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生于1911年的贵阳，出身于一户银行职员家庭。作为家中独女，她被父亲一路供养至专科毕业，是贵阳女子师范专修科的正经毕业生。在那个多数女性目不识丁的年代，这般学历，已然是难得的高知。可旧时代的桎梏从不会偏爱女子，满腹诗书终究抵不过世俗的宿命。十八岁那年，姥姥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了我的姥爷，从此褪去书卷气，一生的大半光阴，都耗在了家庭烟火与琐碎家事之中。
姥爷曾是姥姥就读学校的教务主任，大抵是姥姥气质清雅温婉贤淑，让他心生倾慕。经人说媒父母应允，一场包办婚姻，就这样定了姥姥的余生。年少的我曾天真地问她：“姥姥，你当初爱姥爷吗？”她操着一口软糯的贵阳口音，淡淡摇头，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时候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是爱啊。”
这场婚事，在外人看来是体面的跃升。姥姥从安稳小康的原生家庭，嫁入了富庶殷实的姥爷家。婚后不久，姥爷便弃教从商，开启了自己的事业版图。他毕业于湖南雅礼大学，也就是湘雅医学院的前身。这所教会学校的熏陶，让他练就了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他创办亚细亚汽油公司，远赴香港、缅甸与英商通商，在日军侵占东南亚之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几乎垄断了东南亚的汽油贸易，是当年贵阳远近闻名的富商乡绅。
彼时的姥爷家，宾客盈门名流云集，能赴一场家中私宴，曾是贵阳名媛们的艳羡之事。可万丈繁华终究是镜花水月，从未真正属于姥姥。再光鲜的门第，也藏不住旧时代女性的宿命枷锁——没有独立人格，没有自主人生，一生浮沉，皆不由己。
姥爷在家中五兄弟里排行最末，却命运最浅，1948年突发脑淤血骤然离世，年仅四十八岁。彼时家中长兄、次兄早已过世，四姥爷投身革命从政为公，偌大的家族，竟无人为姥姥孤儿寡母撑腰。旧时代女子地位卑微，毫无话语权可言，姥爷毕生打拼的家产，最终尽数被三姥爷独占。
一朝繁华落尽，天壤之别不过瞬息之间。从未踏足社会半生养尊处优的姥姥，为了养活四个年幼的孩子，不得不放下所有体面，四处奔走谋职，最终成为一名普通教员。乱世飘摇，生计维艰，昔日锦衣玉食的贵妇，自此扛起生活的风雨。巨大的落差与生活的重压，让她常年郁结于心，落下了胸闷气短的旧疾，也染上了抽烟的习惯，以此消解半生愁苦。
我爸妈在镇远军分区结婚后，1953年去贵阳看望姥姥和舅舅时留影
新中国成立后，岁月的风霜终于为姥姥拂去些许阴霾，生活渐渐安稳下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和弟弟们相继出生，父母皆是双职工，公务繁忙。父亲常年出差下部队，母亲常常伏案工作至深夜十一二点才归家。即便家中雇了两名保姆，仍难兼顾琐碎家事与体弱多病、频繁住院的大弟。万般无奈之下，姥姥从贵阳赶来北京住进我们家，帮我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
我至今清晰记得与姥姥初见的模样。那时我和大弟先后在三零一医院住院，我身患重症肺炎病体孱弱。初见的姥姥，一身朴素的列宁装，肤色白净温润，青丝梳成两条长辫，盘在耳畔，眉眼清雅身姿利落，相貌年轻，宛若母亲的姐姐。她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骨子里透着经年沉淀的温雅从容。
姥姥刚来北京时与我和大弟摄于人民大会堂东门前
姥姥有抽烟的习惯，却格外懂得分寸。只要父亲归家，她便会立刻掐灭烟头，收敛所有随性，从不惹父亲半点不快。父亲是根正苗红的军人，性情刚直作风严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语气行事自带凛然正气。而姥姥出身旧时代资产阶级家庭，半生谨小慎微，常年夹着尾巴做人。不止姥姥，母亲几位从贵阳来京的弟弟们，对父亲也格外敬重，从不直呼姐夫，皆恭敬地称他“大哥”，时常静静听父亲宣讲革命道理。唯有母亲因被父亲偏爱呵护，敢卸下这份拘谨，活得自在坦然。
