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的时候,腊月过大半,父母就要张罗年关的一些吃食了,打豆腐、做翻饺子等,这些活好做,只要有耐心,都是能做好的,唯独熬糖是个功夫活,错失一手,满盘皆输。
那时,村里近百户人家,会熬糖的人不多,我家熬糖都是请几十里外的姐夫来掌作。掌作,操盘的意思,掌作人就是熬糖的大师傅。
熬糖之前要做许多零碎活,比如生麦芽,净米、磨浆。
麦芽是大麦生的。清水洗过大麦,浸泡一时,放在筲箕里,面上铺一层洗干净的稻草,浇上适量的水。大麦、水、稻草的美丽邂逅,必会成就一款带着乡间温润的童话。
隔两日揭过稻草,酵香四溢,麦芽齐偡偡地长了出来。麦芽鲜嫩,长得纤嫩、玲珑,芽尖顶着一瓣麦粒壳,很像这芽儿戴着的一顶精巧的小帽儿。麦芽根部的麦壳张开一道裂口,呲牙咧嘴,喜笑颜开,似乎是欢喜着生命的再一次蓬勃。
我问姐夫,熬糖为什么要用麦芽。姐夫高声大嗓,哈哈一笑:“跟你说吧,麦芽就是姆妈,没有姆妈,就不是一个家。”姆妈,方言,是我老家对妈的称呼。
我少不更事,听不懂他打的比方。后来才晓得麦芽是天然的糖化剂,发芽后能产生一种叫酶的化学物质,有芽子了,酶才能大量激活,没有麦芽,淀粉再怎么熬,只会发黏,成不了糖。
麦芽要磨成浆,便于与米浆更好的融合。
这是古法,姐夫说不清其中细微的科学道道,一个“姆妈”的比方,却道出了熬糖中的精髓。
大米是熬糖的主料,但不是所有的米都适合熬糖,掌作的老手艺人知晓不同米种的出糖率大有差别。选对了米,就像选中了可意的姑爷,会过家,生活方能出彩。糯米是首选,粳米也能将就,而籼米的品性不合生糖的仪规,是万不可用的。
世间的一些好,不在好看,而在合适。熬糖用的糯米不是越饱满越好,碎糯米能更快、更充分地被麦芽酶分解,且出糖多,熬制时间短。
碎米经清水浸泡,身段软了后被磨成米浆。开磨前,要净磨。这个净字好,比姑娘出阁前净面之“净”还要传神。姑娘净面是图个清净,是表面上的一时光鲜,净磨是清去石磨牙口的异物,免得熬制出现差池,或者糖质不纯。
米浆入大铁锅,武火猛催,长铲匀拌,满锅米浆满锅涟漪,长铲稍事一停,浆面鼓气的水泡鱼眼一般,你方睁罢我方睁。
文火起,麦芽浸入,淀粉用火热的胸怀迎迓酶的翩然而至。彼此没有牴牾、没有排斥,它们相融共生,这是两种高品质的化合。
化合在热情中成全,成全之后的沉淀更需要冷静。熄灶火,早已溶为一体的米浆、麦芽默默醞酿着一场如期而来的甜蜜。
一场大剧暂且静场落幕。姐夫拿来簸箕,严严实实地䆲在锅上。他说,浆糊要慢慢冷却,让淀粉和麦芽打架,打得越热闹越好。姐夫说的“打架”,是淀粉和麦芽酶的充分咬合融通。它们不是打架,是在于无声处重新构思情节。这是个长达三四个小时的等待过程,可是,人是静默了,淀粉之糖、麦芽之酶却要在密闭的舞台上窃窃私语,共同构想着更大的戏分。
这是不动声色的熬!
