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回 曹瑞庭热肠救贫女 孙玉成觍颜讨赆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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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五年深冬,时令已进大雪。
自入冬后,天一直阴沉沉的,却没有飘落一片雪花。刺骨的朔风,昼夜呼啸,野兽般在天地间奔突、冲撞。放眼望去,空旷的原野满目萧索,远处的村镇,在冷硬的铅灰色天幕下,只剩下一抹模糊的轮廓。眼前的义林庄,如同一幅素淡枯笔的水墨画,参差错落的房屋,高矮不齐的院墙,宽窄各异的街巷,寒枝瘦影的树木,都灰塌塌毫无生气。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的椽隙间跳跃着,没有叫声,仿佛被这肃杀之气冻住了喉咙。那些树木、柴垛、篱笆,还有屋檐上残存的衰草,在凛冽的寒风中簌簌发抖。脚下的大地,满是枝枝杈杈般曲里拐弯的裂缝。
在庄子西头的曹家坑塘和坑塘西沿儿上的曹家大院里,不断传出喧闹的人声,给阒寂的庄子平添了些许生气。
坑塘厚厚的冰盖上,一群六七岁、十来岁的男孩子,有的在打出溜滑,有的在抽“懒老婆”,还有的坐着冰床子玩碰碰撞,尖叫声、嬉笑声不绝于耳。这群孩子中,穿一件破烂棉袍、戴一顶磨秃了毛的狗皮帽子的齐秃,成了鹤立鸡群般的存在。他已经十六岁了,由于爹娘娇惯,懒散成性,在家里横草不沾、竖草不拿,倒了油瓶都不扶,整日介游手好闲,混迹于一帮孩子中间。此时的他,一会儿打出溜滑,一会儿又强行抢过别人的冰床子跟人玩碰碰撞。他年龄大、力气也大,常常把别人的冰床子撞翻,撞得人在冰上滑出去老远。孩子们都不愿跟他一起玩耍,却又有些怕他。
身穿石青色缎面棉猴的曹昶,笨拙地挥鞭抽打一只茶碗大小的紫红色“懒老婆”。有时鞭梢抽不到,却被鞭杆把“懒老婆”打飞。身穿毛蓝色细布棉袍、外罩青黑色棉坎肩的表弟周贵,不停地在一旁为表哥拍手鼓劲。那几个玩碰碰撞、打出溜滑的孩子,纷纷停住,远远近近地看着曹昶费力地抽打“懒老婆”。穿一身臃肿的黑色粗布棉裤、棉袄的王秋鹏,手里拿着一根不长的鞭子和一只跟他自己拳头相仿佛的小个“懒老婆”,也看着曹昶,见他总不得要领,便告诉他说:“打‘懒老婆’时,只能用鞭梢去抽,鞭子不能离忒近了,离近了鞭杆一碰到‘懒老婆’还不打飞了?你瞧俺的!”说着,把鞭梢往懒老婆上绕了几圈,猛地把鞭子往外一甩,“懒老婆”便在冰面上旋转起来。接着,他抡起鞭子只用鞭梢“啪啪”地抽向“懒老婆”,那“懒老婆”便像钉子钉在了冰面上,兀自飞快地旋转着。
曹昶看着王秋鹏打“懒老婆”,知道他的法子是对的,但自己却没有了兴趣,便把鞭子冲周贵一递说:“没什么好玩儿的,给,表弟你打吧!”没等周贵接过去,齐秃用衣袖抹一把流出的清鼻涕,上前伸手说:“让俺打一会儿,就一会儿!不然俺们不要你玩了!”曹昶一听,把手里的鞭子、“懒老婆”掩在身后,歪着头看着齐秃说:“你不要俺玩?俺问问你,这是哪?这是俺家的坑塘!”用鞭子一指齐秃,“不让你在这儿玩儿了,你快滚蛋吧!”齐秃伸出去的手又缩回去了,翻着眼想了想,突然一挥手说:“哼!不在这儿玩了,咱去秋鹏家肉铺前的空场上玩去——是俺的兵跟俺走,不是俺的兵滚蛋球!”一群孩子没人响应。王秋鹏小声嘟囔道:“俺家门前又没有冰,如何玩碰碰撞、打出溜滑?”齐秃蔫蔫地走到坑塘边,坐在了坑沿儿上……
坑塘西沿儿上曹家大院木栅栏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络绎不绝。有拎着瓶瓶罐罐的,有背着荆条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也有赶着大车的。这些人或轧花、或弹棉、或买油换油、或趸整桶的油盘乡去卖,个个 行色匆匆。他们彼此间打着招呼,或文绉绉拱手问好,或嘻哈哈揶揄笑骂,嘴里喷出团团白气。“泰顺轧花坊”和“泰顺油坊”都是一派繁忙景象。
在轧花坊门前,身穿毛蓝色细布棉袍、外罩酱紫色缎面棉坎肩、头戴深灰色毡帽的周顺兴,招呼排队等着轧棉花的客人:“各位不要着急,很快就能轮到的!哪位若是口渴了,屋里有热水!”正说着,他一眼看到一位蹲在一大包棉花旁正抽烟的汉子,赶忙过去大声制止道,“是王家村的老黑兄弟呀!快把烟掐了,在这儿可不能抽烟!这里都是棉花、皮棉和棉絮,一旦走了水还了得?”叫老黑的中年汉子赶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磕,把余火踩灭,站起身把烟袋别在腰间的褡包上,涨红着脸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周掌柜,俺这一犯烟瘾就不管不顾了,忘记这里不能抽烟,真是该死!”
