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百味(18)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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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七岁的时候正是荒年,粮米不足,家家户户都以菜代粮。菜,大多不是菜蔬,而是红薯。

那时,生产队不兴种植红薯,勤勉的人在收工之后就寻荒地开荒,我家种红薯的荒地在一条新开挖的河沟的河堤上。父母亲收工后,就在河堤上牛一样地翻土。

埋下种薯,待它长出七八寸高的秧苗,剪上四五节薯秧,小铲斜着插入泥土,秧苗也是斜斜地入土。两只手掌相对一合,把土压严实。我提着小桶,拿一个葫芦瓢浇根水。父亲说,苕(我老家方言,那红薯)怕湿不怕干,把水浇多了好烂根,就像人喝水喝急了呛喉咙一样。

起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种薯秧非要要斜栽不可呢?父亲说,这秧苗的每一个节梗,都是长红薯的定盘心,正着插,就埋深了,最底下节梗喝不到空气,会憋死的。

这话似有道理,是不是科学正理,我也不晓得,想怼一句,没胆量,也没底气。后来长了些见识,才觉得生话的某中形为方式,断不能凭个浅表认识,就武断地评其优劣,尤其是对于没文化的父亲,经验远比科学管用。再说再斜插之“斜”还是蛮有诗意的,比如斜风、斜雨、树技树叶里斜插而来的阳光,都比楞楞正正的所谓正,别有风骨,甚至更有风情。

红薯好养,若是风调雨顺,基本不用洗水,待薯秧盖住田垅后,藤茎上的茎节会长出孽根后,就有翻藤。孽根,就是即就跑根。翻藤就是拔掉跑根,避免跑根跟母根抢养料。除此之外,就不需要特别的倒饬,由着它的性子长。这看似野蛮生长,它的长姿却是很好看的。薯叶深绿,绿得勻称,没有深浅嫩厚之分。叶心型,一“心”挨一“心”,有微风吹来,它们你推我搡地嬉闹,沙沙声轻盈地飘逸过来。

若是桌上缺菜,红薯叶、红薯叶茎就会派上用场。红薯叶可清炒、可做汤。煸蒜泥、红椒末,薯叶入锅,翻炒少许即可入碗。我们老家装菜多用土碗,若是青瓷白盘,这家常菜的品相应该是很养眼的。

薯叶做汤,它只是配角。农村穷,汤多是鸡蛋汤。我母亲做的是蛋皮子汤。鸡蛋搅碎成羹,热锅滚油,入蛋羹,用锅铲底四下铺张,待羹汁成皮,凉入冲过后,白白的水蒸气倏忽而起。把盐把葱,撒一把薯叶,一两分便可起锅。

薯叶有点涩,我说母亲不该用薯叶,败了鸡蛋的味口。母亲烦我挑刺,她说,不吃就莫放屁,吃了未必会死人。她还说,放薯叶是为了破色,一锅蛋的黄色太孤单,用苕叶子给它他做个伴,一黄一绿也好看。

我老家把红薯的叶茎叫苕梗子或苕藤子。苕梗清炒比苕叶子好吃。择苕梗不能用刀切,用手搣,可顺便剔去梗筋。掸过水的苕藤子翠绿,爆炒后,一根根蜷曲着,形似小河虾,吃起来脆生生的。

我最爱吃的还是烤红薯,我们老家叫烧红署。小时候没有专门卖烤红薯的,要吃,就在自寂的灶膛里用火烣里焖烤。焖烤就是焙。灶火正红,在灶里靠膛边扒出一个窝,再火烣四焙,饭做好了,红薯也熟了。从灶膛里扒出,鼓着腮帮子吹几口气,张口便吃。

现在街头卖烤薯的多了,我也时常买着吃。想吃,纯粹是嘴馋,与唤醒童年的滋味不搭界,说是乡愁,就更矫情了。

都是烤,街头的烤红薯比儿时的烧红薯更好吃。摊家的烤红薯用的是烟薯,烟薯淡紫红色,纺錘形,烘烤后,薯肉橙黄、橘红,薯皮焦褐色,流油流蜜。买下后,我是连皮带肉一起拿下。

相比薯肉,薯皮更好吃,有韧劲,不粘牙,尤其那焦糊味,淡淡的,裹着薯肉的粉糯,让你回味无穷。

红薯还有两吃,那是我妈的拿手好戏。爆炒红薯丝是我家的家常菜。母亲的刀功好,把红薯丝切得般般细,冷冰浸泡,尽量去一些糖份,也是为了洗涤薯丝表面的粉质。盐水浸腌,加红椒末爆炒,点水止黏,加蒜提香。这道菜鹅黄,红椒的点染也不觉得违和相冲。由于盐水腌过,薯丝香脆,上下牙一合,有闷闷的叽咔声。

