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文《想要解脱不容易》、《“文史兼擅”谈何易》，都谈到缪先生对王国维很贴心和深情的解读。他们二人没有直接的交往，但有精神的联系，有“冥符”的链接。
缪先生的《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写于1943年 ，文中引到王国维的五言古体诗《蚕》。38年后的1981年，缪先生参加华东师范大学举办的王国维学术研讨会，提交的论文《王静安诗词述评》中再次引用《蚕》。全诗如下：
余家浙水滨，栽桑径百里。年年三四月，春蚕盈筐篚。
蠕蠕食复息，蠢蠢眠又起。口腹虽累人，操作终自己。
丝尽口卒屠，织就鸳鸯被。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
耑耑索其偶，如马遭鞭棰。呴濡视遗卵，怡然即泥滓。
明年二三月，蠡蠡长孙子。茫茫千万载，辗转周复始。
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
畀者固不仁，悦者长已矣。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这是一首托物寓意的诗。诗人从他家乡浙江繁盛的养蚕景象写起，接着写春蚕的生命习性。“蠕蠕食复息，蠢蠢眠又起”：蚕不断进食、休眠、蜕皮成长。这个过程极像人日复一日为生计盲目奔波的状态，那是重复和愚蠢的。“丝尽口卒屠，织就鸳鸯被。”：这是哀叹蚕吐尽丝后死亡，而所织之茧被人类用来制作华美的“鸳鸯被”，暗喻劳动者其一生都在为他人作嫁衣裳。“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是说蚕蛾破茧而出后，就像丢弃旧鞋子一样，抛弃自己辛苦织就的茧。“耑耑索其偶，如马遭鞭棰”：意为蚕蛹破茧而出后，急切地寻找配偶，就如马被鞭打着，连繁衍后代都是不由自主的被迫状态。“呴濡视遗卵，怡然即泥滓。”：是说蚕完成传宗接代任务后安然化作尘土。后面几句是说：蚕的生命就这样周而复始，那么草率的对待自己的生死，一切听命于本来就不仁厚的上天。所以诗人在结尾要“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这“蚕生”就是人生，不值得过于歌颂。全诗充满对“蚕生”也即人生的悲悯。我读这首诗，读到鲁迅对劳苦大众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蚕的不幸与不争是一体的，那是浑噩度日，虽苦而不自知；主观上是被自己的口腹欲望所支配；客观上是被不仁厚的上苍所奴役。
王国维的《蚕》，颠覆了我以前对春蚕的认知。春蚕的意象在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诗句中，有至死不渝的深情与执着。春蚕的意象后又被延伸为对理想、事业的坚守以及对劳动者无私奉献的赞美。这崇高的无私奉献，是春蚕的自觉追求，还是仅仅被“天所畀”（命运赋予）的本能驱使？如我一般的普罗恐怕没有想过，在为社会的奉献中，有无个体实现自我价值的空间？为本不仁厚的上天耗尽自己，值不值得？长期奉行的集体主义价值观，帮我们屏蔽了个体的生存哲学。1904年，34岁学贯中西的王国维，写下《蚕》，提出了这个命题。
缪先生在研究王国维的论文中引用这《蚕》，一方面认同王国维诗中观点，一方面体察和关怀诗作者。缪先生体会这首诗是王国维受叔本华悲观哲学影响，表达了自己的悲剧人生观。他读到王国维诗中的春蚕以及感慨，自然又想到李商隐心中春蚕的深情与执着。王国维与屈原、李商隐等一样，对爱情对事业用情很深，缠绵缱绻，一旦心境郁结，难以排解，就如“春蚕作茧，愈缚愈紧。”缪先生既欣赏又心疼王国维，欣赏他的深情与执着，心疼这深情、执着将其逼入了绝境。他不想如一般世人一样吟咏春蚕，因此转而吟咏神话传说中的冰蚕。
早在1929年，他就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冰茧庵”，冰茧即冰蚕之茧。1981年他作诗一首赠叶嘉莹，题为《古意》，吟咏冰蚕、抒发情志。全诗如下：