这时,就见曹瑞庭和大头各牵一匹马进了院子。人们纷纷跟他们二人打招呼,问,当家的和管家这是刚刚回来还是要出门?曹瑞庭把马缰绳交给大头,笑着回道,这不刚备好鞍子,准备出去几天。他看着满院子来来去去的人,心中为这两摊买卖如此火腾感到高兴。他在人群中巡睃着,在轧花坊门前看到了正与老黑说话的周顺兴,便快步走了过去。周顺兴也看到了牵着两匹马的曹大头和冲自己走来的曹瑞庭,等曹瑞庭走近了,笑着问:“当家的今儿个就走吗?大头也去?”曹瑞庭点点头说:“大雪节都五天了,年前也只能出去这一趟了,就早不就晚,今儿个走!俺们最多半月就回。本来说好与德寿兄搭伴去的,昨儿个让大头到胡家佐跟他约时间,吕栓说德寿兄两口子都去贾家庄了,德寿兄的岳父贾老秀才病得沉,怕挺不了几天了,故这趟买卖他就不去了。俺计划这趟奔西部山里,带些粗布过去,再贩些毛皮回来。一个人终归不方便,得有个照应不是?就让大头跟俺去。家里这两摊子表姐夫受累吧!”周顺兴摆手道:“比起你们外出做生意,这还叫受累?是享福哩!这天寒地冻的在外多不容易!临年傍节的,你俩可要小心为是,祝你们一路平安顺利吧!”……
曹瑞庭和管家大头在轧花坊作别周顺兴,拉马走出木栅栏门,翻身上了马。在坑塘南沿儿孤零零呆坐着的齐秃,冲曹昶讨好喊道:“哎!曹昶,看!你爹骑着大马来了!”一帮正在玩耍的孩子齐齐看向坑塘南侧。曹昶兴奋地喊着:“爹!爹!”在冰面上蹒跚地迈着步,踉踉跄跄地奔向南沿儿。周贵拿起“懒老婆”,紧随其后。两人奋力爬到坑塘沿儿上,曹瑞庭和大头已经从马上下来了。曹昶扑到曹瑞庭怀里,周贵低低叫了声:“舅舅好!”曹瑞庭蹲下身爱怜地摸摸曹昶的头,满眼慈祥地看着他说:“俺和你大头叔去西面老远老远的山里做趟生意。说吧!你们俩想要什么好吃的,过些天给你们带回来!”曹昶抢着回答:“俺想吃黑枣!”扭脸看看周贵,想起周贵说过柿饼子很好吃,便又说,“还有柿饼子!”大头笑着点头说:“好说,肯定都给你们带回来!”曹瑞庭嘱咐道:“你们在家要听大人的话,不淘气,不打架!”两人点点头说:“俺们记住了!”曹瑞庭拍拍两人后背:“好了,去玩吧!”……
却说曹瑞庭和大头顶着彻骨的西北风,打马赶奔高阳县。高阳是远近闻名的土布之乡,号称“人人会纺棉花线,户户能闻织机声。”老幼皆会传唱的一首歌谣是:“呱哒哒,呱哒哒,爹的脑袋上白花花;吱扭扭,吱扭扭,娘的纺车响一宿。高阳土布暖啊,衣被天下穿!”这里所产的土棉布,近销京津,远销东北、西北和蒙古,最远卖到俄罗斯。曹瑞庭曾有过几次到山陕和口外贩卖土布的经历,对行情把握得蛮准的。
两人当日午时便到了高阳县城,简单吃过午饭,开始走街串巷收购土布。曹瑞庭一边拉马走着,一边高声大嗓地吆喝着:“有新织的土布嘞拿出来卖哎!收土布嘞——整匹好布换银钱哎!”那声音高亢浑厚,长腔悠扬,传出去很远。大头却脸红红的,干着急一句也喊不出来。曹瑞庭扬手对他说:“你就跟着,别吆喝了!” ·
收购土布很顺利。以每匹一块半银元、合两千七百文制钱的价格收购,到申时末刻便购得二百匹布纹细密紧实、布面素白刮净的上好土布。二人找到一家旅店歇息,嘱咐店家把马喂饱。第二天寅时末刻起床,每人喝一碗热粥、吃两个馒头,便开始上路。由于每匹马又驮上了一百匹土布,几乎增加了二百斤的重量,故行走速度不是很快。他们沿官道一路向西,穿村过镇,中午时分赶到了满城。在街边寻得一家小店,给马饮水喂料,他俩则打尖用饭,然后片刻未歇,继续赶路。约莫未时光景,他们赶到了完县,在一家名叫“裕丰布行”的门口停了下来,经与掌柜的一番讨价还价,以两块银元、合三千六百文制钱价格,卖出去五十匹。接着沿官道向西南到了唐县,问了两家布店,每匹价格比完县高出半块,即两块半银元,合四千五百文制钱,便又卖出了五十匹。剩下的一百匹土布,曹瑞庭想翻过太行山到山西境内再出手,那边估计价格能卖到三块半或四块。
