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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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一生多次去润州(今镇江)。元丰二年,他徐州任满去湖州履新途中歇镇江金山寺,遇大风,不得已在金山泊留时,写下了“灊山道人独何事,半夜不眠听粥鼓”。“粥鼓”是寺院开粥饭时的击鼓声,和尚们怕是饿得两眼冒金花了,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盼着擂鼓的梆棰落下。

若撇开候粥时的生理感受,从纯文学角度看,那粥鼓声悠远绵长而厚重,是有些清寂禅意的。

古人、现代人都说喝粥有养身功能,再古老的人说粥事,必定是有了粥之后才有的事。何时才有粥,末考,但肯定是起于饥荒。差了粮米,在锅里多加一两瓢水,方可粥成腹饱。至于说到粥养生,那也是有身份的人操的心,穷人饿得口泛酸水,谁有心思琢磨粥的滋养功能呢?

粥是寻常物,都见过,形诸文字,且被认作权威定义的当数清人袁牧之说。他在《随园食单》是这样写粥的:“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他写的是粥的物状,粥背后苦难的社会背景,我们是见不到的。

粥有多称。现今的人通称稀饭,古时叫法多多,最古老的叫法是糜,糜,稠而黏;薄粥叫酏;浓稠厚粥者谓之饘。这是书面叫法,有的文人更讲究雅致,说起粥,当然更是文绉绉的。一般的白粥,叫白糜;软糯粥,叫薄饧;用糯米做的粥,叫醴糜。

不同的人对粥的情感和态度是不一样的。粥之于古时民间,就是活命之本,而达官贵人,粥自然被看轻许多。司马光在《训俭示康》中说,“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乱世之中,浓稠厚粥够珍贵了,司马却是把它当零食吃,仅是“糊余口”之食。陆游也是,他的“老便藜粥美,贫识茶根香”,说的是老之至矣、不同境遇下的心理体验,但我还是觉得陆老爷子还是有几分奢侈的,藜粥,一种菜糊糊,百姓吃起来,涩从舌根起,实在难以下咽,陆却是美味一瓯。

我是吃粥长大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交,全国闹饥荒,能吃上清汤寡米的粥也是很幸运了。后来,年成好了一些,也是一日三顿喝粥,只是粥相有变,稀薄的“酏”变成了稠厚的“醴”,但还是难得吃上一顿蓬松的大米饭。

那时,家里穷,母亲做粥也要精打细算。在米缸里搲起半升米,还要再三掂量,把升子歪着,抖抖搜搜地匀走一些。

米少水多煮出来的粥明镜似的,几可照人,文雅的说法这该叫酏了,即薄粥。据说,在古代,这等粥很讨王室里的人喜欢,属特供饮品。《周礼*天官*浆人》有云:“浆人掌共王之六饮……”酏便是其中之一。

而我家的稀粥的煮和吃也是有讲究的。米熬到半熟,把米粒灌进饭罐子。饭罐子是土罐,鼓腰,圆口,一副憨实相。罐满后,用锅铲扣住罐口,罐倒立,滗出米汤,罐盖封口后放进灶膛,火灰四焙,粥熟火尽时,一罐香喷喷的米饭就达成了。

锅中的粥,有酏也有饘,稀稠都有,稀粥在中间,浓粥在四围。母亲是容不得人在锅里瞎搅和的,父亲要干力气活,我是独儿子,锅边边的稠粥是我和父亲的专享。

这一锅粥再平常不过了,细看,还是有些曼妙的。铁锅四周的稠粥白里泛青,米粒一颗挨一颗,似围成了一个玉环。锅中间的稀粥,白得坦坦坦荡,微澜不起,那氤氲中嫩嫩的白和浅浅的青,让人禁不住想到美女的香腮。尤其招人喜欢的是稠粥和锅边的一圈粥䊟子,薄薄的,蝉翼一般,一张一合地轻轻地飏着。

我老家还有两款粥,一曰锅巴粥,一曰焖粑子粥。

锅巴粥做起来很简单。米饭做熟后,盛出米饭,留下锅巴,倒进米汤,铁锅铲四围一搅,再捣碎锅巴,一个草把子的火工,就可吃用了。

锅巴粥集精华于一锅,米汤和锅巴再度重逢,米汤淬火后,锅中白色的水汽骤然而起,满锅都是噗呲噗呲的声响。

米汤又称米油,被誉为“贫人参汤”。《本草纲目拾遗》有述:“米油,力能实毛窍,最肥人,黑瘦者食之,百日即肥白。”这效力也许有点夸大其词,但我是见过以米汤当乳汁奶小孩的事的。小时候,有些人家生小孩后没奶水,便在米汤中加红糖以汤代乳,居然也能把小孩养得白胖白胖。