冰蚕长七寸，生于员峤山。结茧霜雪下，弱质凌风寒。
织成五彩锦，水火不能干。事出《拾遗记》，其语颇荒谩。
吾独爱其义，取名书室焉。奇情寄壮采，抗节期贞坚。
有客赏我趣，恻然鸣心弦。贻我绝妙辞，美如金琅玕。
灵均求佚女，乘龙翔九天。陈思赋洛神，绵邈区中缘。
岂若赠诗者，悟赏在世间。远海通微波，呼吸生芳兰。
古人不足慕，托想徒空言。吾愿保真契，试写《古意》篇。
“冰蚕长七寸，生于员峤山”：这是借用下文《拾遗记》中神话典故，说冰蚕生于海外仙山员峤。“结茧霜雪下，弱质凌风寒”：冰蚕明知自己体质柔弱，在严酷环境中坚持吐死结茧。“织成五彩锦，水火不能干”：冰蚕所织之锦五彩斑斓又不惧水火。“吾独爱其义，取名书室焉”：我爱冰蚕的美好意象，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冰茧庵”。“奇情寄壮采，抗节期贞坚”：我要将深情寄托于壮丽文辞，并追求节操的坚定与纯粹。“有客赏我趣，恻然鸣心弦”：有人（叶嘉莹）能理解我的情怀，我们彼此有共鸣。“灵均求佚女，陈思赋洛神”：以屈原寻美人、曹植为洛神作赋来自比，我与叶彼此是精神层面的知音。“岂若赠诗者，悟赏在世间”：真正的知音，在现实中能心灵契合。“远海通微波，呼吸生芳兰”：即使远隔重洋，也如兰香互通。这也是形容自己与叶嘉莹的精神交流。“古人不足慕，托想徒空言”：我们不必羡慕古人，现世的真挚情谊更为可贵。“吾愿保真契，试写《古意》篇 ”：我愿珍惜这份难得的知音之间的默契，就写下此诗。这首诗是写给叶嘉莹的，在我看也是写给王国维的，他们三人互为知音，也有默契。
王国维的《蚕》与缪钺的《古意》均为二十八句的五言古体诗，它们可以联系起来读。《蚕》托物寓意；《古意》托物言志。春蚕是现实存在的生命形象，而冰蚕是非现实的神话形象。春蚕的精神虽可贵，但在王国维心中，是缺乏自主生命意识的。他咏春蚕，主要是悲悯春蚕，还劝人少歌颂春蚕。缪先生似乎也认同王国维对春蚕的非议与悲悯，所以他不吟咏春蚕。冰蚕是神话形象，能赋予更多的意象。他吟咏的冰蚕具有春蚕的深情和执着，但显然有了自主意识。他把自己带入诗中，冰蚕出自冰的寒凉与纯洁，象征高洁不凡的生命特质，这正是缪先生要努力追求的。冰蚕自知生活环境严酷，也要奋力织出五彩之锦，这也是缪先生要言的志——要在逆境中坚守和实现学术理想。
缪先生虽歌颂冰蚕，但也深知冰蚕也有蚕的生物本性，也是要作茧的，既作茧难免自缚。是个蚕，是个人谁个不被束缚又不自缚呢？知道这是宿命，但决不听从于这命。用冰蚕结茧喻人生困局，同时也寄托突破桎梏、精神升华的理想。缪先生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冰茧庵”，就有这用意。
王国维要是读到缪先生吟咏的冰蚕，会作何感想呢？反正我读后，心中算是有冰蚕形象了。不过，春蚕也好冰蚕也罢，其“蚕格”和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清楚为何要这样赋格赋意，这赋才有意义。
（感谢《南方周末》，在纸质媒体式微，碎片化阅读盛行的当今，还能坚守品位；感谢作者李飞的《王静安与缪彦威》一文，我一边读一边消化并查资料进一步学习思考，才胡思乱想出三篇拙文。）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5738
评论列表（24条）
坐在沙发读美文。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老师对于春蚕和冰蚕的理念分析，对于两种不同情操志向之人的理解，颇有趣味。
@米粒子：谢谢小米！想读呢的心理分析故事呢。
《南方周末》有一些文章很有品位！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的，是的！
老师对春蚕与冰蚕的解读与诠释，极具学术文章的高屋建瓴与精微严谨，也有散文的文心飞鸿与灵动隽永。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
腹绕千丝只食桑，古今农妇养蚕忙。
春蚕甘愿吐丝死，不作飞蛾扑火亡。
