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回 曹瑞庭热肠救贫女 孙玉成觍颜讨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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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曹瑞庭和大头惊得呆立在了雪地上。店家老汉连麻袋片也没披,慌忙出了屋,问:“看清了?别是山匪吧?快把院门插上!”“小二”此时倒显得镇静了,说:“肯定不是山匪,都穿着官兵的衣裳呐!”曹瑞庭赶忙问道:“为何突然来这么多官兵?还把关门全封了?”“小二”摇摇头说:“俺没敢问。”老汉也稳住了神,大着胆子朝院门走去。“小二”赶忙把自己身上的麻袋片给老汉披上。到了院门口,老汉扒着门框探出头往街上望去,就见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穿黑色、蓝色、灰色、葱绿色等各色服装,前胸后背都缀有一个“勇”字的兵丁。有的在清理街上的雪,有的拎着麻袋走家串户;南侧的都司署、把总署门口,还有端铳、拿刀的兵丁把守着。老汉正要出去打听一下是怎么个情况,就见一老一少两个兵丁朝他的院门走来。他赶忙回身朝曹瑞庭和大头挥手说:“来了,奔这儿来了!二位客官先回客房!”
曹瑞庭和大头快步回到客房,坐在炕沿上,侧耳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很快,就听老汉高声大嗓地说:“哎呦!二位军爷,这么早的天、这么大的雪,你们也忒辛苦啦!快屋里歇歇喝口茶!”随后,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到了客栈堂屋,一个粗重声音响起:“老人家,俺们也不愿叨扰,可没办法呀!俺们只带了三天的粮草,三百多兵丁,人吃马喂的,不从当地筹咋行啊?”
“‘小二’,快给军爷倒水!”这是老汉的声音。接着又是老汉的声音:“军爷,俺冒昧打听一下,这么大的雪,你们打哪来的?简直是神兵天降啊!”这时,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崔哥,就跟他明说了吧!恒大老爷不是松口了嘛,说关门已经封死,对关城内的居民可告实情。”稍一顿,又说,“俺们是来围剿山匪的。前段时间这一带山匪闹得忒凶,竟屠了四个村子,杀了二百多人。这事惊动了朝廷。朝廷下旨由直隶、山西联合征剿,务必在年前把这股恶匪铲尽。咱直隶这边由保定府同知恒大老爷统帅,在唐县、涞源和易州三地各抽百名兵丁,跟山那边的的兵丁形成夹击之势。原定今儿个寅时正刻开拔的,这不,一场暴雪动不了了!”
接下来又是那个粗重的声音:“小九,还有关键的你没说呐——俺们是前天半夜悄悄到的。来时恒大老爷训话说,此次征剿行动要‘守口如瓶’,‘切勿宣露’,违者就‘咔嚓’砍掉脑壳!为做到秘而不露,俺们分四拨儿假扮成行商的马帮,那些刀、矛、铳等家伙全都装进麻袋由马驮来的。俺们趁天黑悄默声地进了关城,都住进了你这儿南侧的都司署、把总署了,连十字街南面的巡检司也住上兵了。不承想,老天不作美,把这事儿给搅黄了!”老汉问:“那为何把仨关门都封了?”粗重声音说:“恒大老爷的旨意,大雪封了路,山匪又嚣张,为关内百姓安全着想,一律不准出关。还有,那些山匪都是狠毒的亡命徒,听闻官军要围剿他们,焉知他们不会先吾著鞭、趁这鬼天气来偷袭啊!故外人也一律不得入关。”
就听叫小九的年轻兵说:“咳!即便没这场雪,怕是也得黄了——恒大老爷昨儿个突然感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卧炕不起了。这会儿身边还有三个郎中先生守着呐!没了挂帅的,还剿个屁的匪呀!”店家老汉的声音:“哦!官军剿匪,佑民平安,百姓出点钱粮原是分内之事。只是,只是这里山深水恶,地僻民贫,拿不出多少啊!不知是怎个章程?”年轻兵的声音:“恒大老爷亲自定的,民户一律五斗粮食,拿不出粮食就拿钱顶——银子二两;街面上的大小买卖家儿,一律八斗粮食,或银子三两。概莫能外!”