当簸箕被揭开,原来稠稠的浆糊一体两色,稀稠各据。上层浮着绿褐色的清水,清水之下的糊糊凝脂一般。掌作的姐夫说,这是翻了阴阳水,这一作糖算是成功了一半。作,量词。
滤去米渣,澄亮的糖汁便入了生铁大锅。灶膛里添上干柴,武火催沸,继而转作文火。长长的糖舀子正反搅动,一圈又一圈,不敢有片刻停歇,每一圈都有“哗哗”声,像水浪拍打着堤岸。
糖汁初现,起先清浅,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水汽顺着锅沿袅袅升腾,淡淡的甜香先是若有若无,渐渐便浓了起来,绕着屋梁流转。
此时,我们兄妹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喝糖稀子。糖稀子盛入碗中,我们左右晃着脑袋吹气,断断续续地深一口浅一口地喝。那一口甜,不是市面糖果的浓烈,是纯粹米香与糖味的交织,是谷物本身酝酿出的温柔味,没有半点杂腻。喝罢,单手抹过口唇,再伸出舌头舔一嘴掌心。
糖稀子离真正的老糖还有一步之距,这时的火候是熬糖的要穴。火太猛,糖汁容易焦糊,生出苦涩;火太弱,水汽散不尽,糖便绵软不成形。这叫走作,就是把糖熬砸了。
姐夫鼓着腮帮子吹去浮汽,凭着多年练就的眼力,看色泽、观稠度。浅黄的糖汁慢慢转深,由清亮变为温润的蜜色,气泡也从细碎变得饱满厚重。他顺势提起糖臽子,糖汁黏在糖舀子边缓缓下坠,拉出绵长的糖丝。此时,锅中一派温润,甜香醇厚,不烈不浮,闻着便觉心安。
待到火候恰好,便撤去柴火。滚烫的糖膏莹润如琥珀,余温也渐渐散去。趁着尚有余温,在瓷盆里抹上油层,臽糖膏入盆。
扯糖是最后的精加工,也是熬糖动作中最艺术化的。扯糖板一尺多少,尺把宽,装有垂直的木桩。把糖膏舀在扯糖板上,扯糖人持两根尺余长的扯糖棍,以木桩为锚点,不断地交叉扒拉着扯糖棍。刚开始时,糖温尚高,只能围着木桩就近缠绕,拉扯时间一长,糖膏喂的越来越多,糖被扯得越来越有韧劲,越扯越长,扯糖人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好像是渔民在撒网。
经过拉扯的糖膏由琥珀而黄而白,由软而硬,糖体粗大的纹理煞是好看。
姐夫个子小,几个回合下来,累得气喘吁吁,满头都是汗。
麦芽糖有几种吃法。把整块的麦芽糖敲成不规则的糖块贮于密封的炒米坛子,即吃即取,咯牙、粘牙,吃得费周章。把麦芽糖敲成细块,拌芝麻或者拌炒米回锅翻炒,起锅冷却后压实成条块型,趁尚有余温,刀切成片,各称芝麻麻页子、炒米麻页子。
我老家把麦芽糖叫麻糖,而芝麻页子才是真正的麻糖。麻糖是荆楚之地的特产,尤以孝感麻糖为盛。李白老先生在安陆白兆山玩了十年,却没写过一首咏麻糖的诗。网上流传《李白咏麻糖》“形似玉梳白似璧”等句,属于后世托名之作,常被安在李白、宋太祖名下。
明代倒是有一首咏麻糖诗。诗说:“荒陬乏奇品/屑稌成膏糖。香分云子白/色转鹅儿黄。坚胶凝凤嘴/柔曲回羊肠。温醇拟酥酪/皎洁逾冰霜……”(《次韵咏麻糖答雪湖》)诗有些长,有写熬制方法和器具的,有些型味的。屑稌,屑即研磨。稌,糯谷、糯米。
几十年没见过老式的熬糖了,那场景溶纳太多的岁月风尘,它不仅是风物,更是一个时代的风情。熬糖,熬的是五谷精华,也是熬人的从容心境。大火去水汽,文火凝甘味,掌作人也要文武之智力,也是急躁不得的,正如过日子,浮躁褪去,方能沉淀出绵长的美好。
2026/05/28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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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熬糖的细节丝丝入扣,情景交融,生活气息浓郁。
看得仔细,记得清晰,看来方兄也能指导做出糖来。[赞][赞]
写出了生活的甜美,甜美的生活来之不易!从生活中悟出的真理,是带有烟火气的另一种高雅!
原来熬麦芽糖还需要用米粉,民间食品充满民间智慧。
山东祭灶用麦芽糖,可能就是这种麦芽糖吧,吃起来粘牙。有的像个灯笼,里面是空心的。有的是条状。