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篇)
“小陈,我刚刚睡了一个午觉,午觉前,我干什么了?”
“李奶奶,你们母女在讲故事呢。”
“我和谁在讲故事?是和蔷薇还是望月?”
“李奶奶,您老自己再想想。”
“我自己想想,我的记性不行了,老是忘事,哎,不中用、不中了。”
“李奶奶,您中用、中用,您肚子里有很多故事呢。”
“我有很多故事?都是陈芝麻烂谷子,谁要听哦。”
“我要听,我们都要听。”望月一边说着,一边小碎步跑到母亲身边,拉着母亲的胳膊肘子说,我们到外面走走,晒晒太阳。
母女二人走到离家不远的大运河河滨风光带,那是母亲常来的地方。母女俩在绿道散步,慢慢悠悠的,像走时光隧道。跑步的年轻人,散步的老人,蹦蹦跳跳的的孩子,还有勾肩搭臂的情侣,或从她们背后和身旁擦过,或迎面和她们目光相遇。有一对情侣中的男孩,望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自己一个老同学的儿子。这个老同学情路坎坷,是一帮同学中结婚生子最晚的一个。
“哦,妈妈,你知道吗,我还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男孩爸爸妈妈的红娘呢。”
“哦,望月你还做过红娘?”
“我也做过红娘呢,我记得。我这辈子,就做过那么一次红娘,就是为我堂姐星茹。”
母女俩,又向河滨走去,走向那个临波平台。这个平台的一端伸向河水中,她们凭栏远眺了一会儿,就坐到了消费区内。服务员端来茶水和点心,母亲一看有她最喜欢的凤梨酥,像个孩子一样,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凤梨酥,我们家的女人都喜欢吃,尤其是星茹最喜欢吃。”
凤梨酥让母亲又想起了星茹:
星茹是富家大小姐,会弹钢琴,爱读言情小说。读了一推言情小说,还是被男朋友甩了,一气之下求我为她物色一个革命干部,来一个命运大反转。
我觉得,星茹的想法也对,就和你父亲商量起来。考虑到星茹自身条件不错,但家庭出身不好是个硬伤,于是定下基本原则——革命干部,相貌中等就行,文化有个初中就可。
你父亲在党校做教员,社会交往不多,老师和学生中能适合条件的好像也没有。刚解放时,组织拉郎配,安排解决了一些“老”革命的婚姻问题。他们有的虽然年龄偏大,但职位高、工资高,蛮受欢迎的。还有些干部进城后解除了老家的包办婚姻,重组家庭。这些婚姻中,女方往往年轻,文化程度高,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嫁给革命干部,给自己也给娘家找一个保护伞。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一些有点伤残的最可爱的人,也是经组织介绍安排结婚的。可到了50年代中期,未婚的老革命和伤残军人也不多了,条件太差的,星茹也未必看得上眼。罢了、罢了,你父亲是帮不上忙了。就只有我自己多多长眼了。
这眼还就让我长上了。
我那时在康复医院的七病区做护士,七病区的病人一半是长期休养的解放军伤员,一半是本市的干部外科病房。记得是1956年春天,病房收治了一个阑尾炎手术病人。那人姓殷30岁不到,已经是一个国营工厂的党组书记了。他人很斯文,手中常常捧着一本书。他不是工农出身的干部,也没有当过兵,解放前是一所著名中学的学生运动领袖,被党组织看中,秘密发展为党员,从事地下工作。因为工作出色,解放后就从地下走到地上成了领导干部。当我知道这人还是单身时,简直喜不自禁,那是天上掉下的“宝哥哥”,赶不及地就为星茹牵线塔桥,做那个月下老了。
一个是幼儿园老师,一个是国营企业的领导,社会身份地位是般配的。星茹相貌中等偏上,姓殷的书记五官摆放得处处都恰如其分,增一分不妥,少一分也不宜,相貌还胜星茹一、二筹,个头也高星茹一头,他们相处半年不到就成婚了。
星茹姨妈摸到这么好的牌,咋就后来把牌打得稀巴烂,望月插了一嘴。他们的结局还远远不如那些组织拉郎配的呢。望月接着说,我大学同班同宿舍的张琳妈妈比她爸小十大几岁,出生于资本家家庭,大学肄业,听从组织安排嫁给一个老革命。这个老革命文化程度也很高,是学纺织技术的,和我爸爸一样投身延安,解放后当了轻工局的局长。张琳妈妈就被安排在局里的图书室工作,那活很清闲,她就全身心相夫教子。张琳说,她爸妈感情还不错。
我们医院的徐护士长也是这种婚姻模式,母亲接着望月的话头继续说:
徐阿姨不仅出身不好,还有个地主婆的妈跟着她,她自己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有遗留的坑点,在婚姻上也是老大难,经组织介绍嫁给了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一个伤残军人。那个人伤残倒不严重,就是头有点歪,文化程度低,人老实沉默寡言,在一个街道工厂当个小头儿。他们感情的好坏,外人也不太清楚,冷暖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过缺少共同语言那是一定的。他们孩子的教育以及前程问题,爸爸是插不上嘴的,全都由妈妈做主。
