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篇)
“开饭了,李奶奶!”
“哦,来了,饭是望月做的吗?”
“不是的,是我小陈做的,望月昨天回家了。”
“哦,望月回家了。”
“李奶奶,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好呀!好呀!”
吃完饭,李奶奶像听话的孩子一样去睡午觉。小陈洗完碗,就去准备下午出门要带的东西,在保温杯里灌了茶水,用一个小盒子装了几块独立包装的绿豆糕,背包里置一把雨伞,一件薄羊毛披风。准备好这些,她自己也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只一会儿她就醒了,她想着下午如何哄李奶奶讲故事。望月走得急,她北京的婆婆突发疾病了。望月妹妹蔷薇也要过几天才能来,这是小陈独自陪李奶奶的第二天。望月临走前对如何和自己母亲谈话,对小陈做了一些培训。小陈对望月说,放心吧,我虽是家政,在你家好些年了,李奶奶早已把我当家人了。
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到下午一点半了,李奶奶还没有醒。望月关照过,午睡时间最好不超过一小时。小陈就打开电视机,想用电视机的声音唤醒李奶奶。
电视机打开了,界面是山东台,正放长篇电视剧《父母爱情》。这剧是好几年前播放的了,现在还常常在一些台被重播。李奶奶很喜欢这个剧,小陈也很喜欢,陪着李奶奶看了好几遍。
电视声音吵醒了老太太。老太太踢踏踢踏走到客厅。小陈看老太太起来了,拿起遥控器正要关机,老太太眼睛瞄了一眼电视,突然看到安杰,拉住了小陈的手说,这个人我好像看过的,但又忘了她是谁,别关、别关,我要看。“李奶奶,我们不是说好要出去走走的吗?” “不走了,不走了,我要看电视” “好,不走、不走,我们看电视。”
安杰是《父母爱情》中梅婷饰演的女主角,她是资本家的女儿,嫁了一个农民出身的革命军人江德福(郭涛饰)。两人从相识、相知到相守,历经出身差异、文化悬殊与时代变迁,携手走过五十年平凡却深情的人生旅程。小陈知道,两个剧中人爱情的故事,和李奶奶李冰炎与汪爷爷汪以群的爱情故事有太多共情的地方。
屏幕上,一个画家到安杰住的岛上进行写生创作,他为安杰画了几幅肖像画。安杰非常喜欢,她带着自恋的心态欣赏着自己的肖像画。一边看画,一边自言自语:画得真好,真像我,我那么宁静、安然,我从中看到,我对我的生活和人生是满意的、知足的,我是幸福的。
这个桥段,李奶奶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既新鲜又熟悉,每次总是和屏幕上的安杰同屏甚至是一体。她两眼发着柔和的光,眼眸一点不浑浊,清澈得像个二八少女,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安杰说:“我那么宁静安然,我对我的人生也是知足与满意的,我也是一个幸福的人。”说着说着,她就对小陈说,把相册拿来。“好叻”。小陈把那本淡蓝色的相册交道李奶奶手上,老人像抱婴孩一样,把相册抱在怀里。
那本相册是雪竹前一阵子刚刚整理的,那里有许多他们父母早年的照片。雪竹本想换一个新相册,怕母亲不认识或找不到,就没有换。相册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缎面已经磨得有毛边了,颜色也褪了不少,据说原来相册是宝蓝色的。雪竹说,旧相册带着光阴流变的温度和光线,雪竹就常与母亲一同看相册,说那叫“时光相册”活动。
小陈和李奶奶又一起进入“时光相册”。
几张已经泛黄的着军装和列宁装的照片映入小陈的眼帘,也映入李奶奶的眼帘。李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花季的自己,“那是谁呀,好像是我呢。” 小陈不住地说。“是的,是的,是您年轻的时候,好酷!好飒!” 老人听不懂小陈嘴里的流行语,喃喃又赧赧地应和着。
“小陈,我17岁参军,当的是卫生兵。经过一段时期的军训和卫生救护知识培训,我们就要开拔前线了,那时我好激动,就要成为真正的革命战士了。可我们刚到达前线,就被通知撤回,因为内战结束了。解放后,我们许多卫生兵转业,一部分转到地方医院,一部分转到厂矿医务室,我被转到一个地方医院,这个医院的前身是一个教会医院。我军装还没有穿过瘾,领章帽徽就摘除了成了军便装。军便装穿完了,就改穿双排扣的列宁装。列宁装最接近军装,一穿上人就有了精气神,我也很喜欢穿。”
“李奶奶,您解放前就参加革命了,是和汪爷爷一样享受离休干部的待遇喽。”
“离休待遇有一些条件,其中一条就是在解放前的供给制时是干部编制,我家老汪符合这个条件,而我是战士,不符合条件。我没有离休待遇也已经很好了,我当兵时间那么短,却享用了几十年的政治荣光,我不仅知足,内心还有些惭愧呢。”
“奶奶,您的心态真好,值得我们晚辈学习。心态好,面相就好。”
“你说我面相好,就是说我长得漂亮喽!” “是的,您长得漂亮。”
老太太顿时得意非凡,“哈、哈,我可是生来不漂亮却是后来长漂亮的。”
这话怎么说?小陈问。
“我在娘家婆家都是最不好看的那一个呢。”说着就翻到她小时候的全家照,看,那个塌鼻子大扁脸小眼睛的丑小鸭就是我。我也没有老汪相貌好,人家都说,我家老三蔷薇最漂亮,而蔷薇就是老汪的女版,这是铁证的事实。再看后来的我,就越长越漂亮了。没做整形鼻梁变挺了,眼睛虽小眼皮却双了,身材几十年都不变形,虽不高挑,但匀称、挺拔,皮肤紧致也不松弛。上面这段话,老太太说得结结巴巴,有时还前言不搭后语,一些内容是小陈根据她知道的一些信息脑补出来的。
老太太指着几张照片让小陈看,小陈顺着老人的手指,细看了那几张照片,还正如老人所说的。那是怎样的神仙造化啊?
