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母亲膝下的光阴故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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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一个国营厂领导的贪腐案,在有几十万人的城里,成为人人都要说上一嘴的事儿。殷领导人缘极好,也极有眼头见识,从不多说一句话,有点高深莫测。谁都没想到这样的人会犯事,且是极愚蠢的事,有道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进而人们又开始挖掘和传播其动机来,看他常年身着中山装,把那身子穿得板板正正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一心扑在工作上,又没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又不见有穷亲戚上门,贪到哪里去了?于是探照灯照向他身边的两个女眷,嗯,八成是为这两个女眷。说那个老母原来是大户人家小妾,一贯贪图享受;那个小爱人也是享乐惯了的资本家小姐,恐怕也是挥霍无度。

这个屎盆子扣在星茹头上,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洗不清也要洗,她像祥林嫂一样,见人就说,似乎在广而告之:我娘家成分不好,哪怕谈婚论嫁也是夹着尾巴的,没得婆家一丁点财物,婚后穿的用的也主要是娘家陪嫁,我自己是幼儿园老师也有工资,何其需要谁为我来贪腐?

从调查出来的情况看,都是些小贪小腐行为,甚至从事地下工作的时候就有了。每笔数额不大,集腋成裘;做得谨慎又隐秘,静水流深,不容易被发现,马蜂窝被捅出来也是很偶然的。

星茹去探监时,那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对不起她,说自己无能又糊涂,既没有当好孝子,又没有做好贤夫,更对不起那刚出生的孩子。说着说着,就把一沓子信纸塞到星茹手上。

探监回来后,星茹就着一盏台灯,把那一沓信纸上的字,一字不落、反反复复的读,读得心里毛毛的。信的大致内容是:

我和你结婚之前,这世上就母亲是我的亲人。我十岁时,父亲去世,我们孤儿寡母没得到任何家产,就被那个大家一脚踢出去了。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家,大娘(父亲的正室)来了,说是要带我回老宅,我说那我妈呢,大娘说:你是我们殷家的根,你妈自作自受随她去。大娘还说了我母亲是狐媚子勾引了我父亲也害死了我父亲。还说:我父亲去世时,殷家是要把我留下的,但我母亲硬要把我也带走。殷家派人暗中观察,说我母亲是干不体面的营生养我的,我必须远离她。我坚决不肯跟大娘走,说死也要和我妈在一起。那一刻我就长成了男子汉了。大娘说我妈干不体面的营生,我不信,也没勇气去证实我的不信。从此,我读书格外卖力,后来还成为进步青年。我做地下工作的时候,手上有了活动经费,就想到以后要好好挣钱,养活母亲,不让她再被人戳脊梁骨。我拍着胸脯说:工作后,一定报答母恩并让她扬眉吐气。我工作后,她倒是觉得扬眉吐气了,不由分说地就过起了以前让人伺候,饭来张口,搓搓麻将的日子。多年的憋屈使她没有安全感,竟爱好起攒私房钱。我的工资几乎都交给她,孝顺不就是顺从吗?何况顺从的是受尽屈辱把我养大的亲娘。我不敢谈恋爱结婚,但遇到星茹你以后,就很想结婚。我心想娶了媳妇,母亲会有所改变,哪知她生怕我娶了媳妇忘了娘,生怕我把钱用在你的身上,揽钱的欲望更强烈,都成了嗜好。星茹你很单纯,竟没有发现我家的这些不正常……

这也太离谱太诡异了吧,世上哪有这样的母亲?星茹当时将信将疑,但离婚的念头突然就打消了。一日夫妻也好,一年夫妻也罢,惺惺相惜多多少少还是有的。多年后,星茹读了外甥女雪竹推荐自己读的张爱玲小说《金锁记》,对这个离谱和诡异才有了一些认知。

