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春景的唐诗中，把鳜鱼当作意象的不多，唐人张志的《渔歌子》算是最经典的一首。诗是这样写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首诗写的是时、景、物，不是专门写鳜鱼的，但写出了“鳜鱼肥”的原因:春江水暖，水草、浮游生物繁盛，水温适宜，饵料多，鳜鱼经过一冬的蛰伏，在桃花春水期觅食活跃，长势正肥。
我老家是水乡，多是常见鱼，比如鲤鱼、鲫鱼、草鲩。鳜鱼也有，很少。我老家把鳜鱼叫作桂鱼、鯚鱼、鯚花鱼。若是书写，很少写鳜鱼，怕是“鳜”有些生僻。
鯚鱼原写作罽鱼，后来罽被鯚所代，没人再写罽鱼。罽，作为二级汉字，还是常用的规范字，是什么原因不再写罽鱼了，不晓得。汪曾祺说，鯚还有一写，即“罽”左边加“纟”偏旁，与鯚同音，是古代的花毯。鯚雨身上有黄黑斑点，似花毯。此字实在是生辟，我没见过，也没查找到，倒是见过花毯的古时叫法有二，一曰织罽，二曰纰罽。
鳜鱼像石斑鱼，憨态十足，背厚实，浅绿色，黑斑像朱砂痣，大小不等，肚皮浅白。这色相本是很好看的，入国画、水墨画都是极好的素材，但它又生得狰狞。背上的鳍尖刺，凶神恶煞；嘴，锋枪一般，张开，形似鳄鱼的嘴。猛一看，就会想到它必定是个霸道的掠食者，小鱼小虾谁敢靠近它呢？事实上它就是霸凌的主，不仅小鱼见了它，十有八九会丢性命，而且它见了同类，也是分外眼红，互相残杀。
水乡人多会逮鱼，我疏于此道，一生都是个生手，但记得我平生逮的第一条鱼就是鳜鱼。那年发春水，我在东湖沟的闸堤上玩耍，水淹堤坡，青草在水流中很温顺地摇摆，一条鳜鱼顺水而来，游得很安详，闲云野鹤一般，我用网兜顺势一捞，就逮住它了。
那条鳜鱼被母亲红烧了，但我不曾吃过一口。鳜鱼肉多，细嫩，有一股腥中带臭的味道，即使红烧，也盖不住它的腥臭味。在我的味觉系统中，腥、臭是孪生两味。腥，我还能忍受，臭食是绝对不敢吃的。好在儿时我那地吃鱼不兴清蒸，多是红烧，红烧用的是蒜瓣、大酱和豆豉。我喜欢吃豆豉，味厚，可那红烧鳜鱼的豆豉也带有鳜鱼的臭，以至后来，我只慕名吃过一次松鼠鳜鱼，其他鳜餐一次也不曾吃过。
文人是很喜欢鳜鱼的，专赐爱称“水豚”于它。这二字不见于百姓话语，只作文人的书面语言，本草典籍、文人笔记都有记。对鳜鱼的生相，我是极恐惧的，尤其怕它的嘴巴和脊鳍，文人却恭维它，说它的脊鳍不事张扬，而像文人的傲骨，它深潜于水，又是象征隐士遁世……反正好话都说尽了，我还是不喜欢它。事实上，生就一身傲骨，甚至反骨的文人不乏其人，但多数文人都没有这德性。至于隐，又有几个文人有甘于淡泊的隐心，能做到真正的隐呢？过多的不过是不顺心了就绕开一步，躲到山林喝几杯闲酒、说些闲话罢了。
鳜鱼在画家的笔下，也是被宠着的。过去读过一本《杂画册》，里面有《鳜鱼图》。以我外行眼光看，入画者，不论凶善，只要画得出神入化，就是好画。这《鳜鱼图》墨色干湿分明，鱼身质感绝了，看起来比相片还真切，堪称小品极品，很讨人喜欢。陈师也曾作《桃花鳜鱼》，题“桃花流水鳜鱼肥”，是民国画鳜鱼第一名作。
有同事开过古玩店，内立他与马未都的巨幅合照。他说他馆藏了一幅齐白石的《鳜鱼图》，是齐老的真迹。我不信。这幅图横轴，色调浓厚，赘墨多，有匠气。齐白石的《鳜鱼图》是立轴，浅设色，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齐的鳜鱼倒立，猛一看，似死鳜，细看，却是焦墨背鳍，浅墨点鳞片，笔墨简练，那眼珠子就一个墨点，晶亮有神，一看就是一笔点成，不曾复笔修染。
国人自古爱吃鳜鱼，自春秋战国就有这口嗜，至汉代入贵族饮食（马王堆的出土物中就有鳜鱼鱼遗骨），到唐代后，鳜鱼成了全国知名的名贵河鲜，谓之“春令第一鲜”。名贵者，平头百姓是难得吃到的，鳜鱼作为“御膳”何时打破贵族和平民的阶层固化，从宫廷流入到市井餐桌，未考，而今却是遍地开花，只要肯花几文银俩，吃几口鳜鱼是不难的。
口啖之物，做出名堂，吃出调调，不辜负味蕾，当然是名吃，而世间吃食，各有其名味，鳜鱼亦是。那年过境苏州，误打误撞地在姑苏区太监弄吃过一回松鼠鳜鱼。吃它，全然是慕名而嘬，听说乾隆好这一口，现在还是江苏的十大名菜之一。果其不然，松鼠鳜鱼外酥里嫩，酸甜平衡，果香浓郁、咸鲜底味，造型如鼠，好吃又好看，吃起来不齁不腻。
遗憾的是，这道菜没有一点鳜鱼的本味，这又让我胡思乱想起来。松鼠鳜鱼的烹饪操程肯定不是苟简的，这喷喷香的味道中，鳜鱼只不过是道具而己，我们吃的不过是一大堆调料，说文雅一点，吃的是一种姑苏文化和沾着乾隆皇上的天子名气罢了。
一道菜，抑或是一个人，过度修饰、伪装造势后，没有了本该有的本真，这味还有真正的味格吗？
也许种种鳜鱼都是好吃的，但是，我大概是不会忤逆初心，再去吃它了。鳜者，由你去“贵”吧。
2026/06/10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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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我也不喜欢吃松鼠鳜鱼。全是调料味，哪有鱼味的影子。再说在一条活鱼身上切那么多刀，太不人道，不忍下筷。
写得很讲究，有道理！
静水流深，文字的后面有慧心慧眼。
鳜鱼的种种被您写活了，写透了，您文中的鳜鱼，也是我们常吃的，多为清蒸。
鳜鱼，或者说质量上乘的一切食材，还是以清蒸、白灼、水煮等突出食材本味的烹饪技法为佳，调料多了反倒是画蛇添足。家中做过番茄鳜鱼，用的是番茄罐头，那股工业香精糖精味直到现在都叫人难受得紧🐟
臭鳜鱼，我原来认为是有意加工的这个臭，就如同臭豆腐一样，原来它的本质就是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