堂屋里沉寂了。片刻后,那个粗重的声音又响了:“老人家刚才那话不是诳语,这里确实山深水恶,地僻民贫。俺俩走了半条街两个巷子了,家家都穷得叮当响。如此光景,仅这关城内肯定筹不够,到关外周边村子征筹是难免的。虽说山匪剿不成了,可队伍三天五天又撤不走,俺们又不是铁打的,得吃喝啊是不!咱们奉旨办差,不允许有例外的,老人家就别磨蹭了!”
依然是沉寂。就听年轻兵又说:“老人家,《大清律》你该晓得吧?那上面可是明文写着的,官兵临战,凡拒交粮纳款的,按‘抗差’、‘违令’处,要鞭笞、杖责、枷号游街的!”老汉的声音:“二位军爷,你们也清楚,这个路萧条多年了,这座关城也早就衰败荒凉了,俺这客栈很少住客人,整日介是入不敷出啊!多了实在拿不出,可一点不出,俺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吧,俺咬咬牙,拿三斗,再,再给二位军爷每人五钱,军爷喝壶好茶!求军爷恩典,老汉谢过啦!”又沉寂了片刻,那粗重声音说:“老人家不是刁民,俺们不难为你,咱互相体谅吧!别人问起,你可得说拿了八斗或三两。”……
约莫辰初光景,开始吃早饭。这时,已经风停雪住了,只是天上依然乌云翻滚,没有放晴的迹象。早饭是秫面烙饼、老咸菜炒鸡蛋和棒子面粥。老汉把二人喊出,连同“小二”,一起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用餐。饭菜依然很可口。大头扭头问“小二”:“小兄弟做饭的手艺不赖,打哪儿学的?”没等“小二”说话,老汉哈哈一笑说:“他都是跟俺学的!这是内侄,在家行二,打小就叫‘小二’。十几岁来这儿跟俺干,就成了实打实的‘小二’啦!来了六七年了吧?”“小二”腼腆一笑说:“六年零四个月嘞。”
曹瑞庭看着谈笑风生的老汉,笑着说:“自古道姜是老的辣,此言不谬啊!老叔对付官兵真有招儿,仅三斗粮食和一两银子便打发走了。”老汉敛住笑容,面色沉重起来,说:“唉!这年头,山匪抢掠,官兵搜刮,遭涂炭的总是百姓。自古兵匪无两样。要说区别嘛,山匪是偷盗抢劫、杀人越货,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官兵打着办差的旗号,巧取盘剥,明抢明夺。甚至,有时官兵对百姓的狠辣劲儿,一点也不输山匪。这次他们征缴钱粮,八成要反复入户勒索,不把地皮搜刮干净他们不会罢休的,等着瞧就是!”……
吃过早饭,“小二”继续清理院子里的积雪,曹瑞庭和大头则一边喝着大叶茶,一边跟健谈的店家老汉扯闲篇。老汉给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倒马关的兴衰史。他说:“这倒马关在前朝时候,可是一处繁华所在呐!这处关城,始建于明景泰年间,因处在连接晋冀的飞狐陉要道,是前朝著名的内三关之一,另两处是紫荆关和居庸关。听老人们讲,这关城的关楼那叫一个漂亮,重檐歇山顶,翘角飞檐,黑瓦灰墙,可威武嘞!整座城是东西向长方形的,城周长五里,设东、西、北三门,分别是居仁门、由羲门和宣威门。那城墙底宽一丈八,高三丈。城垣上有敌楼、炮台、烽火台。关城内十字街正中是两层的阅兵楼,北有官署和兵营,就是这南侧的都司署、把总署和咱这客栈;南面有巡检司和驿站。东大街还有一座戏楼,西大街的西头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关帝庙。那时候,这里驻守官兵两千多人,再加上随军家眷,光他们这些外来的,拢共近万人呐!这条山路,这座关城,可火腾啦!来来往往的商队,什么马帮、驼帮、驴帮,络绎不绝。这关城内的大小商铺就有三十来家,光客栈就有七处。