褪去生活的奔波劳碌，姥姥自有一番闲情雅致。她最偏爱读武侠小说，晚年闲坐窗前，一卷在手，便能忘却尘世琐碎。后来我调入国家图书馆工作，她最常念叨的，便是让我帮她借阅武侠典籍。彼时姥姥已年近八旬，依旧耳聪目明、神采奕奕，读到酣畅淋漓之处，还会兴致勃勃地与我们描摹书中江湖，眉眼飞扬，鲜活又可爱。
除了读书，姥姥最大的喜好便是打麻将。只要听闻可以凑局，她便瞬间眉眼发亮满心欢喜。只是家中无人擅长此道，她终究难以尽兴。唯有逢年过节，在北京第二外语学院任教的大舅、大舅妈登门，才能陪她搓上几圈，让她得偿所愿尽兴欢愉。
姥姥在北京协助爸妈抚养我们姐弟仨长大
姥姥生得极好看，一生眉目清秀肌肤白皙，岁月格外厚待她，让她远比同龄人年轻。常年有上门的客人，初见她时，都误以为她是我的母亲。印象最深的一次，身为北京游泳队运动员的大弟，带队友来家中做客，客人一进门便亲切地唤她阿姨。姥姥闻言，连忙轻声催促大弟解释清楚，可客人临别时依旧笑着道别：“阿姨再见！”姥姥只得无奈浅笑。这般啼笑皆非的误会，贯穿了她的半生。
家里人还给姥姥取了个可爱的外号叫“姥特尔”，不知是大弟还是小弟最先起的头，久而久之，全家老小都这般亲昵呼唤。姥姥从不嗔怪，欣然接纳这份晚辈的调皮与亲近。小弟高中毕业金榜题名考入北京大学，欣喜之余，还特意为姥姥改编了一首《姥特尔之歌》。曲调沿用《白毛女》插曲《参加八路军》的旋律，将开篇的“老乡们”，改成了朗朗上口的“姥特尔”，朴实的歌谣里，藏着我们全家最真挚的疼爱。
晚年的姥姥（前中）和我们一家人
姥姥半生厨艺，最绝的便是一道贵阳炸臊子，是刻在我味蕾深处的乡愁。那独特的鲜香酥脆，世间任何美味都无法替代。当年我远赴青海参军，最是思念这口家味，特意写信归家，嘱托姥姥炸好臊子，托人千里迢迢带到青海。后来我常年耳濡目染，学着姥姥的手法复刻，步骤分毫不差，味道却始终差了几分，终究学不来她指尖的温情与岁月沉淀的滋味。
姥姥南北厨艺各有参差。父亲是山东人偏爱饺子，姥姥便时常迁就家人包饺子，可她终究是南方人，不惯北方面食，包出的饺子永远皮厚褶多软塌塌卧在盘中，口感平平。可她做的馄饨却堪称一绝，皮薄馅鲜汤清味醇温润适口，是独属于南方的细腻风味。
姥姥天性通透豁达，心性淡泊，从不杞人忧天，更极少动怒伤怀。这般平和心境，大抵是她长寿的秘诀。八十余岁时，她唯有胃胀、胸闷的陈年旧疾，再无其他病痛。她安然活到九十高寿，于2001年安然离世。若非晚年不慎摔跤，折损元气，想来定能福寿更绵长。
姥姥，外孙女黔黔好想您。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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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红芭蕾的姥姥在红芭蕾行云流水，情深意真的文字里，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这样的大家闺秀，知性温婉，柔中有刚，通透豁达的极品女，对子女及晚辈的生命传承与潜移默化影响，美若灯盏，弥足珍贵。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姐姐首评。主要昨天看了晓舟主编的晚年的母亲那篇文被感动到了。想起了我的姥姥。觉得两位女性的性格特别相像。遂有感而发了一篇回忆姥姥的文章。[咧嘴笑][咧嘴笑][花][花][花][赞][赞][赞]
最后一张照片，前前姐和您母亲、您姥姥，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您传承了姥姥的乐观豁达、温婉随和，虽然只在两年前见过，却一直记挂着您。[花][花][花]
@难诉相思：蒋院小妹，别看已分别两年但您的音容笑貌总能在脑海里出现。你生动的诊室故事是我最喜欢读的。也是我最近家里添事比较忙的原因，的确是很少上博客了。谢谢相思妹妹的记挂，我们彼此。[咧嘴笑][咧嘴笑][爱心][爱心][爱心]
脉承血脉不言深，寸草春晖岁月沉。
身教从来胜言教，心修终胜苦修文。
门前老柳抽新干，檐下雏燕学旧音。
留与儿孙无别物，一身正气压浮沉。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文采飞扬的支医生[花][花][花]