望月记得徐阿姨家两个女儿都姓徐,不跟父亲姓吴,一个叫徐安娜,一个叫徐丽娜,原来是有这样内情的。
你星茹姨妈的婚姻真是糟透了,她虽没有怪罪我,但我终究是觉得对不起她,我这辈子就做过这一次红娘,后来就再也不敢做了。你们姐弟的婚事好在都是自己搞定的,我不敢做你们的主,也不敢托人为你们牵线搭桥。
“妈妈,您完全没必要内疚,姻缘的事太复杂了。你别把责任尽往自己身上揽,您这身子骨担不住呀。” 一边说一边摇了摇母亲的身子。
母亲笑了笑,随后的表情让望月知道,她老人家可能陷入了沉思。沉思也好,起码脑子在运转着。这一刻母亲大脑运转什么,望月似乎也是知道的,也就试着和母亲一起运转了。
星茹太着急要赢过那个“西半球”,证明自己很抢手,结婚太匆忙,把自己带进入了一个沟。
星茹原以为殷家就母子二人,关系简单。多年后回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殷母那眼睛向下眇视自己的目光,感到了不寒而栗。出鬼得很,当时怎就没感到。
星茹母亲也曾疑惑殷书记条件那么好,怎么就看上家庭成分不好的星茹了呢?星茹很骄傲,除了自己成分不好,自认自己哪里都好。新婚伊始,小两口也是很甜蜜的。他们经常出去看戏,据说新婚那天看的是越剧《孔雀东南飞》。星茹母亲当时心里一咯噔,觉得不是好兆头,但又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婚房是房管局分的,就两间,房间之间隔的不是砖墙,而是木板,叫板壁。星茹家已经家道中落,也不像许多资本家那样有定息可拿。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些,还是给了星茹比较丰厚的陪嫁。有一年四季每季一套的新衣,四床丝绸被面的棉被,一个五斗橱,一台熊猫牌收音机,茶杯茶盘热水瓶日常用品等等。而殷家除了公家配置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具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般光景星茹和母亲都没有料到。那时的人也不做什么背景调查,就算完全没有家底,殷书记每月的工资也有六十多元,也算是高了,星茹这样的幼儿老师工资是36元。星茹对钱的概念不是很清楚,但她母亲清楚,六十多元的工资母子二人不至于过得差点家徒四壁。
殷母也没有老到不堪,生活完全能自理,可还要雇一个女佣洗衣做饭。星茹家解放前也是有佣人的,但父亲出事后就没有了,一家子人也开始自理生活。原先的资本家太太星茹母亲也是为家人洗衣做饭的,星茹虽不为家人洗衣也不做饭,但自己的衣服也是自己洗的。她这个婆婆咋还这么摆谱呢?星茹母亲教育星茹,要学着主持家务,照顾婆婆。星茹立马怼过去,好手好脚的为什么要人照顾,等那老太婆不能自理时我定会照顾的。星茹母亲想:这丫头还有大小姐脾气呢,等她有了孩子,就会懂事了。
星茹怀孩子了,星茹母亲拎着一篮水果上门和亲家母商讨带孩子的事。星茹母亲在一家街道工厂上班,一方面是挣钱糊口,一方面是接受改造,不可能带孩子,哪知那个亲家母也一口咬定自己是不会带孩子的。那个殷快婿说,那就请保姆吧。星茹母亲无语,心想你那六十几元的工资怎么够支配?
星茹月子是在娘家坐的,按民间风俗在婆家坐了一个月子,条件好的再到娘家坐一个月子,星茹的两个月子都在娘家坐了。第二个月子还未满,孩子的父亲出事了。他被调查,说是涉嫌贪腐。大家都惊呆了,1951年刘青山、张子善的重大贪腐案震惊全国,三反运动随即展开,反贪污放在首位。后来国家对领导干部加强监管,也制定了一些防范措施。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人们也很少听到什么贪腐事件了。一个不处于高位的轻工企业的领导干部,不掌控防灾、救灾、基建、物资调配等专款,咋就贪腐上了呢,怎个贪腐呢?不管怎个贪腐,那时的惩罚是很重的,只要是坐实了,哪怕数量不很大也是要判刑的。果真那个殷书记被坐实,被判了五年锒铛入狱。
星茹想到这里,目光投向了河面,看到母亲的目光也投向了河面。哪怕不波涛汹涌,那水也是不平静的,人生也是如此。(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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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7条)
岸畔平波不见惊,暗流徐动石根鸣。
风来縠纹生千叠,云去天光碎一泓。
世路何曾无曲折,人心自可守分明。
寻常岁月藏微浪,未许生涯一味平。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以诗做评,这诗画龙点睛了。
世上最说不清的就是婚姻,有的人看起来般配熨贴,但到头来鸡飞狗跳、一地鸡毛;有的看起来毫不搭界,可别人就是平平安安,和谐到老。有人说是个性的原因,有人说是环境的原因,有人说是家教的原因,其实外因总扭不过内因;就像星茹这样,只能说人总是扭转不了命运。
@四格格:您说得非常在理,世上很多事情无理可讲。命运在谁的手上,在老天的手上,也在自己的手上。顺致您及家人端午安康!