丝做绸衣华贵体，蛹成佐菜乐飞觞。
不虚身逝多呈献，岂可无辜受短殇？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赠诗！
读了老师的文章，感触颇深。
以春蚕比人生，我还是喜欢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王国维悲观型的人格，让他总是看到人生悲观的一面。人生与蚕虽然都有周而复始的一面，但两者毕竟不同。蚕的周而复始是不自觉的，且其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传宗接代。不管人怎样看它，蚕自己是无喜无悲的。
人则不然。人的劳作是由人的群体性决定的。人的生存太复杂，没有谁能离开别人独自活着。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无论从事何种职业，起点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吃的、穿的、住房、交通都由别人提供，自己自然也应为别人提供一种服务。
只是，人如果不能自由的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歇着，就不会像蚕一样坦然自若。
人常说“主观上为自己，客观上为别人”，这就是人工作的实质。老想着自己的人，就觉得自己做得多吃亏，心情就差。为自己着想少一些，会更多感受工作的快乐。
人们把那些私心少，为人类做出贡献多的人比作春蚕来歌颂，有利于人类生存的大环境。向他们学习能使个人感受的快乐多些。所以，我的建议是远离负能量。包括人和文字。
@梦菊：想不到拙作能引发您这么多而深的感触，这就是抛砖引玉了。多谢赠玉，您的感触，也给我很多启发，这也是思想火花的碰撞。
世上所有的事物的品德、格性都是人类赋予的，比如竹、松、梅、兰、石、山、水等等，比如蚕、蜂、蝶、燕、雁、鹏、鹰等等；不同品性的人、用不同的文字赋予它们不同的品性；正因为赋予了它们文字品性，它们的生命就有了灵魂、有了价值，就有了人文。
@四格格：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正如您所言：“世上所有的事物的品德、格性都是人类赋予的”。人做出各种的赋予，本质上也是为了自己，为自己树立的各种形象，揭示的各种意义，都是促进自己思考的。
如此解读赏析，颇具趣味，读了也能开阔视野，欣赏！
@鸣虫：多谢认可和鼓励！
轻品老师的三篇《散读漫思》，形散而神不散，是一个非常高大上的对文化人王国维和缪钺的研究系列。[赞][赞][赞][花][花][花]
@难诉相思：谢谢您的美言、美评！高抬我了，汗颜呢，胡思乱想而已，哪里沾得上研究。[咧嘴笑]
散读漫思，集思广益。博采众长，善解人意。修心养性，知书达理。读此篇咱深受启迪。向您学习！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要向您学习呢！
你思考得深刻，所要探究的是不同人格的人，在不同心态环境中，为什么会赋予冰蚕、赋予春蚕这些不同的蚕格。
@四格格：多谢认可和鼓励！也十分赞同您的认识和思考！
王国维托物寓意的《蚕》与缪钺托物言志的《古意》两首同为二十八句的五言古体诗，孤陋寡闻的我是第一次读，借助学者的精彩解读算是读懂了。这是一大收获。“春蚕也好冰蚕也罢，其“蚕格”和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清楚为何要这样赋格赋意，这赋才有意义。”这是二大收获。读一文有两大收获，心满意足。
@诚厚：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读这两首诗，是现买现卖了。虽然是现买，确实还是有所感的。有了春蚕的意象，还要再造出冰蚕的意象，一方面对春蚕传统意象有不能认同之处，一方面想用一个新的意象，表现新的情志。人是要不停地思考意义和追求意义的。既然是现卖，自有思虑不周，还望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