“唉!正所谓沧海桑田啊!本朝以来,这里不再是边关了,大队兵丁都撤了,都司署和把总署也都失去了原有的职能,只有巡检司和驿站还能正常应付差使。由于朝廷不再重视,这座关城年久失修,砖石风化,城垣上的那些敌楼、烽火台、炮台、十字街的阅兵楼,还有东街的戏楼、西街的庙,都坍塌了,没影了;关楼、城墙、三个城门,也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墙体开裂和垮塌。这里,再也没有昔日军事雄关的光环了,成了一处沧桑破败的荒凉古隘!目下,这里只剩下一百多名官兵了,连家眷算上也就八百来人。这些兵丁守着三个城门和闲下来的官署大院,当然也有维护地方秩序和防汛的职责……”老汉正说得起儿,就见“小二”快步朝屋里跑来,边跑边嚷:“姑父,又来啦!又来啦!”话音未落,从院门又进来两名兵丁,同样手里拎着麻袋。
老汉赶忙起身迎出,说道:“二位军爷,你们的人已经来过俺这儿啦!俺出了八斗粮食!”其中一个兵丁恶着脸,不耐烦地扬手说道:“来过了?才一拨儿吧?”说着三步两步进了堂屋。“是啊!年纪大的姓崔,小点儿的叫‘小九’,俺,俺照章程拿了,整八斗!”老汉一脸谄笑地解释着跟进了屋。曹瑞庭和大头快步回客房的身影,早被两个兵丁看了个正着。就听另一个说:“俺们不认得什么老崔小九的。恒大老爷交办的差事:两人一组,必须筹够八十斗粮食,否则罚俸五两!俺们他妈一个月才挣三两,还不够罚的,不急头白脸地征缴能行?”老汉又是一番请求恩典的好话,打躬作揖,可怜兮兮地就差下跪了。一个兵丁说:“看你也不易,俺们就汤去三面了,你出五斗吧!这地儿真他妈穷,好多兵都到城外村子征缴了。如此,俺俩后半晌也得去关外,不然完不成差事,挨罚谁受得了?”另一个说:“哎!老头儿,把刚回屋的那俩人叫出来!”“那是住店的,叫他们干啥?”老汉说。一个兵丁声色俱厉:“快去叫!啰嗦什么?”
曹瑞庭和大头被老汉从客房叫了出来。兵丁对他俩说:“按恒大老爷旨意,这关城内,除了原住民户,就是买卖家儿,必须照章程缴纳粮食或银两。你们是八斗的杠杠,拿不出粮食就交三两银子吧!”曹瑞庭连连作揖说:“二位军爷,俺们是做小本生意的,带了几匹土粗布想去山那边卖。出门没看黄历,活该俺俩倒霉,困在了这里,一匹布还没往出卖,俺们回去的盘缠还没着落呢,实在拿不出啊!”一位兵丁说:“拿不出银子,用布顶,你们出五匹布吧!”“军爷,那布是窄幅的土粗布,连颜色都没染,你们用不上的。求军爷高抬贵手,宽宥则个,俺们给军爷每人五百文钱买包茶叶吧!千恩万谢,千恩万谢啦!”一个兵丁说:“求俺们宽宥也行,那就给两千文吧!”曹瑞庭一边作揖,一边哀求:“拿两千的话,俺们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每人八百吧!军爷开恩!”用脚踢一下大头,“快给军爷数一千六百文!”
