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文《想要解脱不容易》,谈到缪钺用叔本华哲学分析王国维,说王受叔本华哲学影响,但没有洞悉并践行叔本华思想——将文学艺术作为人生苦痛的解脱之道,而是转治考证弃文学。缪先生一边惋惜,一边服膺王国维的“文史兼擅”才华。所谓:“文史兼擅”是指将历史考据与文学创作及鉴赏深度融合,推而广之,那是文史研究与文学创作都擅长而且深度融合。文史研究与文学创作理论上是能相辅相成的。这两者兼擅并达到深度融合,一直是学人渴望、追求的最高境界,可在实践层面,这种境界是可望而难及的。由此,缪先生才高度赞赏王国维的“文史兼擅”。
缪钺在他的《论词》一文中郑重指出:“凡真正词人及有词之修养者,其表现于为人及治学,均有特征。”这特征一是其为人及心性都淳厚,清高绝俗;二是其治学表现“见解似新奇,实平易,能发千载之秘,而又极合于情理之自然,其运用证据,灵活确切,其文章爽朗澄洁,引人入胜。”缪先生又说:学术研究类的文章,本易沉闷,但读王国维的学术文章,则如读小说,学术观点娓娓道来,让人读来没有疲倦感。
缪先生还感慨:世人多推尊《人间词话》(王国维的文学评论集),少有能欣赏《人间词》(王国维的词作集)者,“能知其用词意治考证(以词才词意做学问)者尤少”。 缪先生再三申明:王国维的学术研究之所以能灵光四射,其中有他创作才华的作用。王氏以词才做学问,大致有两个优越性:其一,善写词者,自身具有精美幽微之情意;其二,有了精美幽微的情意,亦必求其精美细致的表达。王国维内有灵心美感,在治学时既能用客观理性,又能用“词心”穿透研究材料的浅表,发掘内部幽微精细之处,其治学考证遂臻于“精思入神,灵光四射”之境,这与纯粹或主要仰仗理性的学者迥然不同。
为了理解缪先生的这一评判,我重温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也查读《人间词》。正如缪先生所言,我也是对前者知道多一点,对后者知之甚少。《人间词》是王国维创作的词集,因词中“人间”一词出现频率甚高,故以此命名。“人间”概念源自《庄子·人间世》,寄托了王国维对生命本质与人间状态的深刻体察。他本人曾以“人间”为号,其友人罗振玉等亦称他为“人间先生”。《人间词》中的作品集中创作于1904-1907年间。这期间,他接连经历父亲、妻子、继母相继辞世的家庭变故,深受打击,词作充满悲观的哲思,那是“帝国末世的挽歌”;词作也常有对人生根本问题的追问,那是“个人觉醒的颂歌”。
《人间词》中的代表作品有《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点绛唇·屏却相思》等。这些作品融合了哲理思考与真挚情感,苍凉而深邃。例如,《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中的“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道尽了时光易逝之悲;《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借登高望远,抒发个体在万丈红尘中的渺小感。正如缪先生所言,这些词作都具有精美幽微之情意。
再读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三境界说,以及对李煜词的评论,深感缪先生所言不虚。
三境界,既是写词做学问的境界,也是人生的境界。王国维借用三句宋词描述成大事、做大学问甚至是人生必经的三个阶段与境界:第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词句),这是立志与远望;第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词句),这是执着与奋斗;第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词句),这是水到渠成的顿悟与收获。三境界说,既是逻辑思维、学术研究的理性之说,又是形象思维所铺陈的美妙意境。
王国维对李煜词的研究有也有独到见解。他在《人间词话》中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 这一评价并非宗教比拟,而是精神境界的类比。这个认识出自王国维对南唐后主李煜与宋徽宗赵佶词作的对比分析。李、赵都是有艺术气质的帝王,还都是亡国之君,都有过亡国之痛,都哼过亡国之音,但两人境界不同。李煜“不失其赤子之心”,其情感真挚、不加伪饰。他的亡国之痛用生命和血泪写就,情感深沉真切,如《虞美人》全篇白描,“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追问、有意境,将亡国之痛具象化为奔涌不息的江水。李煜之词将个人之痛,升华为对人类普遍苦难的共情与承担。而宋徽宗赵佶之词,如《燕山亭·北行见杏花》是工笔描画,借杏花的娇艳易凋,抒发了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但仅限于“自道身世之戚”,未突破个体哀怨,境界相对狭小。
