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燕散文:我的乡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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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乡恋

黎燕

 

那年3月15日,我离开上山下乡的集体户,带着行李,乘敞篷汽车,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恰似一张弯弓的弓长岭矿区。

矿区小镇,位于辽阳与本溪交界处,隶属辽阳管辖,被称为“辽阳的地,鞍钢的人”。东西两面连绵粗犷陡峭的山峦,裹着南北狭长的平缓地段。在中间平坦地带生活的人们,视线难免受大山的阻滞。但楼房、暖气、水冲厕所、浴池等现代设施一应俱全,对于过惯了城市生活的我们来说,如鱼得水。

听说雷锋还在这里工作过呢,催人奋进。

第二天,我参加了为期一周的新工人培训。

青春飞扬,跃跃欲试的我们,通过听讲,知道了:鞍钢是共和国钢铁工业的长子,为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弓长岭铁矿赋存优质的富铁矿,是我国规模最大的铁矿床之一,是鞍钢的重要铁料基地;创高产,多出矿,满足鞍钢的铁料供应,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使命与责任;矿山英雄辈出,全国劳模张文翰,他与老英雄孟泰一起参加了全国群英会……

大家兴致勃勃,豪情满怀,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想象。

单位在职工俱乐部,举行了新工人表决心的仪式。

上台表态的掷地有声,有的要求到最艰苦的岗位接受锻炼,有的表态坚决服从分配,让干啥就干啥。

之后,进行了自编自演的文艺演出。短小精悍的节目,多是即兴表演,生动活泼,多姿多彩,精美纷呈,喝彩声和掌声不断。

培训结业后,我们被分配到各基层车间、工段。

那时,感到能回城就好。

即使工作在偏僻的深山里,环境艰苦;即使没有宽敞的厂房,也没有井然有序的生产线,能穿上蓝色棉布工装,戴上柳条编制的崭新安全帽,脖颈上系上雪白的毛巾,成了鞍钢矿山的工人,都乐颠颠的。

嘿,那个神气劲儿,清晰如昨。

 

没过二个月,一场大会战开始了。

为了确保鞍钢高炉填饱肚子,新工人出力的时候到了。

年轻的心儿,被火热的气氛点燃。没有加班费,也没有入坑(下井)保健津贴,能参加义务劳动,是一种荣光在呼唤,大家争先恐后地投入到大会战中去。

每天吃过晚饭,一群上完白班的新工人,从四面八方赶到主井,乘着类似电梯升降的罐笼,下到深井负220米的掌子面,穿上从岗位带来的雨衣雨裤,与矿工们一起,用原始笨重的作业方式,在刚放过炮,经过细心检撬,已经确认安全的掌子面,往有轨摩电车的矿斗里装富矿(含铁量较高)。滴滴汗水,和着细微的粉尘,顺着脖颈流下,将衬衣濡湿。累了,也不直起腰,歇一会儿,依然用酸痛的双手握紧铁耙子,往铁簸箕里装矿石,装满之后,连忙端起沉甸甸的铁簸箕,往矿斗倒去。

青春的火焰,盛开的奉献之花,在矿洞里熠熠生辉。

井下作业的艰苦环境超出了想象。

在地下深处,总是见不到阳光,湿漉漉,黑黝黝,深幽幽。淋水无处不在,滴滴答答地流淌;矿洞有限的空间,将凿岩机声、电机车声、风声等混合的噪音放大许多倍。

奇怪的是,矿工们却神态自若,安稳从容。干活时都卖力气,休息时尽情欢愉。

开凿岩机的,两手紧握着笨重的机器,突突地向岩层深处凿眼。仿佛岩缝劲松,任凭风吹浪打志不摇。

井下放炮时,工友们聚在矿洞的休息室里小憩。雨衣雨裤沾满了水渍和泥渣,脸和手满是污浊,眼睛和牙齿闪着亮光。一个个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粗俗的段子,相互调侃。哈哈的笑声,爽爽的,朗朗的,有如一道道阳光射进来,将矿洞照亮了许多。

听说矿工大多海量。下班回家,有无下酒小菜,也要捏着酒盅儿,美美地喝上几盅保健烈酒,而后沉入梦乡。

这些长年累月钻矿洞的人们,憨厚、实在、肯干、乐观。泰然地与苦累脏险相伴;认真地履行职业操守,老黄牛似地默默肯干,有一股铁山硬汉的阳刚之气。矿工中,还有一些积淀丰厚,多才多艺的文化人呢。

我对他们的认知与敬重,是随着时间,逐渐加深的。

脚踏如烟而逝的光影,怀揣绵密柔婉的情思,我对鞍钢铁矿山的爱,对矿工的爱,与日俱增。

 

不久,我随单位整建制地迁徙鞍山。入厂之初,在弓长岭矿区遇见的人情物事,激情燃烧的岁月,深藏记忆里。

一个机缘,不期而至。

那是矿工创作的美术与诗歌作品,不容分说地将我引入了别开生面的艺术天地。

一个春日,我到弓长岭矿区,参观了职工书画摄影作品展览。不由自主地在一幅题为《秋色》的油画前,停下脚步。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矿工作品,磁石般吸引了我,微妙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将目光长时间聚焦于它。

