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都没看电影了，五·一假期后的一天，上午十点以后，走进了影院。并没有明确的观影目标，咨询工作人员，说是十点半有一场潮汕语的《给阿嬷的情书》（下文简称《情书》）。一听片名，大概率是小众化的文艺片。
影厅里算上我也就五、六个观众，又享受了VIP待遇。两个小时的观影过程，像读书尤其像读抒情散文。不管别人怎样评价，在我这样把看电影当读书，口味清淡的观众心目中，这就是好电影。就在观影后的几天，《情书》出圈了，好评如潮。通过这些好评，我知道了《情书》的几个信息：小制作，投资只有1400万元；无明星，演员全是潮汕当地素人，导演蓝鸿春也是；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发和营销；不炫技、无特效……够了，只这些信息，就觉得国产电影的一个节点也许就要到来。资本杠杆、明星光环、营销效应、视觉冲击、狗血情节、暴力美学……这些获取高票房的不二门道，在一部小制作的影片面前不是门道了。这对喜欢文艺片的观众而言，不啻是一个福音。
题图上呈现的是一种叫侨批的信函。“侨批”，又称“银信”，是近代下南洋的华侨给家人的汇款凭证与家书的合体。“批”在闽南话里即“信”，因此潮汕、闽南地区多称“侨批”；在部分粤语地区，则称“银信”——“银”为汇款，“信”为家书。银信合一，既寄钱养家，也寄信报平安。2013年，“侨批档案”因被认为是全球移民史中独特的民间记忆，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即使不是烽火连三月，有山河阻、岁月隔，家书也是抵万金的。在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每一封家书都是情意绵长的情书。侨批是《情书》中的故事元素和线索。
一个叫叶淑柔的潮汕阿嬷，在老宅安度晚年。孙子晓伟因债务缠身，瞒着家人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有钱的阿公（爷爷）郑木生。郑木生在内战期间，为逃避抓壮丁，逃到了南洋并在那里谋生，几十年来一直靠侨批和妻子叶淑柔保持联系。可晓伟一番寻找得知：爷爷郑木生1960年就已去世，而此后和阿嬷（奶奶）叶淑柔保持书信往来并一直寄钱养家的，是一个叫谢南枝的女子。她是郑木生的二房妻室或情人吗？秘密一步步揭开：郑木生去世后，他在南洋结识的好友谢南枝，倾佩郑的行侠仗义（救过谢父），也倾佩郑的家庭责任感和他大陆妻子的贤惠，不忍心让那母子四人陷入绝境，于是以郑木生的名义连续寄了十八年侨批（银和信），帮阿嬷得以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这段跨越山海、藏在侨批里的信义与深情，让观众读到了超越血脉的情意、信义与责任。
自从侨批入选《世界记忆名录》以来，对侨批的整理与研究不断深入。侨批是一部跨越国境的民间迁徙史、一部侨乡社会变迁史。一直以来，侨批更多以档案文献的形式存在于库房与展柜之中。《情书》让侨批从档案库房走向更广阔的大众文化空间。
看了《情书》后，我决定从影片走向档案。
侨批档案陈列馆大多集中在福建、广东，比较著名的有泉州侨批馆、汕头侨批文物馆。去这些地方路途遥远，好在现在有数字技术助力。于是我选了汕头侨批文物馆，进入了其数字空间。边看边截图，然后放大截图细看。
《情书》中的郑木生是乘红头船下南洋的。清代雍正年间，为区分各省船只，规定广东船只船头漆成红色（因南方属火，对应赤色），“红头船”由此得名并成为当时潮汕人下南洋谋生的主要交通工具。潮汕地少人多，无数迫于生计的先民乘坐红头船，冒着被海浪吞没、海盗劫掠以及海禁的风险，远赴南洋（暹罗、新加坡、爪哇等地）谋生，这就是中国近现代史上著名的“下南洋”浪潮。
红头船连结着地理上的南洋与唐山（中国），侨批则链接着南洋与唐山两地家人的情感与生计。那时大多数人不识字，就出现了帮人代写侨批的代书先生。他们大都写得一手好字，且有较好的古文基础，信的文字是文白相间且有古意。如今看这些侨批，既是书法作品，也是简洁、流畅、雅致的民间准文学。将侨批跨越山海送达侨眷手中的，最初是水客。水客常年通过红头船往返南洋与唐山，他们年轻、略识文字、头脑灵活、口齿伶俐，靠送侨批和回信谋生。他们先在南洋广收侨批带回唐山递送上门，侨眷收验后，他们再代写回执回南洋交寄批人。如此一单，佣金为批款的3%—10%。每年春节、端午、中秋是侨批寄送的旺季，潮汕及闽粤一带的家宅与田间，总有许多侨眷翘首以盼水客身影。19世纪30年代以后，下南洋的人增多，跑单帮的水客被集邮政、金融服务为一体的银信局取代。剧照一中的郑木生就是在银信局办理写信和汇款的。
从电子版的侨批看，寄批人和收批人关系，几乎涵盖所有的亲情关系：夫妻、父子母女、祖孙、兄弟姊妹、叔侄、叔嫂……这些侨批有代书先生写的，也有自己写的，年代越往后，自己写的越多。