这灵光四射的见解,正是王国维用其“词心”穿透研究材料(李煜、赵佶词作)的浅表,发掘出来的。诗词大家叶嘉莹也说,“给他(王国维)的考证治学上投以睿智的灵光,使其不断有惊人之发明和创见的,则是由于他所禀赋的近于诗人的感性和资质。”诗人的感性光芒与学问家的理性资质,在王国维身上高度融合,所以能“文史兼擅”,这样的兼擅是很难得的。不要说兼擅,哪怕是兼顾都是很不易的。对此,我自己深有体会。
我不是作家也不是学问家,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也曾做过作家梦,遂报考了中文系。一进中文系就傻眼了,其一,老师明确告诉我们,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其二,一入学门深似海,这海是书,也是人。77届学子,是恢复中断了十年高考后的人才聚合体。我在其中算是底子薄才思浅的,我要赤着脚猛追穿耐克鞋的,哪有精力做那梦。我这人没本事一心二用,一心一用还力不从心呢。做了教师后,为了不误人子弟,全身心都在那三尺讲台。90年代中期以前,有三、四年时间,为调养身体暂时离开教学岗做较为清闲的行政工作,有了做老师没有的八小时内外的区分,就心手痒痒的敲键盘了。键盘上敲出来的字,像蚂蚁一样也爬上了一些报刊,仿佛触到了那梦的边缘。当我又回到教学岗位时,正赶上教育市场化和办学大跃进。在工科校本就是边角料的文科教师,既要靠实力吆喝学生选课争工分,还要满足工科校全科化的教育形势去创办应用文科专业。我所在的院系,本科和硕士专业前后脚上马,人人都需恶补一番。进修、开新课、写论文,昏天黑地。键盘上敲出来的论文和论著,如今看来许多是学术垃圾,但那时却换来了副教授和硕导身份。那梦就丢到爪哇国去了。退休以后,又开始在键盘上敲一些文字,那梦根本不做了,也明白自己没做那梦的资质,充实开心就好。
我不才,做什么都只有三脚猫功夫,连兼顾都做不到,遑论兼擅了。我虽手低但眼不能也低,也眼见过一些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都能捣鼓捣鼓的,但大多是两张皮,真正能深度融合的,委实没几个。能兼得如鱼得水、炉火纯青的除了王国维,钱锺书也算一个。他有双线并进的才华,其创作与研究能交织与相互滋养,即使如此,那兼往往也被主客观情势所制约。1940年代以前,其创作与研究可谓同步发展。在清华大学求学期间(1929–1933)不仅广泛阅读中西典籍,还发表了多篇学术文章,初现学贯中西的端倪。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散文与短篇小说的创作。1940年代,他创作高峰与学术高峰并立。这一时期他完成了最重要的文学作品《围城》(1947年出版),同时也在撰写《谈艺录》(1948年出版),是作家与学者的双料冠军。《围城》的写作得益于他对社会、人性的长期观察,而这些观察本身也构成了其学术思维的一部分。如此好的势头,后来没能维系。1950年以后,他基本停止了文学创作,转而专注于古典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他陆续出版《宋诗选注》(1958年)、《管锥编》(1979年)等重要学术著作,其学术生涯达到巅峰,但对一个“兼擅”之才而言,终究是跛了脚。
至于王国维的跛脚——43岁中止创作,专做研究,是受困于客观情势,还是自费武功,就不好说了。缪钺一厢情愿的认为,王国维不写词,就没有了抒发悲苦的通道,把自己逼入绝境。我缪想:王是感到写词越写越悲苦,索性就不写钻到故纸堆里去屏蔽悲苦了。也许他觉得学术研究更重要,顾不上创作了。话说回来,钻故纸堆常常也可规避风险,沈从文在1950年后,也不搞创作,钻到故纸堆,捣鼓古代服饰、中式审美了。沈虽然没有期望成为大学问家,但起码明哲保身了,钱锺书未必不是如此。
如今,兼擅的客观环境倒是有了,一些著名作家也到大学做起了兼职教授。不知从中是否能出个把个与王国维、钱锺书比肩的兼擅之才?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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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6条)
老师洋洋洒洒,深邃灵动地解析“文史兼擅”的内涵与境界,对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与《人间词》的认知,通透达观,既有学术洞见,又有文学功力,给人以精神盛宴的陶冶。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鼓励!我只是写心中所思所想,也不知这所思所想对不对。
文润春秋史铸魂,融通一脉本同根。
裁将韵语存兴替,写尽沧桑见本真。
纸上兴亡留浩气,毫端家国寄深恩。
从来通儒开新境,不立藩篱自出尘。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诗和思!