依依往事,在回望与讲述中,细致入微,情景交融,呼之欲出呈现。婚姻幸福抑或不幸,源自命运,也与大环境相关。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温馨而亲切的点评!向您问好!端午安康!
这样的语言好,如绵绵细雨,读着不累,还充满趣味。回味不都是美好,也有不堪,这就是最真实的生活!
@鸣虫:谢谢您的美言!正如您所言,生活不都是美好,常常有不堪,回味这些不堪,也是一种思考!
星茹真是命运不好,嫁给了这样一个人。以后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会更艰苦。
解放初期,很多老干部娶的都是资本家、地主家的大小姐。我听我父亲经常说,这些大小姐她们嫁的不是丈夫,是权利。有的年龄相差二、三十岁,这些大小姐义无反顾。丐哥哥来了后工厂变私产,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这是有历史根源的。
@地质之花:谢谢大姐点评。确实如您所言,解放初期的婚姻状态有许多历史的根源,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命运。
那时的资本家应该接受富人了。虽然星茹的父亲坐牢了,毕竟家底还是有的。像星茹那样的嫁妆,一般人家是拿不出的。
星茹的婆婆看不上星茹,想来也不是一般的家庭。
以前人家找对象要盘三代,星茹的婚姻草率了。
@梦菊:正如您所言,星茹的婚姻是太草率了。这个故事很复杂,人物命运很无语,剧透一点,那个婆婆是抵触儿媳的存在,让自己不能独占儿子了。
@轻品慢尝:是这样啊。
我小时候的邻居也这样。她丈夫死的时候,女儿9岁,儿子6岁。她像男人一样在地里干农活儿,回家做饭干家务。把孩子们养大确实不易。
好在孩子们孝顺。儿子娶亲之前,母子还睡在一个屋子里。儿子娶亲之后,小两口亲亲热热,这做妈的既失落又伤心,百般的为难儿媳,儿子也一味维护妈妈。儿媳因为丢不下儿子,没有选择离婚。最后他们终于把这个儿媳逼疯了。
女人的婚姻是第二次投胎,而且比第一次更重要。
@难诉相思:您说得太对了,但虽然重要,自己往往难以摆脱命运的操纵,生活也常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望月他们对母亲如此周到的照顾,堪称典范。对比起来,我对晚年的母亲做得太少了,惭愧。母亲期待我·退休后能多点时间照顾她,遗憾没等到那一天。星茹婚姻的不幸有偶然性,两个幼小的孩子,丈夫出事再摊上这样的婆婆,那日子肯定不好过了。保护伞变了颜色,日子难过的还不仅仅是经济。学者妹子的故事叙述如同拉家常,读来轻松。
@诚厚:谢谢阅评!其实那是理想化的书写,我自己也没有做到,我父母去世都早,父亲去世时我三十多岁,母亲去世时四十多岁。理想很炽热,现实很冰冷,所以我的书写既想追逐理想之光,也想直面惨痛的人生。故事原型人物主要是我同学家,其中多多少少也插了自家的故事。我母亲不是资本家小姐,星茹的命运折射着她的命运。我父亲1930年出生,和我母亲结婚时也才二十六岁,一解放才二十啷当就是革命干部,我母亲认识他时就是镇江市公安局的公安科科长,1960年他就跌落下来,那时我三岁,我弟弟还没出生。后来我问我舅舅,为何我父亲起点会这么高,舅舅的解释是对地下工作者的补偿,其实是德才不配位的。小说中的事已做了改动和柔化,实际更严重。我们姐弟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外婆家虽不富有但一家人友爱,我们长大后,舅舅们要我不要有报恩的负担,那是一家人该有的互助。相较而言,父亲背后的大家庭堕落、没落、畸形 。我们成长得好与外婆家的能量有关。我和弟弟两家现在都好,后代也不错,我弟比我强很多,他的后代也比我家更出色。想到老天是厚待我们的,就要放下一切怨和恨。起码父亲家给我们的基因还不错,又想也许先辈也知错,哪怕在另一个世界也在努力改错呢。我书写,也是释放,也是自我合理解释,也是告慰先人,我在思考、宽宥和敬祈!
唉我现在也老忘事!真不知道将来自己怎样!我弟弟劝我:父亲有四个儿子,而且都肯出钱出力,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为您作品中的孝子点赞!
@王志学四连笔记: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样的条件来照顾自己的父母,我只不过是理想化的书写而已。
@王志学四连笔记:人老多忘事太正常了。我的书写时理想化了,现实中时难见的。
打动人心的好作品!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高抬了!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姻缘。同时,依据自我需求,顺应社会发展。友之“光阴故事”,时代写照,扣人心弦。世事无常多变换,感慨万千。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认可和鼓励!向您问好!
在那时,人是很难看清形势的,以为找个出身好的,婚姻就进了保险柜,岂知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
这个领导干部贪腐被抓,说明了权力这个东东会腐蚀人的心灵,没有了监督,没有了限制,神仙也会变坏的!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所言极是!谢谢阅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