应该说,锅巴粥是一米多吃中软硬兼搭的绝配。米汤糯软,却富含蛋白质、B族维生素……它在接纳了大米吸收的大地的灵气后,又华丽转身,用一腔热帎拥抱它的母体。这不是简单的回归,是生命的回馈。

锅巴粥的口感好,汤稠而不腻,糯糯的,锅巴的焦香、米汤的汤香交相萦绕。这谈不上人间至味,至少是可算作美餐的。

焖粑子粥做起来更简单,我也是不爱吃的。水米适中,熬到火候就熟了。揭开锅,它闷不吱声,既不见米汤的荡漾,也不见其他粥样的玲珑,它就像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横竖都挑不出它的好坏,离或者近,都不好取舍。焖粑子粥,吞之不畅,嚼之无味,跟读一首蹩脚诗一样,咋读咋碍眼,越读越纠心。

在世人的观念中,粥和贫穷是连在一起的,古时,除却宫廷,或者显贵,民间百姓倘使生活太快活、太优渥,谁还去喝粥呢?苏东坡的“半夜不眠听粥鼓”中,僧人饥肠漉漉期盼粥鼓声响起,那一众贫僧的饥饿感,想必苏老爷子是有亲身体验的。

苏东坡还有一首写粥的诗。诗说:“岂如江头千顷雪,茅檐出没晨饮孤。地碓舂粇光似玉,沙瓶煮粥软如酥。老我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杖君家去。”这时的苏东坡,是一个被谪了几次的穷文人,只能出入“茅檐”,鸡鸣粥熟时,还能“蓬头曳杖”去君家讨一碗稀粥,但他喝完粥后还能吟哦出千古传唱诗篇。

因而,对于文人,喝粥也不能说明他就活在贫困线下,或者说,诗人未必出自穷人。有人做过假设,如果曹雪芹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未必能写出《红楼梦》。我看未必,他居西山时的生活,比起当时的民间的生活水准,还是要高出许多的。曹的文友敦诚、敦敏兄弟俩,在一首诗中说,曹住北京西山时很窘迫,“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那时,曹好像是贫困的,但还能“举家食粥”,而且还有实力经常赊酒喝,这至少说明他是无衣食之忧的。要是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饿得两眼发青,他能写出《红楼梦》吗?

所以,对于彼时的文人和老百姓,同样是喝粥,要用第三只眼去打量,百姓的喝粥是生计,文人喝的是情怀和闲情雅致。正因为如此,我们从喝粥文人的文章里,多多少少能看见他们对民间疾苦的体恤之情。

现在的粥,已是五花八门了,八宝粥、皮蛋粥、人参粥、乌龟王八锅巴粥……不胜枚举。这些粥,是饮食文化的传承,它继承了传统粥的衣钵,但除了美食家图个舌尖上的快感和所谓的美食文化,依我看,它们大抵都抵不上往日什么糜、体么酏、什么薄饧的风情的。往日的粥,有历史沉淀,只要想起,仿佛就会闻到沉香的气味。

              2026/06/02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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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条)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6年6月2日 下午5:33

    煮粥有学问。住酒店吃早餐,我总喜欢盛一碗米粥,米水交融,非常爽口。但自己家里就是做不出那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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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6年6月2日 下午10:03

    你家的粥还真讲究,花样也蛮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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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之花 2026年6月2日 下午10:04

    我小时候跟父母在新疆,那里没有任何米,只有白面。我家吃饭基本固定,早上喝面糊糊,咸菜,馒头。中午面条,或者油饼,饺子。晚上蒸馒头,炒菜。偶尔我父亲从外地带回来一点玉米面做粥,感到比面糊糊好喝多了。回到济南,一开始是到食堂打饭吃,应该有盖的小桶,到食堂买大米,或者小米稀饭,我感到这比面糊糊真是好喝太多了。后来我爷爷在家煮稀饭,一天三顿才都有稀饭喝。工作后食堂只有早上有稀饭。与帅哥生活这么多年,很少煮稀饭。现在我一个人,更是不煮稀饭,五花八门的各种营养冲剂,什么牛奶、羊奶、骆驼奶,蛋白粉等等,一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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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黎燕 2026年6月3日 上午5:48

    将喝粥抒写得如此灵动深邃,好有内在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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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6年6月3日 上午8:24

    冬日里喝粥,那种令人满足的饱腹感、那种对每一处胃粘膜的贴切温暖的抚慰,是别的食物所难以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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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粒子 2026年6月3日 下午1:19

    粥最是清淡简朴,也最是暖身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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