环境决定心境,心境决定产品质量,人格则决定它的品位。
@晓舟同志:正是如此,周老师的归纳很精到!
“文史兼擅”这个领域,我没有发言权。
只是觉得,人活一世,多才多艺自然好,能做好一件事也不赖。不是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一辈子都做不好一件事吗?
我这人不求上进,不难为自己,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微笑]
@梦菊:做自己喜欢的事,诗有自知之明,不是不求上进呀![微笑][微笑][微笑]
自古就说文史不分家,学史的必要会行文,学文的也必要能懂史,只是择重不同而已,两者兼擅的一定是像王国维这样的佼佼者。写作的大环境很重要,我看茅盾生平展,他后来基本上就是专作文学评论了。
@四格格:文史不分家是基本规律和一般要求,文史兼擅是至高境界。您想到了茅盾,其实类似的人和事还有许多,这就是环境对人的制约。
“文史兼擅”很难得,哪怕是兼顾都很不易。轻品老师科班出身又做了一辈子学问,仍旧自谦为“只有三脚猫功夫”,实在应该让那些真正的“三脚猫”汗颜。
@难诉相思:我还真不是自谦,是有自知之明,是只有三脚猫功夫,常常被家人笑话。[微笑][微笑][微笑]
把名人的观点与实践掰开、揉碎了相类比,带有浓浓的学术味道,文章越来越高深了[赞][赞][赞]
@鸣虫:谢谢认可和鼓励!实在有些高抬了。
理论指导实践,实践丰富理论!这是一种优势。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
做学问不简单,您很自谦。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
所以文字工作者思维可以天马行空,但落笔成文就不能真正的天马行空了,许多制约是不得不遵循的。
@四格格:所言极是,思考是一回事,落笔成文,世人认可和评判是一回事。
“文史兼擅”谈何易,散读漫思多感悟。友此篇文采斐然内蕴丰厚启迪心灵。虽说是咱与学者不同处境不同层次不同路,咱只要懂得修身先修心,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领教了!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认可和鼓励!
‘学者的散读漫思也是有学术味的,我不会做学问,所以读了三遍。“文史兼擅”谈何易的观点我赞同,文史研究与文学创作都有成就的虽不多却有,两者达到深度融合的实在太难了。或许,能称为国学大师的有资格。我读大学时,经常听到文史哲不分家的说法,想想理论上应该是的,研究历史的,对历史事件的叙述和对历史事件的评价,有文学家的文笔会让人爱读;对历史事件的分析和评价,离不开哲学,哲学既是立场又是方法。但又有几人有这样的功力。
@诚厚:多谢老领导高抬,但有些汗颜呢,在治学方面我就是才疏学浅的三脚猫。文史哲不分家,我理解侧重是在认知体系和价值体系,学习和研究时三者能互证。文史兼擅主要是指个人的造诣达到很高的境界,能打破边界高度融合。无论是文史哲一家,还是文史兼擅都是理想境界。
沈从文,可惜了,这样的大作家被文联抛弃,可见潮流的厉害及文联的“饭圈文化”之恶,可沈从文搞服饰也搞出来中国一流的成绩和专著,至今无人能敌,了不起!钱钟书就更聪明了,顺着潮流走,啥也没耽误,天书一样的《管锥篇》迷倒了梦乡中的梦乡人,也是文艺界的一道另类风景!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很懂这些文人呢,《管锥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都是学术著作呢,李老师都读过,钦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