好喜欢一幅幅弥足珍贵的老照片，将红芭蕾姥姥及红芭蕾一家人的风采具象呈现。
@锦瑟黎燕：是的，黎燕姐姐，我现在就喜欢挖掘老照片里面的故事。[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
文笔流畅，句句饱含深情！姥姥也算那个年代的高知了，一辈子真不易！老人家的个人历史，反映的也是近现代中国的社会史，很厚重！欣赏！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来访，贵阳女子师专毕业应该也算高中吧。在那个年代也算高学历了。[花][花][花]
情深意重，字字珠玑。
@2272 张英辅：谢谢朋友鼓励[花][花][花]
老师的姥姥，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福寿绵长🎎
@米粒子：谢谢米粒子，我儿子的小名儿也叫米粒儿，看着就亲切。[赞][赞][赞]
有才华，有爱心，为家人为社会奉献爱心，受人尊敬的老人！
@王志学四连笔记：很想念我的姥姥，从小把我和两个弟弟带大。[花][花][花]
姥姥出自名门贵秀，也有高学历，气质自然就不同与众。姥姥的确是漂亮，前前姐也是随了姥姥。[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谢谢解老师，想念我的姥姥有感而发了。[花][花][花]
红芭蕾和大弟童年，依偎姥姥的怀抱里，好幸福。红芭蕾和大弟那时是洋娃娃啊，好有洋气。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姐姐赞美，我们家我大弟长得比较漂亮媳，[花他取了我母亲和父亲的优点。[花][花][花]
红芭蕾的生命传承里，有姥爷姥姥爸爸妈妈的美好遗传基因，自有贵气洋气大气。
@锦瑟黎燕：[花][花][花]谢谢姐姐。[咧嘴笑][咧嘴笑]
为深情的回忆和深情的记录点赞！姥姥和您母亲像姐妹，姥姥和您像母女，三代人都有共同的模版。
@轻品慢尝：谢谢轻品，其实我们家，我大弟像母亲，而我像父亲。但也有些地方像母亲。我就像个大兵，不像闺秀之后。[调皮][调皮][花][花][花]
红芭蕾的姥姥与母亲确实不像母女像姐妹，而且红芭蕾继承了姥姥与母亲的基因。
世界上很多事情看似坏事，其实也说不定就是幸运。如果三姥爷不侵吞你家的财富，你母亲的命运也许就会改写。我现在非常感谢我那老革命的爷爷奶奶，他们没有把我调回济南，我现在才有了六千的退休金。我那些同事调回济南，有的单位破产，有的熬到退休，退休金才三四千。
@地质之花：其实母亲的出身对她日后追求进步还是有一些影响的。我知道您说的情况好多企业嗯，效益不太好，退休金就偏低。只有三、四千。谢谢地质之花老师来访。[赞][赞][赞]
红芭蕾妹子用“气质清雅温婉贤淑”形容姥姥，一点也不为过，姥姥的眉宇间，透着大家闺秀、知识女性特有的温雅从容。姥姥从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到扛起生活的风雨，这是人生的一个大转折，有了独立人格和自主人生的转折，姥姥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子女和亲手带的外孙女、外孙都有出息，是姥姥付出的收获。“阿姨”、“姥特尔”是姥姥晚年的幸福。姥姥不是普通的妇女，是可以在影视作品中当主角的。小妹深情写姥姥，让子孙们知道姥姥记着姥姥，是对姥姥最好的怀念。点赞！
@诚厚：谢谢诚厚大哥仔细阅读此文，并给予了文字优美真挚中肯的长篇回复。其实写下这篇文字也是因为看了周主编的《母亲的晚年》，有感而发。阅读诚厚大哥的真挚回复又让我脑海里不时浮现出姥姥温婉贤淑文雅从容的音容过往……十分感谢哦[赞][赞][赞]
姥姥是家庭、家族的名贤，还可以给姥姥概括个十六字传赞。小妹是幸福的，和姥姥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只是小时候跟父母春节拜年时见到外婆，对外婆的形象依稀还有印象。外婆89岁去世时我在读高中。
@诚厚：记得有一次我们院的战士到家来搞人口普查。听闻姥姥学历高中。惊得目瞪口呆，说你姥姥的学历怎么这么高？是啊，旧中国那个年代的妇女。高中文化的真是不多。谢谢诚厚大哥对姥姥的美评[赞][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