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回 曹瑞庭热肠救贫女 孙玉成觍颜讨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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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约莫寅时末刻,二人便醒来了。曹瑞庭喊店家准备早饭,说要早点儿动身上路。二人走出客房,到院子东北角的茅厕撒尿。刺骨的寒风还在嘶吼着。仰头望望黑得像锅底一样的天,大头嘟囔一句:“这他妈鬼天气不光冷得邪乎,咋还总不放亮呢?”曹瑞庭说:“山里就是这样,冬天时候比咱平原上冷很多,夜也要长上半个来时辰;可到了夏天时候,却比咱那边凉快很多哩!”大头点点头,二人裹紧棉袄,瑟缩着身子回了客房。
店家见二人回了屋,给他们端上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笼屉,还有两只盛有香油调的醋汁蒜末的粗瓷碗。揭开那笼屉盖子,里面是颜色略显黑黄的面卷卷。店家招呼说:“二位客官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曹瑞庭一见,问:“莜面栲栳吧?俺以前在山西那边吃过,很好吃的!”店家笑着对曹瑞庭点头道:“客官真是走南闯北惯了的,经多见广——没错,就是莜面栲栳。俺们这里白面很金贵,寻常人家吃不上的,这莜面栲栳就成了待客的上品了。当年康熙老皇帝带着他奶奶孝庄太后到五台山进香,路上打尖吃了顿栲栳,连连夸赞说:‘好个栲栳!劲道弹牙,越嚼越香,一口下肚,神清气爽,力足心安,比朕御膳房的山珍海味还对胃口!’二位吃得惯就多吃些,这东西顶饱、耐饥。”大头蘸着醋汁蒜末,狼吞虎咽地吃着,不住地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爽滑有嚼头儿,还有一股跟咱们那白面不一样的清香!”
店家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说:“俺蒸了两屉,不够的话,还有一屉呐!”曹瑞庭问道:“怎么,住店的就俺们俩吗?”店家咧咧嘴,有些无奈地笑笑说:“不光你们俩,还有你们的两匹马呐!这荒山古道的,又是大冬天,走亲访友的就少,往返冀晋的行脚商大都走南线,经曲阳、阜平,过龙泉关,那条路很明,是正儿八经的官道。这条路嘛,听说前朝时候还是条很火的商道,马帮、驼帮来来往往地很是热闹。本朝一来,就逐渐衰败荒凉了。”曹瑞庭又问道:“店家,你昨晚说俺们到倒马关得走一天,这当中有没有打尖吃饭的地方啊!”店家摇摇头说:“没有!俺倒是替你们想到了,给你俩准备了几个窝头和两块腌萝卜,路上实在饿了就啃两口垫巴垫巴;你们不是带着贴身的水囊吗?给你们备了开水,灌些路上喝;另外,还备了一口袋草料给你们带上,那马也得吃东西啊!”
曹瑞庭放下筷子,抱拳说道:“店家心细又热心肠,真是太感谢了!”说完低头沉默了。沉默移时,问,“店家,俺们要是改走南线,还得几天翻过太行山?”店家仰头思索着说:“改走南线的话,你们先得往东返回到望都,因为别处无路可走。然后再往南奔定州,这就得三天时间。从定州进山一路向西,途经曲阳、灵山、阜平,才能到龙泉关,这得五天时间,拢共算起来就是八天。”曹瑞庭听完这话又沉默了——他在心里权衡着改还是不改。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大头,说:“算了吧!咱就走这条路,能最快做完这趟生意是正理儿,改道时间忒长。”大头点点头:“行!听你的七哥!”