在唐县住了一晚,转过天来他们继续西行。天愈发阴沉,风也愈发猛烈,再加上山路崎岖,行走速度更加慢了。到天黑时,他们赶到了一处叫稻垴坪的镇子,寻一家客店住下,跟店家打听到山西的路还有多远。店家低头想了想,说:“客官辛苦啊!你们去往山西,起码还得走三天时间。明晚你们能赶到倒马关,在那儿歇息一晚,后天经走马驿过长城赶到涞源,大后天你们翻过驿马岭就到山西了。”店家看着他俩,轻轻摇摇头说,“这么冷的天,这么难走的山路,你们到山西不容易,真得不容易啊!”
店家的话并没有吓住曹瑞庭。在他看来,一路上辛苦点无所谓,不辛苦能挣到钱吗?所剩的一百匹土布,到了那边卖到四块,纯利就是两块半。而且,那边羊皮多,也便宜,还能买到珍稀值钱的狐皮、猞猁皮。如此一趟下来,就能赚一二百两银子,再辛苦也值啊!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到了倒马关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雪给困住了……(待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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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曹昶终于出场了,打“懒老婆”是否就是打陀螺?那个年代经商很不容易呢,有人算,还有天算,悬念已经设下了,后面一定有精彩的故事。期待!
@轻品慢尝:没错,就是陀螺。感谢刘老师美评,祝好!
曹昶这孩子小小人儿说话不让人,长大后应该是个厉害角色。看来曹当家这一趟是凶多吉少,但愿只是舍财消灾、人能平安就好。
@四格格:对的,曹昶将来不会是平常人,其发展到最厉害的时候,就是一恶魔!感谢格格老师美评,祝好!
鸣虫将“曹瑞庭热肠救贫女 孙玉成腆颜讨赆仪”的细节声情并茂,呼之欲出,活灵活现地抒写,引人入胜,文笔了得!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峰回路转,且听你下文分解。
@四格格:感谢您再次留评,祝好!
开始那一大段描写华北平原冬景的文字实在太出彩了,很有画面感。结局的伏笔预示曹瑞庭此行出门的不利。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鼓励,祝好!
平野凝霜接远天,寒林瘦影立荒烟。
长河冻合孤舟静,旷野风回万木眠。
残雪留痕封旧垄,彤云酿雪压新田。
蛰龙未起春耕待,一枕冰河待晓暄。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的诗评真棒,对仗工整,把冰天雪地的北国大地真实呈现!感谢!祝好!
读你的文章,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写得好!期待下文。
@梦菊:感谢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一个当东家的吃尽辛苦,又是老板又是伙计,不知吃了多少苦和累,能不兴业吗?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感谢美评,祝好!
欣赏小说
@太行墨客:欢迎朋友!祝好!
前面那段故事让我回到童年,我们叫抽老牛。滑冰,碰碰撞。
人算不如天算,但愿他们能破财免灾。
@地质之花: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小说中义林庄寒冬的场景,小朋友玩的场景,曹家大院热闹场景,曹瑞庭和管家大头出行的场景,鸣虫老师写得栩栩如生,如同一幅幅画卷。主角曹昶的出场,言行都显示了不凡。故事设下一个悬念,让读者期待。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