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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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写《东坡肉》小文章,翻检《苏东坡传》时,读到苏东坡的《惠崇春江晚景》。诗是这样写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本是写时景的,我却从诗中读出了五种食材,即桃花、鸭子、芦芽、蒌蒿和河豚。

桃花我没吃过,却听说过桃花羹、桃花酥、桃花茶很是招人喜爱。鸭肉倒是吃过许多,它的肉粗而柴,不甚喜欢。篓蒿我是爱吃的,也是这五种食材中,见过最多的、吃的也是最多的。

蒌蒿是野生菜,最早见于《诗经》,郑清之有诗说“蒌蒿见录尔雅篇,族谱系出荆楚壖。居人采撷不论钱,横道躏轹如车前。”蒌蒿生荆楚湖广之地,量大,不只车前,陂后泽地“横道躏轹”遍地蒌蒿,百姓随手采摘,不用花钱。

有农谚说,一月藜,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 。这说的可能是粤地和赣南一带。一月间,粵地和赣南暖春融融,我老家还冷,二月时蒌蒿才出芽,自然没有蒌蒿可吃,捱到四月尾五月头,蒌蒿老了,只能到当柴烧。

我老家把蒌蒿叫藜蒿。在所有野菜中,它是我见之最早、.印象最深的。我出生的村子东头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沙质,每年三四月间,藜蒿遍地都是,而且长得般般高。藜蒿叶形似柳叶,泛白,微风一吹,很像白水起微澜,摇摇摇曳曳地浪来浪去。

藜蒿之于我,一是吃,二是卖。

我是极爱吃藜蒿的,它的蒿气熏人,很霸道,带着浓浓的泥土味。清炒,一掐两截,热锅滚油,酌蒜瓣、生姜、细丝红椒,一把藜蒿入锅爆炒三五分钟便可。清炒的藜蒿,蒿味纯正,再怎么炒,它都不失蒿味本真。这是藜蒿的灵魂。这魂很倔,蒜、姜、红辣椒的一番围剿,都压不散它的气节,吃上一口,有脆生生的声响,满口都有蒿味萦绕。

荆楚之地喜吃藜蒿炒腊肉。我也爱吃,却只喜欢藜蒿炒肥腊肉。瘦腊肉硬挺,塞牙;藜蒿的纤维粗,也塞牙,两相加塞,当堂剔牙很不方便,也不雅观。炒藜蒿本就好吃,藜蒿炒腊肉是另一味,蒿气被中和了,虽少了藜蒿本味的元气,但它是很有看相的。翡翠色的蒿梗,玉白色的肥腊肉片、红椒的鲜红三相映照,不仅口欲被唤醒,视觉也跟着一并享受。

藜蒿是时令菜。时令,意味着它有天然的野性,合人的口趣。现在,藜蒿通行四季,它们都是蓬生的,蒿梗纤细,嫩绿泛黄,病恹恹似的,一看便知它是没经过日晒雨淋的,不甚厚道。人们把它叫家藜蒿。有人说俏皮话,说家藜蒿有试管婴儿的意味。“家”是温暖的,这家藜蒿却是圈养的,就人的口味来说,圈养的不如散养的,家的不如野的香。

藜蒿入菜得益于苏东坡。“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他被贬黄州,初见紫红嫩蒌蒿,配美酒肉食,大喜。诗人大喜,于藜蒿而言,也是喜事一桩,经由文化名人一吃,一道乡间野菜居然风行千余年后,还风味不减。后来有不少文人喜吃藜蒿,也留下过不少诗文,但作为一道乡野名菜,苏无疑是最早、最顶流的代言人。

我卖过藜蒿。村西头藜蒿多,成片地长着。不需要邀约,放学后,吃几口水泡饭,三五玩伴就下地了。回家掐头去尾,藜蒿赤裸,笔直,一小把一小把地被稻草梱着,准备明天去赶街。

第二天,天麻亮,就kuan(第三声。曲小臂,把篓子的提手搁在小臂或者肘关节。左右结构,左为提手旁,右为“款”)着篓子到吕家巷的集市上叫卖。说是叫卖,却并不需要叫,赶街的人大多喜欢吃藜蒿,只要在街边随便找个人多的地方跍着(跍,方言,蹲的意思),不多时就有人买了。不贵,五分钱一把,不出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得两三元碎银,买个锅盔或者一根油饺子,边走边吃,很是快活。几十年过去了,那滋润的味道似乎还留在舌尖。

藜蒿味美,也能入药,排毒即是一功。过去,农民插秧常被蚂蝗吸血后,伤口血流不止,或是被水蛇咬了,随手在田塍埂上扯两三根藜蒿,放入口中嚼烂后敷于伤口,再无后觊。

自宋至元明清,藜蒿成菜成药与河豚就是顶级标配。河豚产于吴越之地,河豚肉鲜嫩,是上好的春馔,但器脏多有毒性,而江南文人雅士多是惜命难舍河豚鲜的食客。河豚是携毒之鱼,祛毒必用藜。他们冒险吃着吃着,还留下了不少上口的吃河豚的诗文和趣事,民间就有“东坡拼死吃河豚”的传说。

某江南士大夫仰慕东坡名望,特意重金聘请厨师烹制河豚,邀苏轼赴宴。苏轼埋头大快朵颐,家人却胆战心惊,生怕他图一哙之乐中了毒。待到吃完,苏轼长叹:“也值得一死!”

苏常吃河豚,从无孽事,就得益于藜蒿。食药同源,许多食材都是可以入药的,为什么有河豚廦的人独选藜蒿呢?藜蒿春生,春江水暖时,回游至江河湖泊的河豚正身肥肉满,嗜豚客怎能放过?这恰如其时的一搭,也正是“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由来。

我曾有过一次吃河豚的口福,却终究没有苏东坡的胆量。那年过舟群岛,东家上了一盘河豚肉,我问“有藜蒿吗?”人家说这是人工养殖河豚,由专门的工厂去过毒。我没下箸,不是怕毒。没有藜蒿的河豚,还能吃出苏东坡的风情吗?

很多年都没见过野生藜蒿了,看见市面上纤细翠绿的蓬生藜蒿,就会想到野藜蒿的毛毛糙糙。它几乎是蓬头垢面,茎杆上挂着的残叶蔫着,但它质朴,满身的市井气,但我就是喜欢它这种天然的风骨,正如我喜欢不娇柔做作的人一样。

           2026/06/05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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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6月5日 下午4:05

    南方的藜蒿我没看见过,如果北方有,我一定喜欢吃。我喜欢蒿的味道。我可耕种的巴掌大小菜园,特意种了二垅茼蒿;端午时,艾蒿是必买的,还置放居室,好闻清幽之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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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6年6月6日 上午6:22

    看这菜的形状我们这儿应该是有的,只是叫不出名称。很多野菜炒腊肉都是一绝。以前本地没有腊肉,老家重庆的亲人会大老远的邮寄几块腊肉(是烟熏的),那味道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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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虫 2026年6月6日 上午10:03

    南北方差别很大,苏轼的那诗很早就读过,河豚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吃过;那藜蒿甚至连见过都没有,不知何样尊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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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6日 下午5:24

    我也觉得苏轼诗的“萎蒿满地芦芽短”中的萎蒿,就是江苏苏南苏北都有的芦蒿,读了您的大作,更加确认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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