《金锁记》的主角曹七巧是个小家女,嫁给了大户人家的一个残疾儿子。在那个大家庭,曹七巧饱受怀疑和欺凌,她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敛财和守住自己的钱袋子。当丈夫去世,她分得家产从大家庭独立出来后,一双儿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曹七巧,怕儿媳夺走儿子对母亲的爱,下意识地不断离间年轻夫妻,让儿媳难堪,甚至把小夫妻的房事渲染后说给牌搭子听,生生逼死了儿媳。女儿谈恋爱,她疑惑男方是觊觎和要夺她的家产,女儿的几个恋爱对象都被她离间跑了,从此女儿不敢再和谁恋爱。曹七巧用一生打造了一把金锁,把自己锁起来,又用这把金锁劈杀着自己的儿女。这是畸形家庭关系对人性的扭曲。

《金锁记》让星茹读得毛骨悚然,她不自觉地就联系到自己的婆婆。婆婆好像对她这个儿媳也是有敌意的,怕儿媳多用了儿子挣的钱,怕儿媳夺了本应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份爱。婆婆也喜欢隔墙竖耳朵,他们家的隔墙本就是板壁,透过板壁听到的话,婆婆也曾添油加醋的和牌搭子说过,有个搭子还用异样的眼光看过星茹。不得不说文学是源于生活的,婆婆是不是现实版的曹七巧,说不准,但有人性的扭曲,那是自然的。

天上有个太阳,水中也有太阳……

望月听着母亲的喃喃自语,也望向那滔滔河水。已经夕阳西下了,正像母亲说的那样,河水也被阳光染红了,母亲能用自己的语言描绘这个情景呢。

临波平台上起风了,“妈妈,我们回家吧”,“好、好”,老太太像个听话的孩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望月从背包中拿出一件白色的羊毛披风给母亲披上。母亲迈着小碎步走着,给她们端过茶点的小姑娘说:老太太那通身的气派,是要出塞的昭君,是刚进贾府的林妹妹。老太太笑眯眯看着小姑娘,安然享用这份赞扬。

回家的路上,母亲又轻声哼起“深深的海洋”那首歌,望月知道母亲也许还沉浸在星茹的故事中,就插嘴说:“是我不好,老让你讲和想那些伤心事。” “活了这把年纪,看多了见多了,没有什么事能伤心了”,母亲这样说着,望月扑哧一笑道:我家老太太早就能定风波了——“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家以后,母亲打开电视机看电视。家政小陈今天有事请假,晚饭就由望月自己做了。两个人的饭很简单,可允许人开小差。望月的小差又开到如今已住养老院的星茹姨妈那里。

星茹丈夫锒铛入狱后,人们都以为星茹会决绝地与之离婚,星茹母亲也要星茹快刀斩乱麻,可星茹没有。她对那人是又怜又恨,怜他没有投胎到一个正常的家庭,“欠债”那么多,恨他那么阴郁,没有和自己说他的家事。如果知道那些,她要么和他一刀两断,要么和他一起面对。望月觉得这个很有个性的姨妈,说不定还真有能力去应付。

他进监狱不久,星茹婆婆就去世了,他出来后,儿子也快要上小学了 。回家的第一天,星茹让儿子叫爸爸,儿子手拽着妈妈的衣服,两脚轮回在地上蹭,小嘴一张一闭了好几个回合,那声爸爸没有喊出来。星茹解释说,儿子被人欺负怕了,畏畏缩缩惯了。他先摊开两手,迎接儿子的投怀送抱,又眼巴巴地看着儿子的小嘴,等那一声叫。迎与等都落空,他两眼像无底的空洞,目光飘忽得没有着落之处。那一刻,星茹打了一个哆嗦。

他完全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以前,虽生于一个畸形家庭,但他自己是足够聪明自信的,当学生领袖,当厂领导是指点一方江山的。现在不要说江山了,连一株草木都掌握不了。现在他在自己老部下,原先的一个车间主任,现在另一家厂子的厂长手下当工人,无党籍、无干部编制。虽然人家看面子还算关照他,可他无法关照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技术、没有力气,简直是个废材。

他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语,但比起前更阴郁。星茹是个急性子,要他有什么苦恼说出来,一起面对,他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这日子像梅雨天的空气。