他们上路时,天已微明。天幕仿佛被倾倒的浓墨浸染,呈现出厚重而压抑的灰黑色。天幕下的远山、树木依然模糊,近处的山石、房屋、树木的枝枝丫丫,还有脚下的山路,已然清晰可见。曹瑞庭对大头说:“去把店钱结了吧!这店家厚道,多给些。”扭头大声问店家,“俺们结账,多少钱店家?”店家掰着手指算道:“两个人、两匹马,只一宿、两顿饭,给八百文吧!那几个窝头还有牲口的草料,你们看着给,多少无所谓!”大头正犹豫间,曹瑞庭说:“给一块吧!在这条路上开店也怪不容易的!”大头拿出一块银元递给店家说:“俺们当家的说不用找了,都给你啦!”店家连连摆手说:“忒多,都快多一倍嘞,可用不了恁多!”大头愣是把银元塞到店家手中……
他们冒着“呜呜”作响的山风,艰难地行走在荒无人烟的崎岖山路上。很多路段又窄又陡,只能拉马前行。就这样,他们骑马走一段,又拉马走一段,约莫未时光景,来到了一处平展、宽阔的山腰。曹瑞庭说:“实在是累了,也饿了,咱歇息片刻,垫巴几口吧!马也得吃点草料啊!”二人下马,到一处背风的山石下,先给两匹马倒出些草料,然后二人就地坐下,拿出贴身的窝头、腌萝卜和水,大口吃了起来。嚼着粗粝的棒子面窝头和腌萝卜,他们觉得很香很可口。曹瑞庭几口就吃下去一个窝头。他喝口囊中水,笑笑说:“平时咱们吃这些总觉得剌嗓子、齁得慌,可这会儿呢,就只觉得好吃啦!那句文绉绉的老话怎么说来着?”曹瑞庭思索着,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说,“哦!想起来了,叫‘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意思就是说,饥饿的人不挑剔食物,口渴的人不嫌弃饮品!”大头喝口水,伸脖咽下,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七哥知道得恁多,快比过秀才公了!”曹瑞庭摆摆手,哈哈笑着说:“咱可不敢跟秀才公比,人家那是真有学问的!”
大头打个嗝,说:“俺吃了两个,七哥吃了几个?”曹瑞庭伸出一根手指:“就一个。垫巴垫巴而已,晚上住下店咱热热乎乎吃点好的。”收拾着剩下的窝头、水和草料,大头说:“稻垴坪那家店真是仁义店,多亏那掌柜的,替咱想得恁周到!”曹瑞庭点头道:“嗯,确实仁义厚道!老话说得对:‘与人为善,于己为善’,咱也没让他吃亏不是?”拾掇利索后,两人伸伸腰,又甩甩胳膊,曹瑞庭说:“肚里有了食儿,那浑身的疲劳马上就不见影儿了!”大头嘴里说着“是!”,仰头看看那低低的、似乎伸手可触的黑灰色天幕,又放眼望向那重重叠叠海浪般连绵起伏的山峦,说:“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山,咱得多怎才能走出去啊?”曹瑞庭笑道:“怎么,走怵头了?怵头也得走啊!不过再有两天咱翻过驿马岭,路就好走了。到了那边,咱顺利地把土布卖了,再用两三天时间收些毛皮就往回赶。往回赶咱走南线。唉!后悔咱在唐县时没有打听好路,以至于走上了这条荒凉又崎岖的古道……”
二人赶到倒马关时,已近黄昏。他们从破败的、依稀可见有“居仁”两个大字的东门进了关城,就见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散落着一些房屋低矮的院落,有穿着厚厚棉衣的人在街边劈干柴。大头上前打听这里的旅店在什么地方。那人介绍说,这里只一家旅店,叫“老营盘客栈”,十字街往北,过两处高大房屋,再往北路东一个院子即是。大头拱手谢过,二人沿街西行,到十字街折向北,很快就找到了“老营盘客栈”。店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一件有些褪色的黑粗布棉袍,脚登一双笨重的灰色厚毡靴,头戴一顶用蓝布包边的黑毡帽。脑后的辫子已是灰白色。黑红脸堂,略显瘦削的脸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挺直的鼻梁下,白白的短髭覆盖着上唇,下巴上是一拃长的白白的山羊胡。见二人拉马进了院,老汉马上招呼道:“小二,来客啦!你去接马、卸鞍、放滚、饮水、喂草料,客人俺来照应!”
身穿黑色粗布棉袄、棉裤的“小二”答应一声,把马背上的布包卸下,放进屋里,拉马去了。老汉乐呵呵地把二人领进一间客房,一边放炭盆,一边跟二人拉着话。老汉说:“二位客官是经商的吧?奔山西?”曹瑞庭回道:“是啊!俺们去山西那边做点小本生意。”“如何想起走这条路啊?既荒凉还难行,你们得多辛苦!”老汉拎着一把白瓷壶给二人倒水,“听口音你们不像是太远的吧?”曹瑞庭道:“不远,保定府东面河间府武垣的,咱们还是直隶老乡呐!”老汉点点头,指着茶碗说:“这是俺们当地的大叶茶,不花钱的,二位快喝几口暖暖身子!”曹瑞庭连连道谢,说:“老人家,不瞒您说,俺们在唐县时应该往南行、走南线的,可忘了打听路了,到了稻垴坪才觉出不对头。可退回去又忒耽误时间,这不,就沿着这条路过来了。咳!也是咱们有缘,不然也住不进您老这店,咱爷们也认识不了啊!您说是不?”