曾经在一家酒店吃过一次玛莎莉烤红薯,也是肉质金黄、细腻,无筋,风味浓郁,兴许是用烤箱电烤的,没有焦糊味,一如咖啡没力苦涩,便少了灵魂。玛莎莉是日本产的红薯,很贵。贵,不在其味,因为稀罕。

还有好吃的一味是红薯干。红薯去皮,切成均匀薄片,厚一公分多。掸水,以防发黑,不生硬。锅中烧水,水开下入红薯片。红薯片不跳跃,不沉浮,好似城府深厚的老僧,沉沉稳稳的。

水烫少许,微微变软后立刻捞出,平铺在簸箕或干净竹席上,以沥干表面水分。三五天后,薯片干透,褐红色,捏起来柔韧不粘手。

用红薯干做粉蒸鳝鱼、粉蒸排骨,它也是绝好的陪衬。红薯干不需要特别的处理,鱼肉一番汽蒸,肉汁鱼汁沓无声息地下沉而浸,红薯干不迎不拒,接纳热能、接纳鱼香、肉香,身段慢慢变软,其味也在变异中,潜移默化地升华着。

这时的红薯干褪出了一身硬骨,吃上一口,不粘牙,绵软,有嚼头。这番嬗变,让我觉得地位有什么特别的意以呢?上或者下都不重要,只要甘于其位,乐于与他物为朋,都是有好滋味的。

红薯干还有一吃,就是用膨化机膨炸。炸,不是炸炒。我老家把用膨化机膨化干货叫炸米泡。红薯干经膨化机炸过后,原先干瘪的身子经汽化后,变得丰满起来,热吃、冷吃,都是嘣咔嘣咔的,香,且脆。

如此好的红薯,该是有许多古代骚客歌吟的,事实上明代之前,就没人给它一个字。倒是苏轼贬居儋州时,写过一首《和陶酬柴桑》的诗,诗说:“红藷与紫芽,远插墙四周。”藷,与薯同音,许多后人,以为诗中的“红藷”就是红薯,加上我国多地又把红薯叫作番薯,有人真以为它俩就是一物两名。但是从科学分类,它们不是一体两称。

清代学者施士升在《地瓜行》中说:“此瓜传闻出吕宋,地不爱宝呈奇材。”诗很长,既写了传入来历,也写了它的习性,脊之地也可生长。

读过当代文人蒋星煜发表在《散文》上的《苏东坡吃山芋》,他直接把“红藷”等同于今天的番芋。这错得很离谱了。有人说这是苏东坡挖了个文字大坑,让人错讹了千年。。这就冤枉苏老先生了,苏在《和陶酬桑》中有自注。他说,淇上白王延,山药也。

红薯生得憨实,好栽好养又能填人欲,是百姓喜爱的好吃食,湖北江汉平原和鄂东南带却把它叫苕,并用“苕”挖苦、戏谑人。方言中的苕就是傻瓜,像人一样,差一根筋或者多一筋,不圆通,人事都不行。但红薯这苕我是特别喜爱的,它不择水土,向阳生,迎风长,生相不怎么好看,却自带风韵,能成全百家味口。若人人都这般苕,何如不好呢?

            2026/06/26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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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6月27日 上午5:44

    娓娓道来,静水流深,将红薯的栽法与吃法具象精微呈现。我常年吃红薯,最爱烤红薯了。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6年6月27日 上午6:45

    红薯,我们老家称它叫山芋,在粮食不够“瓜菜代”的年月里,它是农村救命的“副食品”。比胡萝卜好吃。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7日 下午4:40

    红薯如今还是健康食品,甚至被冠以抗癌冠军呢。不管是不是啥冠军,健康就好,我是常吃的。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6月27日 下午6:07

    炒地瓜丝,那是我在地质队经常做的下酒菜。几个咸鸡蛋,炒个花生米,拌个萝卜丝,再到食堂买两个菜,就是一场酒局。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6月29日 上午9:01

    红薯全身都是宝,红薯叶、红薯茎都是夏天的美味蔬菜,当然,烤红薯是我的最爱。

  • 蓝色海星的头像
    蓝色海星 2026年6月29日 下午3:03

    儿时喜欢吃街上卖的烤红薯,那时的烤红薯有蜜汁。可是过后总是反酸水,故又爱又怕。
    反倒是晚年,每天中午必须吃一枚,香甜得很。
    疫情前也喜欢买红薯叶子来清炒,吃起来滑滑的,也喜欢!
    中学时夏季支农我们会去翻红薯秧子,有的时候一拔,那些小须子根断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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