先憋不住的不是星茹而是他。他接连离家出走好几回,星茹满世界的找他。他每次回来后都是痛哭流涕,赔不是,一副要痛改前非的样子。这“非”是改不了的,只会越来越非。有一天,他收拾自己的衣服装进了一个行李兜,说是厂里最近很忙,天天要加班,要在厂里住一阵子。

星茹心里清楚,他又不是骨干工人,要技术没技术要力气没力气,不给添乱就不错了,还加班呢。她没有说破,心想也好,自己眼不见为净。

日子一天天遛过去,那人还在厂里住。渐渐地就有传言飘进星茹的耳朵,说是那人和厂里的一个四类分子小寡妇住在一起了。星茹不相信,就偷偷溜到厂里窥视。在一间仓房中,星茹看到房中堆放着一些破铜烂铁,像个废品收购站,一张床上的棉被和床单星茹认出是自家的,一张破桌子上的搪瓷杯和碗应是跌落过无数遍,搪瓷脱落处黑色的铁胚毫不羞涩地裸露着,有两只搪瓷杯上分别放着两把牙刷。那是有两人住的样子,星茹一阵作呕,不想想像那卑污不堪的画面……

过了几天,那人寄来离婚书,还有附言:都是我不好,我配不上你,对不起你。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根本无法回到从前,从头来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接受上天的惩罚,我放你一条生路,我知道你会把我们的儿子带得很好很好……言语有些语无伦次,但字写得仍然有笔锋,尤其是撇捺。

星茹心如死灰了,两个人都心如死灰了。

又过去好几年,他没有像人们所知的那样,与那个脏兮兮也丑得可以的小寡妇过到一起;她也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再婚。

他最终从那个小仓房走向黄泉路;她如今根据自己的意愿,也托儿子之福,在一个各项设施尤其是文化艺术氛围很好的养老院颐养天年。她还是那个养老院的钢琴老师,教想学钢琴的老人弹琴,有时自己钢琴伴奏,自己唱那首《深深的海洋》,在如诉的琴声和歌声中,回望自己的光阴。好多老人要星茹教他们唱《深深的海洋》,教唱时,眼前的老人成了幼儿园小朋友,她自己又做回幼儿园老师。

他弥留之际,告诉儿子,他和小寡妇逢场作戏,做给星茹看,是要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是要让星茹彻底死心,是要让世人不诋毁星茹,不难为星茹。儿子将这些告诉星茹之前,其实星茹也隐隐地想到了这一层。那个人还是有情义的,所以多年来,星茹的潜意识中那颗心是不死的。如果那人是彻头彻尾的烂人,自己心里反倒会舒坦一些。

儿子还告诉星茹,他们住在外婆家时,有一年,从扬州来了一个自称是他伯父的人,说我奶奶是个祸水,害了我爷爷又害了我爸和妈。伯父看到我在外婆家过得好好的,说放心了。这事外婆知道,外婆要我不要和妈妈讲。“祸水”这两字那么刺耳,突然星茹从心里同情起她婆婆了。祸水也许也是受害者,不然这祸水又是打哪儿来的,源头在哪儿?望月曾经告诉星茹社会学有一个观察和统计: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那些熬出的婆,大约有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成为恶婆。

每年,星茹和儿子在清明时节都为那母子俩扫墓。

年纪越来越大,星茹倒越是怜惜那个人了,为那人做各种心理分析和“无罪”辩护,把自己变成半个心理学家。那个人的人格是多倾向的,也是分裂的。他做学生领袖能振臂一呼,做厂领导能侃侃而谈,是外倾人格;他在家中是内倾人格,蔫蔫地像个小媳妇……

“望月,饭好了吗,我饿了。”

“妈妈,好了,好了,开饭喽!”