老太太得意地说,我听雪竹说,一个人四十岁前的相貌是父母给的,四十岁之后的相貌就是自己造的了。这话小陈好像也听雪竹说过,小陈突然想起来了,雪竹还说,这话是一个法国大文豪说的。小陈懂了,一个人向善、向美、向学,就会越来越漂亮。
“原来好好学习能天天向上,还能天天漂亮!” 小陈这样说着,一老一少捧腹大笑。
一老一少继续看相册。小陈看到了一张黑白的婚纱照,很吃惊。“你们那时也穿婚纱?”
“是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比后来的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开放、宽松。那时和苏联很友好,处处要向苏联老大哥学习。学他们穿列宁装、布拉吉(小碎花的布艺连衣裙)、跳交谊舞。”
“您和汪爷爷是跳交谊舞认识的?”
“那倒不是,我们是半自由、半介绍认识的。”
老人家一边回忆、一边说给小陈听:
我从部队到地方医院,知识和技能跟不上地方医院尤其前身是教会医院的要求。我没有经过正规学校培训,不能做护士,只能做卫生员。卫生员主要是给病区和病人搞清洁卫生,有时还参与地方上的卫生防疫工作,如下乡灭钉螺。钉螺是当时吸血虫病的传染源,生活在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的江湖洲滩、稻田沟渠等潮湿环境中。卫生员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很多人都不安心这个工作。而我当时头脑简单,没有什么理想抱负,安心工作,年年被评为先进。哪知呆人有呆福,好事突然就找上了我。那时医院要办一个护校,解决专业护士紧缺的问题,招收有初中文化和工作表现好的入学。我符合这条件,就被推荐为护校学员,这就彻彻底底让我咸鱼翻身了。上了护校,就有了中专学历,毕业后就能当护士,还有了国家干部编制,所以我的退休工资不低呢。
这个护校虽然是医院自办的,但是国家认证的,教学计划和活动也是受教育部门管理的。医学方面的课程,基本由医院的资深医生和护士担纲,而文化基础课程就要聘请地方学校的老师兼任了。
我们政治课的老师就是老汪那时他是小汪。政治课重点要讲党史,也要讲马克思主义哲学。而小汪老师,特别喜欢讲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同学们暗地里就叫汪老师为汪思奇。老太太的讲述有点乱,一会儿汪以群,一会儿汪思奇,一会儿又是艾思奇。好在70后的小陈会用智能手机上网,她在百度上得到了信息:
艾思奇是20世纪中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教育家,他于1934年至1935年在《读书生活》杂志上连载24篇哲学文章,后结集出版为《大众哲学》。这本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贴近生活的比喻系统阐述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将原本艰深的哲学带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大众哲学》一经出版便广受欢迎,解放前就已再版三十余次,影响了几代青年投身革命。
这下小陈明白了,李奶奶的老伴汪以群,是受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影响,从大学校园奔赴延安投身革命的。
汪思奇个头高而挺拔,往讲台上一站玉树临风……李奶奶喃喃自语着,还会用“玉树临风”这词,可见汪爷爷的形象,刻在了心里,那恐怕是大脑难以蜕化掉的,起码现在还没有蜕化掉。
“李奶奶,待会儿再讲,或明天再讲,来吃下午茶。” 小陈谨遵雪竹的指示,和老太太讲话时间,一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来了,上茶、上绿豆糕了。老太太的眼睛钩上了她喜欢的绿豆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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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老师的文字里面,有活色生香的生活细节,有人物心性的精微描摹,有文脉时尚的风片雨丝,好唯美好优雅。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美言和美评!您的评语本身就充满诗意、唯美优雅,值得我好好学习!
朝驱尘路暮归庐,世态翻如转毂车。
偶立阶前观蚁阵,忽闻檐下落桐初。
忙时得失痕皆浅,静里乾坤意自舒。
多少营营争过客,不知云月本无拘。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的诗很有深意,值得咀嚼!多谢!多谢!