大头配合地很好,从上下衣兜里掏了三次,才勉强凑够了一千六百文制钱,交给了两个兵丁。接过钱,一个兵丁嘱咐道:“你俩别再露面了,不然再让俺们的人看见还得拿!”……
客栈的院门不敢再敞开着,而是用门栓栓上。下午又来了一拨儿兵丁。听到打门声,曹瑞庭和大头马上躲进客房,却仔细听着堂屋的动静。兵丁的脾气越发蛮横。老汉百般哀求,最后出了三斗粮食才打发走了。往外走着,就听一个兵丁满腹牢骚:“这鬼天气,这破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的,简直不是人待的地儿!这他妈的山匪剿不成了,还接不到朝廷的撤兵旨意,连府衙的信儿也没有,不知还得待几天!”另一个兵丁说:“恐怕待不了几日吧!都在传恒大老爷病得很沉。他不快回保定,等着死在这儿吗?他一走,咱们指定随后也就撤啦!”……
约莫晡时光景,天居然放晴了。夕阳下,远山、近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真切又亲切,人们心情不由得大好起来。曹瑞庭朗声对老汉说:“老叔啊,这天一放晴,山路上的雪几天能化完?”老汉沉吟道:“气温忒低呀!就算一直晴好,也得四到五日,还得是太阳照的见的地方;那些背阴路上的雪,一冬天也化不完的!不过,闹山匪实在是太凶险,饶是能化完路上的雪,那边你们也去不成了,只能打道回府。还好,若真像那兵丁说的,带队的同知恒大老爷病得沉,不日就得回保定,那路上的雪自然也就由兵丁清了,你们随后……”话没说完,突然大街上人声嘈杂起来。有人大声质问:“关城门都封着,这俩女人如何进来的?快查清楚,从哪个门进的,谁当值?”又有人说:“她俩大概是借着帮咱们外出征粮的兵扛粮食的机会混进的吧!”接着是女人的吵闹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声。随着吵嚷、叫骂声越来越激烈,又传出了“噼啪”打耳光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不行就给她上枷,先关起来再说!”随后是一个老女人的哀嚎,很快又有年轻女人的啼哭声。那哭声“嘤嘤”的,细细的,很是悲切……(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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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生逢乱世,人不如狗!我父亲经历过晚清民国,深知乱世之苦,讲给我们,满脸都颤抖!
如今盛世,咱老百姓得知福!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您的精彩点评,的确,那个时代,积贫积弱,民不聊生,与现在比是天壤之别,应当珍惜!祝好!
好在一场大雪,让官兵剿匪不成,只是征点粮食和银两,没有开战就万事大吉了,假若开战,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反正遇到兵也好、匪也好,百姓总得破财,总得被刮掉一层皮。
@四格格:感谢您精到美评,祝好!
受罪受灾的永远的贫苦老百姓![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感谢老解美评,祝好!
烽烟卷地破残瓯,野径无人鬼唱愁。
破壁悬丝蛛网冷,空厨积叶鼠踪留。
饥儿卧路谁相顾,狂吠当门客暂休。
最羡篱边黄耳犬,主人犹肯馈残粥。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好!
那个乱世,果真兵匪一家啊!我都提曹瑞庭捏了一把汗。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祝好!
鸣虫将那年那月的昏聩世道,兵匪一家,老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在对话与细节呼之欲出呈现,十分传神。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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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墨客:感谢🙏
曹瑞庭做点买卖,大雪阻路就够倒霉了,又遇官兵。真是世事难料。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世事艰难,尤其清末民初时候,实在太难了!祝好!
一场大雪事天灾,比这天灾更大的灾是乱世中,兵匪不分搜刮民脂民膏,真正是民不聊生啊!那情景被您绘声绘色描绘出来了。[赞][赞][赞]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祝好!
风雪弥漫,遥忆当年百姓百姓苦。
@2272 张英辅:感谢张老师留评,祝好!
自古就是:兵匪一家。老百姓苦啊。咱们今天能安居乐业,没有兵匪之祸,真要好好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
@地质之花:所言极是!感谢大姐美评,祝好!
机智聪明的老汉,曹也不赖,对一波又一波的两兵丁征缴应对自如。那个兵荒马乱,饥寒交迫的年代,老百姓真的苦不堪言,活下去不容易啊!老师的文笔杠杠滴。祝端午安康!
@ch雪梅:感谢您美评鼓励,祝好!
这一章,曹瑞庭和大头因大雪困在旅店,展现了官兵敲诈百姓的场景。这个场景,鸣虫老师描述得恰如其分。佩服!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的美评鼓励,祝端午节安康!
鸣虫的小说,文题均是精心杜撰的对联,字斟句酌,颇有中国古典小说的意蕴,又有新时代的风尚。
@锦瑟黎燕:感谢再次留评!
时代写照,扣人心弦,感慨万千。看此章节标题,曹孙二人必有善举,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感谢留评,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