上图下左那个大大的“难”字下面的印刷体说明是：印度尼西亚陈君瑞寄潮汕侨属的侨批内夹以“难”为题的七言绝句，写尽侨胞出洋谋生的艰辛和对家乡的思念。我把说明上面手写文字放大，看到涂涂改改的诗句是：“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明节又今朝。风光梓里成云梦，惆怅何时始得消。”其中第二句中的“明节”，作者想改为“暮暮”，“又今朝”很想改成“复朝朝”。“风光梓里”原是“梓里风光”。从这涂改之处看，内心复杂又纠结，突出一个“难”字。一般给家人尤其是给长辈或妻报平安不会这样吐槽，可见这侨批是寄给同辈或晚辈的，也许是兄弟，也许是朋友诉诉苦没关系。那字写得很好，能写绝句，胸中是有文墨的，其下南洋的愿望当是超越了养家活命，起码是想衣锦还乡。
上图下右的侨批，用的是有孙中山头像的信笺。一手好字中，最醒目的是祝语“财安”二字。一般侨批是寄钱养家的，总不会要家人守好这钱才祝财安的吧。细看信文和落款，是河良大嫂李氏写给一个号为“丰昌”的店主的，这个店主与这个李氏的关系可能是叔嫂、妯娌，也可能就是生意伙伴。信中谈及招聘员工等事项，而财安或筹安这样的祝语一般用于商界从业者之间。可见侨批也不全是家书。
上图下中的侨批，是用硬笔写的。繁体字无句读，文白相间。内容是：“我于霭霭雾气中得见天光幸得你带我来这人间一趟十三载不复才窥探到生活的一角真相你带着光明在泥潭里跋涉为我护下灿烂美满的生活剩下的日子我要坚韧挺拔枝繁叶茂让你做树下无忧无虑的小甜果祝所有母亲常乐与天地齐拳拳真情诚心切切望母鉴之”。信顶头的称呼格式是母亲大人膝下，落款是劣儿弈瀚。信大致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写的，笔迹稚嫩像写作业，也像写作文。不知他是在南洋还是在故乡接受的私塾教育或学校教育，他与母亲别离多久，去南洋是谋生还是读书？信文淳朴中有文气，文气中又一派天真。我尤其喜欢其中我画了线的句子。
在众多侨批中，我也看到寄信人在潮汕而收信人在南洋的。如：一个上五年级的孙女写信给阿公（爷爷），希望爷爷早日回汕头和她一起放纸鸢。最后祝祖父春祺夏安秋绥冬禧。信也是繁体字无标点。祝语把四季一网收进，似乎是向爷爷展示“学问“，也是赤诚地祝爷爷一年四季都安好。
我还看到70年代的，甚至是2024年的侨批，严格讲那不是侨批，只是“批”而已，因为下南洋谋生潮流不再了。批的寄、收人有的就在潮汕境内。那些文字已是简体字，但还是从上到下的竖写，从右向左的竖排行。这是侨批文物馆有意地“误”收，是告诉人们：在信息传递电子化的今天，传统书信方式还存活在潮汕。
再回到电影中的侨批：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
随信寄两百元，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近来握笔练字，学会了你的名，虽潦草，用心便好。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夫 木生字”。
这是《情书》中郑木生（谢南枝代笔）写给叶淑柔的家书。谁能说这不是世上最美的情书。其中那些很文学化的文字并不是电影编导编写出的，原创者就在那些侨批档案中，编导只是做了迁移和排列组合。
这一趟从影片到档案的旅程，读到的是山海与岁月中的情书。来自生命的情感力量，将那些写信人和代书人，变成文学家和写情书的高手。
（写下此文时，看到央视电影频道报道：《给阿嬷的情书》，断层领跑整个五月院线电影，票房口碑俱佳，且仅这一部电影就占据五月全部票房收入的大半。这“情书”虽不是完美无缺，却是一股清风。这清风已经飘向东南亚，也将飘向欧美。）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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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谢谢院长带我们参观了侨批档案陈列馆，这是电影之外的收获！汇款单上的信息寥寥无几，侨批的内容大多承载于书信之中。这也让我想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亲友、同学之间都靠书信往来，有时一天就要写上两三封。可惜岁月流转，当年我民到的那一捆捆信件，如今早已无处寻觅。
@周旭才：谢谢周总阅评！也谢谢周总给俺封了院长，这么大的官，俺还没当过呢。[咧嘴笑][咧嘴笑]
老师的《给阿嬷的情书》影评，好有慧见；老师到汕头侨批文物馆看《情书》，将那年那月华侨给故乡、亲人、妻儿的情书通透灵动呈现，这些岁月、情感的留痕，弥足珍贵，穿越时空，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美言何鼓励！
“情书”这部电影意外的走红了，其实也不能说意外，只要是真情实意的作品、生活化接地气就能打动观众的心。在岭南、在南海、在潮汕，在港澳这些地方，虽然华侨非常普遍，但他们将中华传统文化、礼孝习俗是保存得最完好的地区，正是“洋装穿在身，我心依然中国心”。而你的功课做得更深，从影片走向了博物馆。
@四格格：谢谢您的理解和鼓励！