老汉哈哈大笑着说:“对对对,有缘,真是有缘。俺不是自夸,咱这店四十来年的口碑,就五个字——让客官心安!你们住进来,只管放心,人畜钱物都会平安无虞。你们看这房子,可比俺岁数大多了,这都是前朝的兵营。后来兵撤了,房子也闲下来了。俺爹把它从官家手中盘下来,开了这家客栈,都快四十年了。唉!那些年还行,这条路人们走得多,热闹,俺这店还能挣个零花钱;这些年不行喽!没人走了,萧条了不是!”
曹瑞庭点点头,问:“老人家,您家就是这儿的?”老汉点头笑着说:“俺家就在十字街往西路北。俺们祖辈都在这里,太远说不准,俺太爷爷是秀才,还算是这一带的大户哩!俺爷爷也是秀才,当过县丞,正八品呐!到俺爹这辈就中落啦!盘下这处兵营开店,给来往的客商提供点方便,自己也赚点嚼谷。谁知这条路说荒凉就荒凉了。俺依然坚持开着这店,就是不愿丢了祖业。”
正说着,“小二”安顿好马匹回了屋。老汉冲“小二”说:“把灶上的火捅开,准备晚餐。”又问曹瑞庭,“二位赶了一天的路,估计早饿乏了吧?想吃什么只管说,俺们能做的尽力满足客官。”曹瑞庭问:“来两样荤腥菜,有什么好点的酒来一壶。不知您这主食都有什么?”老汉说:“来个小炖肉,再来个酸菜鱼吧!样子不大讲究,可滋味足量也大,好吃禁吃。主食嘛,饼子、窝头、大米秫米二米饭都有,给你们做葱油辣椒炒栲栳如何?”没等曹瑞庭说话,大头点头道:“好好,菜、饭都行!”曹瑞庭问:“老人家,酒有什么好点的?”老汉一拍自己的头说:“看俺这脑袋!你都问了,俺倒忘记说了——好点的有山西杏花村,还有咱直隶徐水的刘伶醉;也有次点的,当地的地瓜干老烧酒。”曹瑞庭一挥手:“刘伶醉吧!”
“小二”转身去了。老汉嘱咐一声“二位稍等,菜、酒很快就送过来。”转身也要离去。曹瑞庭叫住老汉说:“老人家,俺们明儿个要早点动身赶路,饭就早点安排吧!还有,明儿个俺们又是一天的路程,麻烦给俺们备点人吃马喂的东西,钱您看着要。”老汉扬手道:“能值几个钱?好说,放心吧,都会安排妥当的!”……
酒足饭饱之后,又喝了一壶大叶茶,大头给“小二”要来一大盆热水,二人烫了脚,便舒舒服服上炕休息了。一夜无话。到了约莫卯时光景,二人几乎同时醒来。睁眼一看,南墙上的窗户纸白晃晃耀眼,大头伸胳膊指着窗户惊呼道:“哈!七哥,晴天啦!”曹瑞庭“呼”地坐起,边穿衣服边说:“就是晴天,这会儿还早呢,断不会出老爷儿(太阳),窗户纸咋如此明快?别是下雪了吧?若真是下雪了,咱可就动不了身了!”说着,快速穿好衣服,下了炕,趿拉着鞋开门往外走。就见店家老汉在堂屋坐着一只杌凳,正盯着门外发呆。听到脚步声,老汉扭头见是曹瑞庭,哈哈笑着说:“客官,累的话就多歇息一会儿,你们暂且走不了啦!这就叫‘人不留客天留客’!”老汉抬胳膊一指门外,“这大雪几十年都少见啊!昨晚你们刚刚睡下,就开始漫天飞舞着下开啦!一整宿了,片刻未停。”
曹瑞庭看到,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膝盖了,还在丢棉扯絮般下着。“小二”身披一麻袋片,正挥锹在铲一条通向茅厕的小道。大头也从客房里出来了。老汉又说:“解手的话稍等等,‘小二’马上就把道铲出来了。”指着一旁的杌凳,“坐!壶里是新沏的大叶茶!”曹瑞庭点头谢过,坐下,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脸色依然平静,内心却有些烦躁,心说这就叫倒霉吧?想不到在这里竟被困几天!