(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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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6年6月22日 下午10:53

    老师功力深,小说很耐读。做地下工作的人,结局都不好,唉。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7:56

      @晓舟同志受抬举,很惭愧呢。我还不怎么会写小说,自己觉得是写随笔散文,缺乏小说构架和技巧,还好发议论,违背了小说用故事说话的原则。慢慢学习吧,望提宝贵意见。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6月23日 上午5:53

    老师将扭曲的心灵,扭曲的经历与故事,写得情景交融,环环相应,丝丝入扣,呼之欲出,十分传神,功力了得!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7:57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我离大姐说的境界还很远的,正在努力学习,望多提宝贵意见。

  • 梦菊的头像
    梦菊 2026年6月23日 上午8:34

    星茹的婆婆,果然和我那个邻居一样。也许,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
    星茹那个婆婆也可怜,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年轻时被大家族欺压,解放了本来能过好日子了,偏偏要作,害了一家子。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8:00

      @梦菊您评得很精彩,正如您所言,那个人也是被大家庭欺压的,您用“作”概括后来的所为,传神到位。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6月23日 上午8:34

    殷先生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为自己开脱,如果真是为了星茹好,为了儿子好,就应该昂起头、挺起胸来堂堂正正的做人,为他们避风遮雨,为他们撑起一个家,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堆臭垃圾。他的留言,反到让星茹对他还抱有怜悯,成了星茹心中一辈子放不下的痛、成为星茹一非常子的心理负担。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8:02

      @四格格事情都有不同角度的考量,您的想法也正是星茹娘家人的想法,星茹总怀抱希望,最终落空。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6月23日 上午9:27

    不须强说命由天,坎壈平生亦自怜。
    有路偏逢山塞道,无愁忽遇雪催年。
    功成每在无心处,事败多因着意先。
    细算从前多少事,分明暗里有牵缠。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6月23日 上午10:07

    环境对人的思想影响,不可低估,它对人格的扭曲也不是靠意志力就能修正改变的。这就造就了每个不同的个性和他们的命运。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6月23日 下午2:40

    情节跌宕起伏,非常耐读!对人物的刻画也很见功力,欣赏!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8:18

      @鸣虫谢谢认可和鼓励!我还不怎么会写小说,自己觉得是写随笔散文,缺乏小说构架和技巧,还好发议论,违背了小说用故事说话的原则。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3:08

    星茹的命运因为婚姻而改写。星茹和她婆婆的那种微妙关系,我太能理解了。很多女人一旦儿子成家,就会把儿媳妇当成“假想敌”。想起早年我婆婆对我时常发的无名火,让我无所适从,而建伟夹在中间很难做。当时我很不理解,而现在,我也开始同情起她。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8:28

      @难诉相思人性总是有弱点的,人是社会的产物,社会环境和社会文化都在塑造和改造着人,当然人也有自主性,自主性决定了人被诉在和改造的程度。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3日 下午8:30

      @难诉相思修正:是塑造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6月23日 下午9:31

    旧社会女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一夫多妻就是一条套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锁。妾室基本上都是没有家庭背景的女子,受正室的欺辱这是很普遍的,有多少女人被逼死、逼疯。星茹的婆婆是旧社会的受害者,可她并没有觉醒,并没有认识自己身上的弱点,反而报复社会,报复自己身边的亲人。培养了一个性格扭曲的儿子。
    星茹太善良,也太糊涂。这样的家庭应该早点离开,也许这与她从小生活的太优越,没有培养出敢于斗争的性格有关系吧。

  • ch雪梅的头像
    ch雪梅 2026年6月25日 上午10:06

    星茹前半世苦,后半世福。福报铺垫。文笔灵个呀!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6年6月25日 下午5:11

    时代变迁,岁月流转。世事难料,瞬息万变。回顾过往,五味俱全。亦真亦幻,感慨万千。静候续篇。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6年6月25日 下午11:53

    学者妹子把星茹那个丈夫扭曲的心灵写得入木三分,家庭的环境和片面的孝顺让他的所作所为具有合理性,出狱后的自卑和制造的假象,他又是个善良人,也折射出做地下工作可能时间不长,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学者妹子写这部小说,生活的积累是很丰富的,塑造的人物比较丰满。期待!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7日 下午4:56

      @诚厚多谢认可和鼓励!其实我离您褒扬的境界距离还很远呢。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6年6月28日 下午4:08

    这个殷领导,太不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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