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茹，你什么时候来的？”
”妈妈，我是老二望月，您老总是说雪竹像月茹，望月像星茹，其实我们都像您呢。”
“像我不好看，像月茹、星茹好看呀！”
“妈妈，我们像你有好命。”
“我有好命，月茹、星茹都没有好命。”说着、说着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竟轻轻扇起了自己耳光说到：“我糊涂了，我女儿不能像月茹和星茹。”
看到母亲表情的改变，望月知道母亲不由自主又要为她堂姐星茹的命运感叹了。
母亲讲月茹故事时，大姐雪竹曾担心痛苦的记忆会伤到母亲的心。母亲回忆和讲述了以后，并没有伤心，雪竹为此还做了分析和总结，证明只要控制得好，不同的回忆会有不同的价值。
望月看到母亲陷入追忆，知道她可能要唠叨星茹的故事了。姐弟四人有一个约定，要把母亲的回忆和讲述，编成像《干校生活琐忆》那样的一本书，作为传家宝在家中流通，书名就叫《光阴的故事》。望月为了解母亲家族的事，以便理解母亲心中的那些光阴故事，理解她牵挂的人和事，还特意做了一些功课。
望月熟悉外婆家，外婆家住在城北一条古老的巷子里，那巷子名叫药师庵巷。这是一条因宗教建筑得名的老街巷，其历史可追溯到明崇祯九年（1636年）。说是巷子东端原有一个庵堂——药师庵，巷子因此得名。后来庵堂被毁，但巷名一直沿用至今。据记载，该区域在唐代曾建有惠安寺，为当时城内“八大寺”之一，药师庵的前身是惠安寺巷，药师庵建造以后，巷名改称药师庵巷。药师庵巷区域虽是市井地带，但却不在城市中心。随着城市画大饼的拓展，它如今倒是地理上的中心了。老药师庵巷周边曾是手工业聚集区，药师庵巷一带遍布手工织布机坊，形成“家家设机坊，户户闻机声”的景象。离药师庵巷很近的地方有一家国营染织厂，望月上大学前曾在这个厂当过两年工人。
望月曾经问过母亲，外公外婆家为何以前不像药师庵巷许多人家一样从事染织行业，而是开酱园铺子。母亲说：李家是人很多的大家族，望月外公的爷爷有四个亲生儿子和一个养子，那个养子就是外公的父亲。他们都分门列户住在药师庵巷。外公虽姓李，但只是个李家那个养子的儿子。有道是有假子没有假孙，到外公这一代，似乎就是李家的亲孙子了。星茹也就是母亲嫡亲的堂姐了。但外公家和老李家的区别还是在谋生的行业上体现了。外公爷爷要将家业，包括家产和染织业产业平均分割给四个亲儿和一个养子，很难摆平。外公的父亲很懂事，他其实早有打算，老早就到一个酱园铺子学生意，渐渐就自己开了一个小铺子，没跟李家挣家产。
母亲经常说，她父亲人很老实但不聪明，这一点望月也是能感知到的。外公父亲的酱园铺子到外公手上渐渐就日薄西山了。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解放前夕，外公的铺子一个雇员都没有，就靠自家人苦撑。因此定阶级成分时，定了一个小业主，算城市平民，不算阶级敌人。而堂姐星茹家就被定为资本家，是剥削阶级了。
母亲说，堂姐星茹家的条件比我们家好多了，她父亲把祖先留下的产业扩大了好多，还在宅基地上盖起了小洋楼。小洋楼中不时传出悦耳的钢琴声，那是星茹弹奏的。我们家守着李家给的宅子，那宅子越来越老皱纹满面。可我们姐弟都比星茹家兄妹读书好，母亲说：我们父亲不聪明，但我们都随我母亲你们的外婆了。我姐姐月茹解放前几年考上大学，我弟弟你们的二舅在解放后的1955年考上大学，你们小舅也在1960年考上大学，只有我那时怕自己考不上大学，在初中毕业时参军了。“妈妈，大舅你大弟也没考上大学 。” 哦，母亲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母亲继续说：星茹家没一个子女考上大学，星茹家的兄弟都很傲慢，看不起我们小家小户的。但星茹却和我们姐妹要好，特别和月茹要好，她俩都爱读小说，特别爱读当时鸳鸯蝴蝶派的言情小说。也正是这些言情小说害了星茹、月茹。
望月不同意母亲的说法，说月茹姨妈的爱情悲剧与动荡不安的时局有关，要不是两岸隔绝，月茹姨妈的爱情也是十分美好的。
医生说：唱歌和说话一样有助于激发和保留记忆。即使唱错了也没关系无需去纠正。陪伴母亲的子女们都有意识地让母亲唱歌。其实母亲是喜欢唱歌的，会唱的歌很多，年轻时还喜欢抄写歌谱。现在如果哄母亲唱歌，她唱的歌主要就是两首了：一首是与月茹有关的《绿岛小夜曲》；一首是与星茹有关的《深深的海洋》。
“深深的海洋， 你为何不平静？ 不平静就像我爱人， 那一颗动摇的心 。不平静就像我爱人， 那一颗动摇的心。年轻的海员， 你真实地告诉我， 可知道我的爱人， 他如今在哪里， 可知道我的爱人， 他如今在哪里？啊别了欢乐 ，啊别了青春， 不忠实的少年抛弃我， 叫我多么伤心。 不忠实的少年抛弃我， 叫我多么伤心。”