火红的草地、树木,奔放万木霜天,汹涌澎湃的激情。滚烫的秋意,浓郁的烈焰,尽兴沸腾,肆意燃烧,深情诠释烂熳金秋的真性情。

漫无边际的炽热势不可挡, “呼”地一下,燃烧我的心灵,搅动原本平静的心湖,掀起波澜,一时无法平静下来。

哦,笔法如此细腻精雅,红叶、秋草的经脉凸凹有致。铿锵豪放的大写意中,灵逸浑厚的意蕴清晰可感。作者独具匠心,精湛技法几近炉火纯青。

终日工作在不见阳光深井里的矿工啊,深情地怀抱如铁似石的精神元气,在开发矿山,为鞍钢崛起不懈努力中,立足岗位,积极创新增效,业余时间,以飞扬的激情与浓郁的爱意,纵情丹青,绘出了如此令人震撼的油画来。

即使事过境迁,却不能忘怀,仍然让我激动不已。

隔了不长时间,一位矿工抒写的诗歌,以惊涛拍岸,雪浪腾空之势,在我的心里再次掀起巨澜。

“土灰色的脸谱

脊背上的汗渍

诉说我的处境

看到矿石瀑布般从风溜口倾泻而下

听到一排排满载矿石的列车 鸣笛出站

快乐的涟漪 在心中 泛起

我 知道 我

无法超脱矿石的磁力和矿车的吸引

我的情感与思维

都深深烙上矿石的印记

……”

情深意切,一咏三叹,饱含着真诚、洒脱与沉郁。感人的情思旋律,由鲜活的生命,缠绵的情愫,厚重的感悟,联袂为真挚的热爱,恢弘的力量。不禁感慨,这是彰显泥土、心灵、矿石、钢铁的本色,发自肺腑,有着旺盛生命力的诗作呢。

这些年复一年地工作在大山、地层深处的人们,以小见大,足见其心性与境界。。

“小”,是为了让家人亲友生活得更美好,将担当与付出,作为幸福的快乐的身体力行;“大”,是为了鞍钢的振兴与发展,将恪尽职守,作为光荣的有尊严的历练。

其实,这“小”与“大”,谁又能说清其分界到底在哪里,还是彼此融会贯通,相辅相成?

那些埋在心底的诗情画意,并没有被日复一日枯燥单调的作业方式磨损淡化,反而越发浓郁厚重起来。

矿山人用满腔的爱意和精深的积淀,创作了素朴厚重的文艺作品。

由此,我对铁矿山和矿工的认知,得到了加深与升华:鞍山地区及毗邻的辽阳弓长岭地区,蕴藏了丰富的铁矿资源及其他辅料矿产资源。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为鞍钢的振翅高飞,提供了坚实保障。

矿山人不辱使命,持续不断地创新与改造,恒久地为鞍钢提供了优质铁精矿,为鞍钢铸就辉煌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与此同时,自身也得到了淬炼升华。

矿山人在开发矿业的同时,培育了丰厚的文化矿脉。创作出版了富有艺术感染力与影响力的多部长篇小说、诗歌散文集,书画摄影集; 2010至2015每年一卷,2017年一卷,编辑出版了六卷本的鞍钢矿业职工文学作品集《铁山的花信风》,经久飘散了清新芬芳的文香。

矿工们的文学艺术创作,以气势磅礴,文采斐然,意境幽远的风采与魅力,在鞍钢发展的册页里,占有一席之地。

以我的视角,无法说清矿山文化的来龙去脉。只感觉它的清澈、悠远与丰厚,一如深藏在地脉深处的铁矿石,通体铁青乌黑,毫不耀眼,却有着难以言说的穿透力和吸引力。它在物事之外,时间之外,星光闪烁,生发并传递钢铁交响与心灵碰撞的丰美气息与沉郁韵致。

 

一生只爱一个人,是木心先生的经典话语。

而我,与铁矿山相依相傍,不离不弃,深度依恋。

我喜欢简单而明快地活着,渴望将一滴水汇入小溪,而后奔流入海。

内涵丰厚的铁矿山,成了我安身立命的第二故乡。

原生态的铁矿山,滋养了我的生命与性灵。我的襟怀与视野得到了拓宽,生活与写作也有了扎实的根基。

在这片热土上,向着阳光而行,边走边唱,真实地看见了我的文字飞向远方,云中漫舞。

我的乡恋,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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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 2272 张英辅
    2272 张英辅 2022年7月9日 上午6:29

    黎燕的文笔总是这么吸引人 我又大饱了眼福!

