,一些在少年时代留下的印记,有时恁地挥之不去。
唐家婆婆,我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在我的印象中,她有一女,我们叫她张家伯娘,张家伯娘有一儿一女,儿子去湖南结了婚,女儿留在家招了女婿,张家伯娘女儿我们称她金秀姐,金秀姐无生育,把远去湖南的哥哥的儿子接回来当自己的孩子,这样,算是后继有人了。
我小时候,常到这里来玩。我的家就在这唐家婆婆屋场的前面,走路不用好一会儿,坡上坡下,中间只隔一块名叫学田垉的小埫地。据说,这学田垉,是过去教书先生用来养家糊口的官田,这官田设在渔溪坪,不知是何缘由。从我家屋后那棵杏子树小路拐上去,走过学田垉,横穿过几墩月牙般的水田,跨过从清水湾到玉簪花(地名)的古道,坎上就是唐家婆婆的屋了。
唐家婆婆的屋是茅草屋,正屋三间,靠南头搭了一间偏屋,也是茅草屋,农村里,偏屋的作用,既是牲口屋,也兼茅厕屋。
我去唐家婆婆屋里,多半是随母亲去她家借碓舂米。我家里没有石碓,也没有土砻(方言叫土磥子),要舂米,得到唐家婆婆家借用她家的石碓。舂米,是一件很吃力的活,母亲是小脚,况且她的身体很单薄,要我帮着用力踩踏那根木枋的一端才行。
舂米的石碓,有三个组件,一个是石臼,是盛谷子舂成米的东西,一个是被称为碓的杵样的东西,被安在一块木枋的一端,它的作用就是与石臼产生冲击,使谷在石杵的冲击下变成糙米,第三个物件是用人力踩踏产生冲击力的杠杆,名叫碓杆,它的中间搁在圆轴上,圆轴作支点,在碓杵杆的另一端供人用力踩踏。木碓杆在支点的作用下,左头用力踩踏,右头木碓杵昂起来,松脚,木碓杵落下去,一斗谷,在石臼里不知经过多少次的人力踩踏,才能舂成可用的米来。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唐家婆婆家舂米,是我磨不去的印记。
唐家婆婆火塘屋的墙上,常见挂着一把琴,像琵琶,只是琴的主体是圆形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中阮。(当地人称它为“块子”),我没有见她弹过中阮,但我听过唐家婆婆讲故事。那时我还没上小学,母亲也就四十多岁,张家伯娘与母亲年龄相仿,唐家婆婆应该在七十以上的年纪。
唐家婆婆愛讲鬼故事,讲女鬼怎样用画皮妆扮自己,把自己打扮得无比妖冶,却会趁对方男士得意忘形时,财命两丧。唐家婆婆也讲狐狸精的故事,讲一男士山中采药救了一只受伤的红色的毛狗子(狐狸),这毛狗子后来变成一个姑娘,陪着采药的小伙读书,让小伙在京城赶考,金榜题名。后来,我猜测这唐家婆婆,应该在小的时候读过私塾的,是看过很多老书的人,她讲的故事,很有些我后来读的《聊斋志异》《醉醒石》里的故事差不多。
唐家婆婆家里的中阮,后来我是看到一些评弹节目时,评弹艺人指拨琴弦,琴声如珠玉从玉盘中溅出。唐家婆婆年轻时,也有可能是个中阮弹奏艺人,猜的。
唐家婆婆是个很干练的人,与很多老女人烂木胎似的绝然相反,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很有点精气神,那年生产队办食堂,全队要选一个最集中的地方作食堂场地,生产队里的干部在征求意见时,唐家婆婆二话没说,就让出堂屋作食堂用,一个生产队有百十号人,一天三餐,要在这地方生火、煮饭炒菜,稻场上,屋山头,到处都是吃饭的人。唐家婆婆不生气,有时还帮着食堂的人刮洋芋,扫洋芋皮,摘菜叶,有时候还蹲在灶门口往灶里添柴。八十多岁的人,在自家屋里,在这公家的食堂里,打这种下手,我不知道那时给她记工分了没有。
办食堂后几年,我读书去了,是寄读,再回来,去唐家婆婆的屋场,食堂没有了,唐家婆婆会让我去她火塘边吃烤洋芋,火烤洋芋比食堂里的尛子洋芋饭好吃多了。
唐家屋场的女人,不知是哪个时候先后一个个走的。我从读书离家,再当兵远出,再退伍参加工作,只有在回家探望父母的时候,偶尔去唐家婆婆的屋场,先是看见屋场四周红得灿烂的木瓜花开花很吸人眼球,后来,旧茅屋从破败,渐次坍塌,这次回来,茅屋与木瓜花都成了平地,只有杂草在旺盛地生长着,有些肆无忌惮。
唐家婆婆的后人,也就是从湖南接回来的那个小伙,去了县里一家国营煤矿厂,中年得尘肺病医治无效去世,这个煤矿工人有个儿子,他离开了渔溪坪,离开了老屋场,在渔洋关开了一家销售茶叶的商铺。我有几年的明前新茶都是从他那里买的,与他聊起唐家老屋场,他说,在他爸爸在世时就把老屋场废弃了,在离老屋场两百米的地方,也就是生产队保管室那里做了屋,现在那个屋也卖了,大势所趋,进城才是出路。
回到开头。
在堂侄家吃了寿酒,上了礼金,便乘车反程了,再次路过唐家婆婆的屋场,眼前的荒芜,让人心里一沉,昔时的中阮已经音绝,老人的容颜淡淡逝去,木瓜连同落花,了无痕迹了。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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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4条)
少年簪花立黄昏,老来独对冷烟村。
眼前颜色同尘散,心底芳菲逐岁奔。
酒入愁肠翻作泪,诗题空壁半留痕。
世间多少铭心事,落到尽头了无痕。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医生的首访与美评,,支医生的诗意与本拙文意趣相同,真真的旧事了无痕。
好文!时光中的人事,淡淡的语言,却能读出沧桑,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楚!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夸奖,乡村的凋敝与荒芜,让人不禁感慨,老师的评论精到,中肯紊。
花落无痕,屋破没影;只有留在记忆里的事、记忆里的物、记忆里的人,始终那样明晰、那样清新。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访读与美评,如今乡村败落,过去生龙活虎的人现在都只剩记忆了。
花落了无痕,岂止是花落无痕,人世间的人与事,大多也是如此。人事流转、世事无常,感伤也好,沧桑也罢,都是如此。周老师的文意含蓄却意味深长。
@轻品慢尝:谢谢轻品老师深度的评论。再过几年,唐家婆婆的屋场,将成一种现象,使乡村成无人村,感极而悲者矣。
淡墨老师的深情回望,灵动抒写,将隐没岁月深处的唐家婆婆多维境微,呼之欲出,十分传神呈现。文字饱含浓浓的真情,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黎燕老师的细读与深评,给文章添了深度,给作者以巨大鼓励,谢谢!
老宅花落了无痕,漫步萧条寂寞村,屋场往事存记忆,新陈代谢记古今。
@雨凌:雨凌老师以诗评文,入情入境,很有韵味,谢谢了。
一个人的漫长岁月,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事,终究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灰飞烟灭了无痕,徒留伤感。
@难诉相思:蒋院说得对极了,曾经鲜活的让人刻骨铭心的人与事物,在历史的推进过程中,也就一瞬间,过后便化为尘埃了无痕迹了。谢谢蒋院说访读与深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