这么多的歌词，母亲竟然也能磕磕巴巴地唱出来，虽然音调不准，歌词也错了许多。望月在愕然中明白，人的记忆不是平均分配的，记忆的退化也不是公平合理的。那些深切的记忆总是能保留得更久一些，以此为基点去撬动思维活动，是减缓记忆退化的好方法。
这首歌是望月姐妹仨在上大学时学唱，然后回家唱给母亲听的。这是一首女声二声部小合唱作品，其低音旋律流畅，与高音旋律形成和声关系，特别抒情。那时老大雪竹和老二望月唱低声部，老三蔷薇唱高声部。很多年来，汪家聚会或搞活动时，这首歌都是保留节目。三姐妹唱，弟弟劲松用手风琴伴奏。母亲特别喜欢这首歌，母女四人还一起讨论过这首歌，母亲更是由这首歌联想到堂姐星茹。
姐妹们告诉母亲，《深深的海洋》是一首蜚声世界的爱情题材歌曲，诞生于上世纪30年代，它原本是前南斯拉夫达尔马提亚地区的民歌，承载着当地海洋文化中独有的浪漫与惆怅。《深深的海洋》在中国也有很长的传播历史，歌唱家关牧村的演唱让这首歌在中国真正风靡起来。
歌词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自述，将一位女子对爱人的思念、被抛弃的伤心以及对海洋的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表达了人们对爱情的执着、对诗与远方的渴望以及对美好生活的眷恋和向往。三姐妹在演唱时，用身体语言描绘出大海晃动、起伏不定的样子，意味着人的感情也是起伏不定的。
望月记得，母亲就是在与三姐妹讨论歌曲主题时，认真地和三姐妹讨论星茹的命运，似乎也在告诫三姐妹，千万不要太看重爱情。
堂姐星茹只比宝茹大半岁，可谓是同龄人。星茹是富家千金，宝茹是小家女儿。星茹会弹钢琴，爱读小说，就是不爱学劳什子的数、理、化。她初中毕业就不想上学了，硬是被父母央求着读了高中。李宝茹改名李冰炎参军当了卫生兵，一边参加军事训练，一边学习护理技术，准备着上战场去打国民党反动派。部队正准备开拔，内战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冰炎所在的部队医院转为地方医院。
就在冰炎参军做护士时，星茹在读高中。读书不是她的主业，进舞场跳舞，进歌厅唱歌，到上海去看话剧才是。在上海看话剧时，她认识了一个话剧票友，那是师范大学地理系学生，也是一个富家子弟。他的口中常会冒出“西半球”三字，喜欢谈西半球的文化历史和传奇人事，他就得了个“西半球”绰号，真名倒少有提及了。“西半球”与星茹在一起排练话剧的过程中渐渐堕入爱河。两人都无意迈入婚姻殿堂，他们的恋情两家家长都不知道。正当他们在爱河中不肯上岸时，时事发生巨大变化。解放后，两个父亲都被定为资本家。“西半球”家经营多年的产业后来被公私合营，家境日渐衰败，“西半球”到中学做了地理老师。星茹家的情况就更糟糕了，星茹父亲因少报了产业资产，更因提供给抗美援朝志愿军的纺织品有质量问题，被定为不法资本本家，并被判刑入狱，企业也被没收，没有机会和资格参与公私合营，星茹就更需要自食其力了。星茹虽没上过幼师，凭高中学历和会弹钢琴的技能，当上了幼儿园老师。安定下来的两个年轻人打算上岸结婚了。
一天下午星茹从幼儿园下班，“西半球”站在幼儿园门口接她，说是一起吃个饭。两个恋人很长时间没一起吃饭了，他们很默契地走进以前一起吃过饭的老字号同心园饭店，饭店解放后改名为工农兵饭店。“西半球”懂得节约了，没有太破费地去点星茹喜欢吃的酒渍鹅肝，也许这菜就没有了。吃完饭，他们又很默契地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挑了一张长椅坐下。那天月光很清澈也很充沛，“西半球”的话却很少。星茹觉得那人是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过了几天，星茹收到“西半球”的一封信。星茹急切地拆开信，第一句话是：你读这封信时，我已经上了一艘邮轮，邮轮正漂泊在海上……星茹先是两眼发花，随即揉揉眼睛继续往下看。大致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出生都不好的人结婚成家，注定没有好日子，以后孩子也会跟着受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还不如放手。我有个叔叔在香港做海员，他无儿无女，决定收我做养子。这对我这个资本家子女来说，无疑是一条生路……下面就是那些对不起等等虚情假意的话了。
星茹性情刚烈，不能接受被抛弃的现实，她自说自话又自欺欺人地向世人宣布说：是我抛弃他，是我抛弃他，我要找一个比“西半球”好的人做我丈夫。她风风火火地去找表妹冰炎，她知道表妹夫是革命干部，她也要嫁个革命干部，来个命运的大反转。