老太太的健忘症并不严重,她的思维还挺清晰的,对相册中的人物都能准确的分辩清楚,只是言谈时偶尔有点混乱,这已经很难得了。一般得了痴呆症的老人,是很难做到这样的。
@四格格:谢谢您的阅评!我写的这个老人确实是轻微状态。人和人不同,我外婆过了九十岁就开始糊涂,但到百岁也没有完全糊涂,有清醒的时候,特别是早年的人事加一点提示就完全能记起来。这是小说,是根据需要来设计的。我写作的关注点主要是光阴故事,母亲膝下是一个筐。当然我也要注意尽量做到真实可信。
“身材几十年都不变形,虽不高挑,但匀称、挺拔,皮肤紧致也不松弛。”——这也是我今后努力的方向呢![偷笑][偷笑][偷笑]
@难诉相思:蒋院是美人,您的状况远超我描绘的,再努力就要成大明星了。[偷笑][偷笑][偷笑]
离休标准还有是干部还是战士吗?我一直认为只要是1949年10月1日前参加革命的都享受离休待遇。
我父亲一直是警卫团的战士,上海解放后到军政大学进修,抗美援朝后才正式提干。难道警卫团的战士属于干部编制?我听我父亲说过,一场战役后,基层连队干部缺失,他们警卫团的战士就临时下基层,干部补充后,他们又回到警卫团。难道警卫团的战士与连队的战士待遇不一样?
@地质之花:谢谢大姐阅评!关于离休标准我查了资料,说是没有统一标准,有地区差异。我作品中两个人物有原型,而且我认识,就是我写的那样。两个老人还有一个在世,是没有离休待遇的那个。我国干部级别很复杂,像首长警卫员、首长秘书确实待遇和级别要高些。央企、省部级高校,省级单位、组织部等,天然级别高。我退休的学校,校办主任是处级,对应到县级市就是县长级,系办主任是科级,对应到县级市就是县里的局级。当然权力没有那么大。如果到地方就任,级别保留,职务下调。就如军队干部到地方级别不变,职务下条一样。在我校,组织部工作人员的起点就是科级,没有科员这一级。有些省级机关起点就是处级,没有科级。我大学同学是省编制办公室主任,就是正厅级,也许这种单位重要吧。
老人家聊起往事,思维正常,只是偶尔有点糊涂,应该是轻微的老年痴呆。还可以与人交流,互动,很难得。当然这是写小说,根据故事情节需要来设计,写得很好,期待下回分解。
@雨凌:谢谢诗人阅评!我写的这个老人确实是轻微状态。人和人不同,我外婆过了九十岁就开始糊涂,但到百岁也没有完全糊涂,有清醒的时候,特别是早年的人事加一点提示就完全能记起来。也正如您所说,这是小说,是根据需要来设计的。我写作的关注点主要是光阴故事,母亲膝下是一个筐。
人的相貌,前半生靠父母,后半生靠自己,确实是这样。
相由心生,人的心理会反映在相貌上。心存善念的人会比同龄人年轻漂亮。
老人家说得对。
@梦菊:这话许多人都说过呢,比如法国大文豪雨果说过。
陪着一个失忆老人,这样整天絮絮叨叨的生活,被您写得蛮有趣的,有议论,有回忆,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欣赏!
@鸣虫:谢谢认可和鼓励!
人生历程多彩,难以忘怀,哪能说翻篇就翻篇。大多是直至临终前,依旧回味过往,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时代变迁,势所必然,后人在温馨陪伴前辈时,款款而谈,融会贯通,心领神会,受益匪浅。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认可和鼓励!
老人生活在爱的阳光里!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谢谢阅评!
小说的这一章,讲老太太自己的故事了。老太太部队转业到地方的这家医院,妹子应该是有丰厚的生活积淀。老太太性格好,讨人喜欢,与家政小陈相处融洽,有利于健康,子女也可放心。老太太对以往记忆很清晰,只是对进行时记不住了。我已故恩师去世前三年的情况就是这样的。说明妹子在疾病方面也是做了功课的。
@诚厚:其实,我对这种疾病也没有多少认知,也没有做什么功课。一点点认知,来自我外婆。每次写到作品中母亲的状况时,就浮现出外婆的形象。外婆一生好强也聪明好学,她几乎是半文盲,却在1958年大跃进参加工作时给自己取名为王学文。她喜欢聪明好学的子孙,我们说她是“势利眼”。她喜欢我,我欣赏她。我亲见她老人家,从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慢慢变为一个老小孩。不过她到最后都没有完全糊涂不记得我。咋一见,一定认不出我,总把我当她妹妹,但聊着聊着就会认出我。
用语言描写推动故事的发展,很有画面感,李奶奶讲的解放时期女干部穿列宁装,我就见过,我家乡解放时,工作队的女干部就穿双排扣的土黄上衣,衣领很大,像后来军大衣的上半[咧嘴笑]
@淡墨:谢谢周老师的认可。我母亲就穿过列宁装,虽然他不是干部,我手从母亲的照片上看到的。周老师才是写小说的高手,我是初学者,还望周老师多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