  • 碧宇流云
    碧宇流云 2022年7月9日 上午7:29

    欣赏学习老师新作!浓情挥墨书乡恋,家乡逸韵珠玑留。[赞][赞][喝彩][喝彩][花][花]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7月9日 上午7:44

    青春似火,将无穷无尽的能量,喷洒在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7月9日 上午8:50

      @四格格在卯酉河与格格携手同行,不断收到格格的深度激励,美好品评,倍感幸福。

  • 黃東濤(東瑞)
    黃東濤(東瑞) 2022年7月9日 上午8:09

    黎燕老师写对鞍钢的爱,直接称呼她为第二故乡,可见大半生与鞍钢的爱恋,刻骨铭心,非常重要。鞍钢对国家的举足轻重,工人们的艰苦耐劳的生活、旷工们的豪迈气质,以及从生活来产生的伟大作品,都深深燃烧着黎老师的心,写下了激荡人心的《我的乡恋》。文辞优美,描述细腻,客观纪实,读者随着您的感情之流回到了那燃烧的岁月。没有任何自我夸大,而始终怀着谦卑之心向生活学习,向卑贱者学习,感人至深。大赞[赞][赞][赞][赞][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7月9日 上午8:55

      @黃東濤(東瑞)在晓舟同志与朋友的精心打理下,我在卯酉河博客,不断品读到东瑞老师对我作品,极具文学专业水准,用心用情,文采斐然,格调高雅的精美评论,受到中华文脉精华与家国情怀的熏陶与启迪,这样的福祉,好珍贵,当珍惜。

  • 情满乌江
    情满乌江 2022年7月9日 上午9:40

    文学艺术都来源于生活,离开了生活,文学艺术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正是鞍钢、弓长岭这片热土,铸就了鞍钢人钢铁般的意志,火一样的诗情。爱矿如家,才有乡恋,才有激情,激情还得有机遇激发,职工书画摄影作品展览就是这样一个在最恰当的时间给予作者的给予。观赏油画的震撼,读矿工抒写的诗歌在心中掀起的巨澜,让心有灵犀的作者从此与缪斯结缘,成就了锦瑟黎燕的精彩!读此文,不仅让我们回首激情燃烧的岁月,了解作者的心路历程,也让我们坚信空中楼阁里是出不了真正的作家艺术家的。作者的经历跟我家乡的一位诗人相似,他当过知青,后被安排在高原上的公路养护段当养路工,他在贵州日报上发表的第一首诗歌《云雾山中》,写的就是养路工的日常生活:云雾中的人,云雾中安家,云雾中锤炼,云雾中摔打……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家艺术家是怎样成长的?作者与贵州著名诗人以他们的实践,给出了完美的答卷![赞][赞][赞][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7月9日 上午11:40

      @情满乌江情满乌江的深邃品评,好用心,细致入微,精益求精,风采万千,对原作予以通透解读与诠释,以意境高远,文采斐然,深度共鸣的情怀与文字,列举了贵州著名诗人的感人事例,抒写了卯酉河博客评论的最美华章,传递了中文文脉美学元素的精华,给作者以极大的激励与鼓舞。感谢有你,使卯酉河博客充满魅力与吸引力!

  • 炫风之影
    炫风之影 2022年7月9日 上午9:48

    难忘的岁月,好文笔,赞。

  • 风雨
    风雨 2022年7月9日 上午10:19

    人人都说家乡好,歌唱,歌颂[喝彩][喝彩][喝彩][喝彩]

  • 难诉相思
    难诉相思 2022年7月9日 下午8:27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值得怀念与珍藏!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7月9日 下午8:53

    乡恋,乡情,乡音,都因为那是根之所在。赏读。

  • 诚厚
    诚厚 2022年7月12日 上午12:11

    鞍钢人有自豪的本钱。欣赏,顶赞!

  • 阿诚56027
    阿诚56027 2022年7月12日 下午4:23

    拜读,欣赏:那年月,印象深刻,终身难忘!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7月13日 上午7:36

    深沉的情感,热烈的文字,缘于对这片土地我限的眷恋。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7月13日 下午1:53

      @四格格格格是一个重情重义,崇尚礼尚往来的女君子,传递的是与人为善,厚德载物。

  • 不变hong心(黃梅麟)
    不变hong心(黃梅麟) 2022年7月13日 下午9:14

    读老师的文章,感觉到整篇文章充满热情,对生活、对工作,对矿井,对创作都是如此。欣赏和学习了!非常感谢!

  • 梦菊
    梦菊 2022年7月13日 下午10:53

    以前看过许多伤痕们对知青年代的诅咒,我就想,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
    姐姐的文章才是那个年代真实的写照。火红的岁月,热血沸腾 ,苦并幸福着。现代人很难理解那时的我们。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7月16日 上午5:04

      @梦菊这样的深邃解读与共鸣,好有格调,好温暖,不少现代人也会理解那年那月的我们。

  • 四格格
    四格格 2022年7月14日 下午12:07

    感受到以前工人们那种高涨的劳动热情,那种自觉的当家作主的主人翁精神,现在的工矿企业工人们是不是还是这样。

    • 锦瑟黎燕
      锦瑟黎燕 2022年7月16日 上午5:06

      @四格格格格的共鸣,意境幽远。我们鞍钢铁矿山的工人还是恪尽职责的,现在多了技术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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