那时，雪竹还没有出生，她的父母却做起了媒婆。（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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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1条）
坐你家的大沙发了。
@四格格：先谢谢您啦！
从为减轻外婆的失忆为切口，帮忙外婆回忆起她们那个年代的生活。李家是个大家庭， 四个儿子，外加一个养子。而养子一家就是文中的主要家庭。三姐妹一个叫月茹，一个叫星茹，还有一个是不是叫日茹。三大星球齐聚，这就是一个宇宙家族了。
@四格格：您真有想象力，我自愧弗如。您想到的，我并为向导，不过您的想象给我启发了，会帮助到下面故事的叙述，多谢了！
致革命干部
火种燎原起大荒，身担道义赴疆场。
心牵黎庶千家暖，骨铸长城万里长。
雪压青松存劲节，风摧劲草见刚肠。
山河换了人间色，不忘初心立大荒。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诗作！支老师这首诗有激情、有气势！
老师将一个高知的精英之家，生动精细呈现，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黎大姐，黎老师一贯的认可和鼓励！向您学习！向您问好！
那时候，资本家有家底，公私合营也有分红，比普通百姓日子要好过，只是不能与从前比了。
星茹父亲做得那些事不地道，连累后代了。如果星茹再想不开，怕是没好日子过了吧？
@梦菊：正如您所说，父亲的不当行为会影响后代，星茹以后人生和命运，确实不堪。
@梦菊：补充一点：涉及抗美援朝物资的不良行为是要严惩的，所以星茹父亲被判刑，企业被没收，就没资格参与公私合营和拿定息了。
有家里亲人温暖的呵护，老人的生活还是温暖的。
@王志学四连笔记：您所言极是！谢谢！
拜读
@太行墨客：多谢啦！
光阴故事帮助母亲的回忆，涉及到解放前夕和解放初那段历史，那是段作者没有经历过的历史背景。看得出学者妹子对这段故事的大背景是做了功课的，比如星茹父亲因供应志愿军的纺织品出现质量问题被定为不法资本家，那时还没有实行公私合营。公私合营54年开始到56年初完成，定息拿到66年。陆文夫说他不写不熟悉的东西，我理解他的意思是怕把握不了时代背景，那是著名作家的严谨。学者妹子做功课也是严谨，学者型作家的严谨。
@诚厚：多谢老部长指教，不写不熟悉的东西，一点不错。那段背景我自己没经历过，只知道那几个时间点。我南京的舅公一家经历过。我舅公在解放初，他的砖瓦厂出重大事故，追究责任时被判定为不法资本家，虽没有判刑，但厂子没收，没有公私合营的份，当然就没有定息可拿了。他们一家人后来都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了。我很想写他们一家子后来的生活呢。我小说中人事，有这个真实事情的影子，但事故改成了与抗美援朝物资相关了。我也查了资料，那时涉及抗美援朝物资的不良行为是严惩的。所以我小说中的人被判刑，当然是没资格参与公私合营和拿定息了。功课是要做的，但叙述也是要清晰合理的。您提醒我要把故事写合理，我马上就会修改，多谢了！
把有钱人判为坏人，自己成了有钱人，有钱人就成了好人。
@晓舟同志：您这是绕口令啊！[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
历史进程，变幻多端。经磨历练，感慨万千。读友“光阴故事（7）”续篇，静观世态细品人生，受教匪浅。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谢谢您阅读并评点。
哈，我只是猜想，如能让你由此展开联想，这是我莫大的荣幸。
@四格格：就怕想象力不够呀！
好引人入胜的家族故事！那时候的大家族，成分高，子女往往命运多舛。
@难诉相思：命运无常，时代影响人的命运，对此人无可奈何呀！
很多事情真没法用对与错来衡量。解放前有些家庭的儿孙吃喝嫖赌，卖光了祖产，倒成了无产阶级。你家姥爷不争家产，看似太傻，其实是为你们后代积福，你们才能生活的这样顺利。也许这就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地质之花：谢谢大姐阅评！这个故事主体不是我家的故事，但那个养子另谋生路，不与人家争家业，确实是我外公家的事。
那个年代都讲出身，讲成分。“西半球”辜负了星茹。期待下回继续。看的过瘾呀！
@ch雪梅：是的，“西半球”没有担当，充其量就是花花公子。
历史与现实交错，亲情与爱情交织，命运推进中，语言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可见叙述手法娴熟，非常值得学习！
@鸣虫：谢谢您的认可和鼓励！我更要向您学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