我曾在福州的三坊七巷参观过侨批陈列馆，震撼不少。那些远赴东南亚的华侨，心系祖国亲人，为了生计却只能远隔重洋，遥遥相望，所有的牵挂与思念都浓缩在那一封封小小的侨批中。《给阿嬷的情书》电影没看过，轻品老师的介绍，让我有了深入了解。那封代写的侨批，深情款款，文字优美，读着读着，我的眼眶湿润了……
@难诉相思：侨批陈列馆在福建、广东两地恐怕是有很多的，难怪您在福州也见到过。我猜想您要是进了电影元，也是会喜欢《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电影的。
这样的书写完全是个人感受，情真意切，能引共鸣！文章图文并茂。该电影票房已经窜到16亿了，甩其他电影十八条街！
@鸣虫：谢谢认可和鼓励！
一纸侨批渡海行，牵萦两岸故园情。
湄南波映家山月，闾巷门倚望眼晴。
半世坚贞守初衷，千程银信寄孝名。
故园今见木棉发，依旧潮声说誓盟。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诗作！
该电影倡导的“忠义、贤淑、男女双方都为建构守护家庭负责”实在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值得大力倡导、流芳百世，比一些鼓吹所谓”去责任化”、“父权压迫”的无孩爱猫女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怪能火出圈❤️🔥
@米粒子：小米年年级轻轻，却对传统文化的忠义、贤淑、责任那么重视，不简单。
电视上看过《给阿嬷的情书》的剧情简介，也被普通人的真情所感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电影的走红，反映了人们对真善美的向往。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喜马拉雅有《给阿嬷的情书》，怕潮汕话听不懂，没有听。
@梦菊：“电影的走红，反映了人们对真善美的向往。” 还真是这个理呢。喜马拉雅有《给阿嬷的情书》，那是音频，可能难有电影的视觉效果和感受。这电影一点不闹腾，很适合我们这样年级的人看。
感谢老师分享《给阿嬷的情书》影片观后感。从影片到侨批档案陈列馆，一封封家书的展示，让我们清晰的看到，侨胞在异乡的艰难，浓烈的思乡思亲之情，在字里行间依然温馨如故，那个13岁的小男孩写给母亲的信，让我感动，忍不住地去想：这么懂事的孩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雨凌：谢谢您深情和真情的阅评！如果您进影院，一定也会喜欢这部电影，这电影不仅不闹腾，还有诗情画意，特别适合您这样的诗人看。
内容的真实，演员的“素”质，真切感人，好评如潮，也就在情理中了。
@王志学四连笔记：正如您所说呢！
电影我没有看过，但说起写信，咱们这一代人可都有很多故事。小学四年级还是三年级，就有一节课教如何写信。我在新疆时，每当老家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来信，我父亲读给我母亲听（我母亲不识字）我都好奇的想办法听听。当我回到济南，我就开始自己写信。后来有电话代替了写信，再后来微信又分担了写信的一部分。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写信了。
@地质之花：写信、读信是美好的事情，见字如面，见字领情，那种感觉久违了。
学者是名副其实的，看个电影，从电影中出现的侨批就想到去查侨批档案，还有本事进入汕头侨批文物馆的数字空间，佩服！有了这个档案，影评更厚重了。以前看过抗战时期南洋华侨全力支持祖国抗战的影视作品，那是爱国情。这部影片，讲述的是南洋华侨与祖国家人的联系，那是家情，烟火气更浓。或许这是票房高的原因。我想看苏州图书馆的数字古籍，还专门去了一次图书馆请教，惭愧。
@诚厚：一直被您称作学者很汗颜呢。我受过一些学术研究训练，有一些学人的思考习惯而已，但做学问不太灵光呢。我在网上进入的也就是展陈空间，从读到的许多侨批中，选了有代表性的，电影恰恰没能呈现，来补充分析而已。多谢认可！
前几年几次去过新加坡马来西亚旅游，看着他们和我们没啥区别，就是语言不通，据说这部电影让新加坡“破防”啦，他们挺忌讳自己的侨胞身份。
@李宗宾19481957：东南亚的华人很多，向前追溯，许多人的祖先都是华人。新加坡“破防”，忌讳侨胞身份，不能理解。
这部电影我也看过，电影中的动人台词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源自侨批档案中真实的民间文学与情感表达。这种从“影片走向档案”的视角，不仅印证了侨批作为“世界记忆遗产”的独特价值，更揭示了潮汕文化中“情义”与“信义”的精神底色。
@含羞荷：您很擅长写影评，如果您写，一定写得比我好。
轻品老师先看了电影啦，先在这里美美的欣赏一番，真心实意的电影，认真优美的影评。都让人心生感动。电影大火，也带火了拍摄地。
@似水若烟：谢谢您的认可，我此篇小文，严格意义上不是什么影评。不就喜欢这样的散文风格的电影，不靠噱头，靠情意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