大头拿过两只碗,倒上茶水,又给老汉的茶碗也添上,便坐在了一旁。他看看外面的大雪,又看看曹瑞庭的脸色,想知道当家的是个什么心情。就见曹瑞庭从容地端起茶碗,轻啜两口,浅笑着悠悠说道:“咱出门没看黄历,就让咱赶上这大雪啦!‘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吧!老叔这‘老营盘客栈’,咱吃过也住过了,很舒服,多住几日又何妨?”老汉哈哈大笑着冲曹瑞庭翘起大拇指,说:“好个‘顺其自然’!风雪羁旅,身不由己。客官能有如此平和、冷静的心境,乃大丈夫也!做生意当是一把好手啊!”曹瑞庭连忙摆手:“老叔过誉啦!俺就一庄户人,农闲了做点小本生意而已,可没有您夸得那么好!”
这时,“小二”在外面招呼道:“好了,可以去茅厕了!”转身又开始从院子里往街上铲。老汉拿出两块麻袋片,让曹瑞庭和大头披着去茅厕。在茅厕里,大头小声嘟囔着说:“这大雪偏偏让咱们赶上了,也不知得几天才能走!”曹瑞庭道:“没听店家说嘛,如此大雪也是几十年未见。如果今儿个雪能住,天也放晴了,估计咱也得在这儿待上一集五晌的,山路上的雪化不掉咱无法走啊!”系好裤带,二人往屋里走,曹瑞庭安慰道:“这样大雪,咱在家里不也一样囚着?在这儿咱吃得不比家里差,屋里还挺暖和,正好咱痛痛快快地歇歇……”话音未落,就见“小二”拉着铁锹往院里跑,披着的麻袋片掉了,又回身捡起,神色慌张地说:“哎呀!不好了,大街上有很多拿刀端铳的官兵,把东、西、北三处关城门都封了。”……(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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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7条)
能坐个沙发,挺美的。
@四格格:欢迎!上茶!
曹老板会做人,舍得化钱,遇上的店主们也挺好的,将他们和马匹都照顾得周周到到的。只风雪交夹,山道难行,又遇上兵慌马乱,这就难上加难了。
@四格格:一边是人间温情,一边是风雪无情。两个客栈服务都不错,这是人间情义的体现,风雪似乎懂这情,无意间留客了,但后面还有人祸,比起风雪是更无情的。有对比有铺垫,叙事有章法。
@四格格:是!通过世道人心反映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感谢美评,祝好!
一边是人间温情,一边是风雪无情。两个客栈服务都不错,这是人间情义的体现,风雪似乎懂这情,无意间留客了,但后面还有人祸,比起风雪是更无情的。有对比有铺垫,叙事有章法。
@轻品慢尝:您看得细,也透彻,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细节与对话,都生动隽永,将两个客栈的热气扑人与人物心性呼之欲出呈现,笔下有神也。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的美评鼓励,祝好!
野风卷雪锁千峰,寒透柴门覆短蓬。
路冻难行羁客倦,窗温犹暖酒樽浓。
檐前冰挂无情骨,釜底粥香有意容。
且守一炉烟火在,人间何处不春融。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的美评,诗情带画意,真棒!祝好!
光看人家挣俩钱,没看人家吃多大辛苦!
@王志学四连笔记:哈哈,确实不易!感谢美评,祝好!
出门在外,天公不作美,人间却有温情,至此还是幸运的。后面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祝好!
古代人做买卖真是苦。荒山野岭,不仅路难走,恐怕狼虫虎豹也是有的。只是人厚道。
@梦菊: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拜读
@太行墨客:谢谢!
风雪无情人有情,官兵封城为那般?
@地质之花:且听分解!感谢,祝好!
烟火人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顺势而为,顺其自然。时代变迁,不同环境,不同信念,与时俱进,势在必然。友此两篇新章节扣人心弦,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感谢美评,祝好!
情节如此跌宕起伏,错综复杂,引人入胜,让人迫切地想知道下文。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祝好!
生意人最怕的就是遇到匪和兵,若只失财还算万幸,毕竟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四格格:所言极是!感谢您再次留评,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